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哈爾洛島攻略(三)
狼時將盡,天色未明。
灰藍色的霧氣從海面漫上來,纏在營帳和簧火餘燼之間。頭頂殘星未退,東方隱約透出一線蟹殼青。草葉凝著露水,靴底踩過砂石發出細碎聲響。遠處海浪一下接一下拍打著灘涂。營地靜得只聽見鐵甲的輕擦和戰馬打出的響鼻。
艾德慕和隨從們昨晚飽餐過一頓,睡了三四個小時。醒來後他用熱水擦洗了身體,換了乾淨衣服,又與隨從們喝了鹹豬肉大麥濃湯,才在三十名北境騎兵的護送下來到十塔城外。
幾名哈爾洛家族的士兵打著黑底銀鐮刀旗幟,在距離城門百步的位置攔下了北境騎兵,只讓艾德慕等五人通過。城門樓上還布置了幾十名長弓手。
艾德慕跟在引路的鐵民身後,觀察著十塔城的城防和結構。
十塔城由讀書人的祖先席奧默·哈爾洛頭領所建。當年席奧默失去了三個襁褓中的兒子,他歸咎於舊居城中積水的地窖、潮濕的岩石,以及侵入各個角落的硝石,便修築了更通風、更舒適、位置也更佳的十塔城。
相傳席奧默頭領生性善變,有過六個風韻各異的妻子,城中十座塔的建築理念也各不相同。
十塔城漂亮得不像是座鐵民領主的居城。但艾德慕也能看出該城對進攻者而言十分致命。十座高塔擠在一起,視野和射域廣闊且沒有死角,還能相互支援。攻打一座塔可能會遭到兩三座塔的夾擊,同時攻打多座塔又會攤薄兵力。
換作是他來攻打,大概率也會像艾德·史塔克一樣圍城,然後架起大型投石機與城中守軍對射。若是守軍不投降;就要花費以月計的時間。
先前艾德慕判斷哈爾洛島的守島兵力是老威克島的三倍以上,但哈爾洛島的城堡也比老威克島要多,攻克單一城堡的阻力不會太大。
可照目前的觀察來看,他覺得此前怕是小覷了哈爾洛島的人口密度,也小覷了十塔城的防禦力量。他推測城中的守軍應有上千人,除非讀書人故設疑陣,誤導他的計算。
帶路人沒有深入城內,而是把艾德慕引到最靠近城門的塔樓里。
塔樓第一層的小廳里燈火昏黃,只照亮了領主的高座。高座的台階下和小廳的牆壁下,站著一個個黑影,有二三十之多。他們面目不清,唯有手中的斧刃反射著冰寒的火光。
讀書人羅德利克·哈爾洛坐在領主高座上。他棕發棕眼,相貌平凡,灰色的短鬍子修剪整潔,一把出鞘的劍橫放在膝蓋上,兩把巨型銀鐮刀交叉懸掛在高座後的牆壁上方。
艾德慕照常向城堡的主人致禮,讀書人僅向他微微頷首。
「羅德利克大人,麵包和鹽在哪裡?」
「你們是敵人,並非賓客,沒有資格享用麵包和鹽。」
城堡的主人拒絕艾德慕等人受到賓客權利的保護。這代表他隨時可以讓廳中的鐵民將
五位使者全部砍死。艾德慕的一名隨從左手緊張地摸上了劍鞘,目光在持斧的黑影間游移。
「我是來化敵為友的。」艾德慕鎮定的聲音迴蕩在小廳中。
「你還不是我的朋友。不過,你膽子很大,比你的人膽子大多了。」讀書人用手指虛點艾德慕身側握住劍鞘的隨從。
艾德慕身邊有四位護衛。他沒有挑選最優秀的人手隨行。
有兩個服役一年的奔流城侍衛,德內和梅利,都很年輕,他帶他們來見識場面:有兩個跟了他幾年的騎士,有產騎士沃倫和來自銅分樹村的誓言騎士奧蒙德,他帶他們來撐場面。
觸碰劍鞘的是奧蒙德。艾德慕稍微扭頭,短暫地嘴角微勾,遞去一個讚許的眼神。
「奧蒙德爵士想保護我,他是個忠心的朋友,在做他該做的事。」艾德慕一笑置之。
讀書人與艾德慕見過的鐵民都不一樣。他沒有海浪般暴烈起伏的情緒,也不像艾德慕假想的那麼知書明禮。他不回應艾德慕的笑容,還先聲奪人。
「使者,你來想對我說什麼?勸我投降嗎?憑什麼?」
「鑄造鐵王座的龍王毀滅了鐵種最鼎盛的霍爾王朝,逼迫鐵種降伏。我們痛恨坦格利安。」
讀書人的眼神看不出深淺,表情淡漠,透著涼意,如同海上漂浮的冰山,真實的身軀都藏在水下,會把冒失靠近的船隻撞碎撞沉。
「但如今巨龍已死,鐵種仍在。霍爾家族的繼承者沃馬克家族臣服於我,坦格利安又在哪裡?」
「鐵王座上坐著篡奪者拜拉席恩,龍王野種的後代,鐵種不向篡奪者和龍王的野種投降。」
「而你,來自河間地的使者,你們過去是鐵種的臣僕和手下敗將,你們的自由是瓦雷利亞征服者施捨的,不配來勸降於我。」
書讀得太多的鐵民果然麻煩,艾德慕暗忖。
霍爾家族其實不追求古道,反對掠奪,主張貿易,在河間地立國後,行事更像河間地人,對鐵群島不屑一顧。與鐵民相同的地方,是他們都一樣信奉淹神,且兇狠好戰。
然而,霍爾王朝的確是鐵民最後的光輝,也是個好的發難藉口。
一片利斧的冷光在他的視野邊緣浮動。黑影們為頭領的話而興奮,可他們沒有躁動或亂喊亂叫。他們的紀律是艾德慕在老威克島沒見過的。
「霍爾王朝不是滅亡於龍王,它是滅亡於自家的暴政。坦格利安王朝亦是如此,滅亡於龍王的瘋狂和殘忍。」
「河間地人起義推翻了霍爾王朝,不再是鐵種的臣僕。鐵王座也屬於起義的領袖勞勃陛下。科倫·葛雷喬伊支持勞勃陛下繼位,並為此戰死,是巴隆背叛了他的父親。」
「所以,哈爾洛頭領,你是在向被強盜劫掠的人投降,向青綠之地的復仇大軍投降,向你真正的國王投降。」
艾德慕近平針鋒相對。讀書人不為所動。
「大軍?你是說外面那幾千狼崽子?他們會在我的島上流盡鮮血。鐵種一樣會死,但鐵種會在流水宮殿裡受到淹神的款待,看著狼崽子被餵給魚群。」
「我們的大軍不止那幾千人。摧毀了鐵艦隊的史坦尼斯公爵征服了大半的大威克島:
橡島和黑潮島在蘭尼斯特家族的怒吼下顫抖;鹽崖島成了勞勃陛下的行宮,葛雷喬伊躲在派克島不敢出來;而我已經占領了老威克島,給史塔克公爵帶來了河間地的軍隊。」
「現在哈爾洛島面臨的是兩萬甲馬俱全的軍隊,以後還會來更多。」艾德慕誇大其詞地說。
「對。你說你是艾德慕·徒利,奔流城的繼承人,河間地軍遵你號令,前來支援北方人。但我沒見過你。紋章和衣物都可以偽造,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史塔克公爵找來的騙子?」
讀書人的話說得艾德慕一愣。他讓姐夫艾德替他約見羅德利克·哈爾洛,對方放他進了城。讀書人是真懷疑他的身份,還是佯裝不信?
「史塔克公爵的榮譽七國皆知。」
「雖然你看起來確實有徒利家族的派頭,但戰爭中我不信榮譽,只信刀槍。」
讀書人是艾德慕印象中的鐵群島反戰派,可他沒有因為自己的到來就簡單倒戈投誠。
哈爾洛家族能匹敵葛雷喬伊家族,又是葛雷喬伊家的姻親。艾德慕回想起讀書人勸阻巴隆稱王失敗後,義無反顧地投入了家族的大部分力量參與叛亂,連兒子都死光了。這說明他不是個半途而廢的人,也不會輕易被收買。
艾德慕感受到了談判中的巨大阻力。他必須在讀書人的心中壓上更沉重的東西,或開出更好的勸降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