飛魚
天還沒亮,阿爾戈號再度離岸啟航。
伊阿宋帶著一眾英雄們,近平是逃跑一般,離開了那座遺世獨立的海島王國。
楞諾斯島的公主許耳西皮勒炙熱的愛,像太陽一般,刺得伊阿宋睜不開眼。
他靠著俄耳甫斯那一首激昂壯烈的【勇氣讚歌】,在雄心壓過情慾的時段里,離開了那裡。
喝得醉醺醺的英雄們,三三兩兩倚靠在船艙里,更有幾位惡劣的,有些百無聊賴地打趣。
「說好的兩枚金幣,願賭服輸哦,我就說伊阿宋怎麼可能撐不過公主的甜言蜜語。」
另一位英雄則一臉晦氣,臉上還帶著點不甘:「都怪俄耳甫斯多管閒事,沒他奏曲干涉,說不定我就賭贏了。」
「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該不會是想找藉口賴帳吧。」
那名英雄面色不善都揪著對方的衣領。
說著,兩人儼然要才一場無良的賭局,演變成一場拳腳之爭。
伊阿宋看著後方亂鬨鬨的船艙,卻沒心情去制止。
「這群傢伙,還是一點也沒有正形。」
脫離了半人馬智者喀戎的監管,這群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便宛如一群脫韁的野馬,在蔚藍的大洋之間肆意放縱。
後面是插科打諢、嬉笑怒罵,前面則是伊阿宋一個人神色黯然,他腦海里不斷回溯著公主許耳西皮勒美麗的倩影。
直至天光大亮,阿爾戈號駛向一片寬闊平靜的海域。
伊阿宋一臉無精打采地抬起頭,看到金色的光影在浪花間跳動,一條折射華彩的飛魚「嗖」地一聲躍上甲板。
身後不少一夜未眠,此時正睡眼惺忪打瞌睡的英雄們,立刻一個激靈站起。
眾人哄搶下,波呂丟刻斯一把搶過那條上天賜予的飛魚。
他臉上依舊帶著「囂張跋扈」的嘲諷式微笑,如一個勝利者般展示自己的戰利品:「看到沒有,連老天爺都覺得波呂丟刻斯才是最強壯的戰士,將這飛魚獎勵給了我。」
眾人仿佛已經習慣了波呂丟刻斯的這副樣子,不過聽到他自誇「最強」時,還是下意識地齊齊看了一眼船尾休息的赫拉克勒斯。
船尾只傳來赫拉克勒斯均勻的呼吸聲。
照顧赫拉克勒斯的貼身近衛,是長相俊美的少年郎希拉斯。
他微笑地望向眾人,攤了攤手。
仿佛在示意他的長官正在睡覺,不能接受某人的「挑戰」。
波呂丟刻斯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岔開話題道:「我們這是到了哪裡?」
船長室的位置,普羅米修斯放下手中海圖,輕聲道:「這裡便是赫勒斯滂海域了。」
伊阿宋抬起頭,望向老師道:「赫勒斯滂?老師,莫非這裡便是當年赫勒墜海的地方。」
「是的。」普羅米修斯道。
「當年少女赫勒與哥哥佛里克索斯乘坐金羊毛來到這片海域,少女赫勒不幸墜海,後人為了紀念這個少女,為這片海域取了這個名字。」
眾人聞言,紛紛抬頭望向這片賜予飛魚的海域。
他們身處此地,仿佛親身參與到神話的故事之中。
眾人仿佛依稀能看到,那對兄妹被後媽排擠迫害,一路乘坐金羊毛抵達此處,卻在陰差陽錯的命運安排下,陰陽兩隔,再也不能相見。
「老師,赫勒真的死去了嗎?」
「沒有,聽說後來瑞亞女神可憐這對兄妹,將赫勒的靈魂寄托在海豚身上,讓這對兄妹在海岸邊重逢。」
「這也是為什麼傳說中,許多海難者,會被海豚搭救,或許那就是赫勒的後代,秉持祖先的遺志,繼續拯救不幸落水的人類。」
女英雄亞特蘭大聞言,不由雙手捧起臉龐,一臉憧憬道:「真是一個綺麗夢幻的故事,就好像書中的故事一樣。」
「當然,這些都是傳言,具體怎樣眾說紛紜。」普羅米修斯打了個「補丁」道。
他沒有親自耗費神力,去占卜或窺探那過去許久的事情,一切只來自於民間口耳相傳。
船繼續前行,眾人中途臨時停靠過一片礁石區。
伊阿宋組織眾位英雄,在礁石之上,佇立起一摞高高的「石塔」,最上面還插了一根雅典城邦的象徵橄欖枝。
這座插著橄欖枝的「石塔」,足足有數人高,在視野開闊平坦的海域格外醒目。
「這樣,倘若未來還有行船經過此處,趕上暴雨、大霧等惡劣天氣,就知道此處可能有暗礁,以免觸礁沉船。」伊阿宋拍拍手,滿是自豪與滿足。
眾人皆感到做了一件好事。
又行船了一天一夜,眾人在中午時分,抵達了一座草木茂盛的小島。
阿爾戈號停泊在岸邊,眾人結伴下船,想要上島搜尋一些補給。
正當眾人打算打獵些野味,或採摘些野果時,卻猛然遇到一隊穿著獸皮,手持長槍的「野人」。
為首一人,是個身材高大、皮膚呈健康的古銅色的中年男子。
他望著這群海上來客,眼神不斷躍過眾人,打量向他們駕駛的宏大壯闊的阿爾戈號。
男人眼中的好奇與驚嘆,幾乎藏也藏不住。
伊阿宋照例率先走出,作為領隊,他向對方介紹了自己一行人的身份、目的地、上島原因。
那男人聽完,神色瞭然,緊緊聳起來的肩膀,也變得舒緩放鬆下來。
「你好,年輕的貴族,我是這座無名島的王,庫仄庫斯。」
伊阿宋並未因為對方只是一個小部落的首領,而輕視對方。
他單手撫胸,向對方躬身行禮:「偉大的王,我們一行人登島,打算採摘下野生瓜果,打些野味,可否行個方便?」
庫仄庫斯聞言,哈哈大笑:「既然你們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哪有讓你們親自動手採摘,如此麻煩的道理?」
「乾脆與我族勇士,一同奏樂,享用豐盛的篝火晚宴。我只有一條要求「來自遠方的年輕人啊,請為我講述一下外面的世界,不過是你們沿路的見聞,還是你們來自的國度,我和我的族人都非常好奇!」
面對這個善意的請求,伊阿宋自然是欣然應允。
他沒有拒絕這群純樸好客的土著的理由。
於是,如同在當初楞諾斯島一般,眾人再度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熱情的當地土著,籌備了盛大的篝火晚會,眾人圍著火焰又唱又跳,一同享用著美味的食物,和醉人的美酒。
這群貼心的土著,甚至為伊阿宋等人送上了他們最「漂亮」的衣服,和航行所必需攜帶的物品。
雖然那衣服只是有野雞的羽毛、鹿皮和狐狸的毛髮縫製的原始衣物,穿戴起來堪堪能
庇體。
那些航行必需品,更是簡陋不堪,遠遠比不上雅典商貿中心的小商品精美。
但「禮輕情意重」,這已經是當地人能拿出最貴重的禮物。
伊阿宋等眾位英雄,沒有人對此露出嘲弄神色,就連一向毒舌且脾氣惡劣的波呂丟刻斯都是如此。
眾人仿佛感受到一種久違的人與人之間真摯的感情,他們肩膀靠著肩膀,一起胡亂唱著混雜難聽的歌,釋放著內心的歡喜。
只有俄耳甫斯捂著耳朵,面色痛苦地坐在篝火外圍,仿佛這魔音入耳,是對一個演奏家的折磨。
不知不覺間,時間已到深夜,不少當地土著與英雄們,席地而睡,甚至有人手中還抱著酒壺。
只有少數幾人還清醒著,國王庫仄庫斯醉醺醺問向看起來年紀稍長的英雄波呂丟刻斯o
「嗝————你手裡一直抱著的那條淡金色的飛魚,做什麼?」
「哈哈,你不知曉,今天白天那麼多人,只有我一人搶下這條飛魚。」波呂丟刻斯頗為自豪道。
說著,他酒意上頭,就要當著波呂丟刻斯的面,解剖開這條飛魚,在火上炙烤後,分給眾人分食。
將魚肉一片片割開放血,將腮和腸子丟掉,波呂丟刻斯抓著那根魚骨,放在火上炙烤。
一旁的一位英雄醉意迷離道:「波呂丟刻斯,你抓的那條飛魚,怎麼骨頭是血紅色的?」
波呂丟刻斯下意識道:「怎麼會?多半是深海中的魚,天生就是如此的吧,要麼就是血水浸染的————」
然而,一旁閉目凝神的普羅米修斯,卻猛然睜開雙眼:「等一下,不對!」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個念頭,身邊自發聚攏起一粒粒星辰迷霧碎片。
對【命運】一途的感知,讓他立刻察覺到異常,之前他仿佛無數次經歷過這種時刻,讓普羅米修斯心底的警鈴驟然響起。
「赫拉克勒斯、伊阿宋,叫醒所有人!」
眾位英雄紛紛搖醒周圍的同伴,往日在希臘學院裡練就的機警和果決,讓這群英雄們瞬間恢復了七八成的戰鬥狀態。
然而,一旁的土著野人,可就沒那麼幸運了。
他們大多是普通人,又是在宿醉的深夜,根本無法立刻從睡夢中清醒。
火焰僻啪作響,那支血紅色的魚骨,在火焰中不斷被爆燃,一粒粒血色光點,從血紅色魚骨上飄散,被不少沉睡中的土著吸入體內。
「不好,都用布條捂住口鼻!波呂丟刻斯,快熄滅篝火!」普羅米修斯立刻察覺,出問題的是那支魚骨。
然而為時已晚,異變已然發生。
許多原本身形瘦小的土著,在吸入那血色光點後,身形立刻如充氣球般膨脹數倍,變成兩三米高的「巨人」,更有甚者,長出六隻胳膊六條手,面容猙獰,雙眼血紅地盯著營地里的倖存者。
這群被「血光」浸染,異化成六臂怪物的土著,爆發出了堪稱恐怖的戰鬥力。
它們六條手臂紛紛抓起堆在篝火外圍的長刀、標槍、石斧————有的乾脆扯斷圍欄荊棘、四周樹木,製造出天然的「尖刺」。
無數條手臂在眾人間揮舞,胡亂地將這些武器,刺向眾英雄。
好在阿爾戈號上的英雄們皆是訓練有素之輩,且在普羅米修斯的提醒下,早已進入警覺狀態。
只有幾隻怪物的手臂,抓傷了幾位猝不及防的英雄,在第一波突然攻勢間,竟無一人傷亡。
伊阿宋等英雄見有人負傷,一下子殺紅了眼,各位英雄紛紛使出看家本領,與眾怪物廝殺。
波呂丟刻斯的無雙鐵拳,近身打爆了多個六臂怪物的胸膛:
墨勒阿革洛斯手中的標槍,更是將怪物頭顱釘死在地上;
林叩斯躲在眾人身後,銳利的箭跟隨他犀利如鷹隼的眼眸,射入每一個怪物咽喉。
俄耳甫斯則在月光下,輕盈地閃轉騰挪,手中黃金里拉琴,奏響激昂的戰歌,不斷鼓舞周圍的士氣隨著赫拉克勒斯抄起鐵棒,加入戰團,整個局勢呈現一面倒地反殺。
一個又一個怪物頭顱被赫拉克勒斯暴力地「敲碎」。
伊阿宋踩滅那一束火焰,快速將血紅色魚骨埋入泥土中。
這時候,野人首領庫仄庫斯驚慌地沖入眾人中,伸手阻攔眾人圍獵那群「怪物」。
「停一停,不要打了!你們不是敵人啊!」
他之所以阻攔,原因在簡單不過,一邊是他剛結識的遠方的朋友,一邊是他的手足兄弟。
那些異變的怪物,甚至有他的子侄兄弟。
然而,戰場上的廝殺聲,湮沒了庫仄庫斯的呼喊,殺紅了眼的英雄們,也不可能因為一個戰場上的雜音,而停下手中刀鋒。
在庫仄庫斯向前奔跑,誓死攔在一個奄奄一息的六臂怪物面前時,赫拉克勒斯手中的鐵棒沒來得及停滯,將二人一併砸的骨斷筋折。
「等等————」伊阿宋趕忙喊停。
然而為時已晚,深夜中本來光線就差,篝火又全部被熄滅,赫拉克勒斯只能勉強分辨敵我,此時豁然出手,受力不及,以重傷庫仄庫斯。
庫仄庫斯口中噴湧出一股鮮血,整個胸腔已碎成粉末,他如一攤爛泥般跌坐在地,捧著那氣絕的怪物臉龐道:「阿拉泰,是哥哥沒用————」
話音未落,他已是軟倒在地,徹底氣絕身亡。
赫拉克勒斯目睹著壯烈悲慘的一幕,不由心中一痛,手指微微顫抖。
「怎麼會————」
他無法相信,自己竟又會犯下這樣令人心痛的「殺孽」。
明明剛剛這位熱情好客的首領,才剛剛招待過他們。
他們卻「恩將仇報」,將庫仄庫斯殺死。
周圍的殺戮聲漸止,變為六臂怪物的土著皆被英雄們斬殺。
地上徒留那些土著的親眷,聚攏在一起低低啜泣。
眾英雄見了這一幕,心中皆不是滋味。
伊阿宋見到這一幕,有些難過地低下頭:「老師,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普羅米修斯卻抬起頭,望著眾人道:「不,真正的幕後兇手,另有其人!」
說著,他揮手從泥土中撿起那枚血色魚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