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架間隙的通道不算寬,西片葵就站在其中一列貨架前。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色圍裙,額前碎發垂在緊閉的眼睫上。
業務超市的店面不算寬敞,貨架上更是無比雜亂。
左邊堆著平價的袋裝米麵、速食調理包,右邊碼著新鮮度尚可的果蔬與冷凍食材。
最外側的貨架上,貼著密密麻麻的黃色打折標籤。
用生硬的黑體字寫著「特価」「限定価格」。
然而在這堆貨品中,西片葵的動作卻異常精準。
沒有絲毫猶豫,便拿起一包打折的昆布。
接著又順勢伸手,在相鄰的位置摸到一罐味增。
指尖摩挲著罐身的標籤,輕輕放進身側的帆布購物袋裡。
不遠處,剛來不久的年輕店員攥著購物籃,見狀不由得愣住了。
一個盲眼的女人,竟能在這樣雜亂的貨架間,如此精準地挑揀商品,仿佛眼前視物一般。
他下意識地想上前幫忙,腳步剛動,就被身邊的老店員伸手拉住。
「別去。」
老店員眼神瞥向西片葵,帶著幾分習以為常的疏離,壓低聲音道。
「沒看見她一直在自言自語嗎?這是我們這一片人盡皆知的女人。」
「她又瞎又瘋,天天一個人對著空氣說話。」
「既然她自己能行,咱們就別多管閒事,免得惹麻煩。」
年輕店員聞言,又看了一眼西片葵。
果然看見她嘴唇微動,像是在和誰說話。
他眼底的驚奇漸漸褪去,最終還是默默轉身去整理貨架。
西片葵剛拿起一包打折的雞胸肉,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笑意。
她語氣輕柔,像是在和身邊最親近的人交談。
「對不起,真是辛苦你了,螢。」
「本來這些事,都是我身為母親該做的,卻還要麻煩你在一旁指引我。」
她身邊的空地上,站著一個身形纖細的小女孩,正是座敷童子西片螢。
常人看不見她的身影,也聽不見她的聲音,只會當西片葵是在瘋言瘋語。
西片螢輕輕搖搖頭,小小的手輕輕拉住西片葵的衣角。
她仰著小臉,聲音軟糯又溫柔。
「不辛苦哦,媽媽,我能跟媽媽待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而且能幫到媽媽,我更開心。」
西片螢的心底,悄悄升起一絲淡淡的悲傷。
隨後她輕輕眨了眨眼,伸手輕輕拍了拍西片葵的手背,輕聲指引。
「媽媽,左邊一點,是打折的豆腐,很新鮮,我們買一塊回去做味增湯吧。」
西片葵順從地伸手,果然摸到了一塊冰涼的豆腐,嘴角的笑意愈發柔和。
今天是螢之家休息採購的日子,也是最忙碌的一天。
因為西片葵目不能視,採購比普通人要麻煩上許多,所以這項活動往往要持續一整天。
加上螢之家的開銷必須精打細算。
為了把控每一分錢,她從不會在一家超市買齊所有東西。
而是跑遍附近的幾家超市,把每家超市的打折商品都一一挑揀到手。
買完一家超市的東西,母女倆並肩走在前往下一家的小路上。
午後陽光輕輕灑下來,落在西片葵發梢上,將白髮照得清清楚楚。
西片螢悄悄伸出手指,輕輕撓了撓她的掌心。
「癢……螢,別鬧。」
西片葵忍不住笑出了聲,語氣里滿是寵溺,沒有絲毫生氣。
西片螢見狀又悄悄繞到她身後,輕輕拉住購物袋的帶子,又飛快鬆開。
「螢?是不是你又在調皮?」
西片葵無奈地笑著,腳步也放慢了幾分。
她臉上的疲憊漸漸褪去,嘴角噙著笑意。
「你這孩子,真是隨了我。」
「媽媽年輕的時候,也最喜歡做這些小惡作劇,逗弄你爸爸。」
西片螢的雙眼仿佛透過層層黑暗,看到年輕時的模樣。
「我和你爸爸,在學生時期就認識了。」
「那時候的我,性子也像你這樣調皮,總愛故意逗弄他。」
「可你爸爸那個木頭,從來都不生氣。」
「要麼就是憨憨地傻笑,要麼就是被我逗得漲紅了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些溫馨的過往,越是美好,就越是讓人難過。
察覺到自己的情緒低落,西片葵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
「對不起,螢,媽媽又這樣了。」
西片螢連忙走到媽媽身邊,輕輕拉住她的手安慰道。
「沒關係的,媽媽,我不介意。」
「以後,我會一直陪著媽媽,再也不讓媽媽傷心了。」
母女倆又輾轉兩家超市,把打折的食材一一挑揀齊全。
等拎著沉甸甸的購物袋走出最後一家超市時,天早已徹底黑透。
天邊的殘月被厚重烏雲遮蔽,只餘下幾盞老舊的路燈,在無人的街道上投下微弱的光暈。
光線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扭曲細長。
深夜的街道寂靜得可怕,連風吹過街角垃圾桶的聲響,都顯得格外刺耳。
兩側的店鋪早已關門,偶爾有幾隻野貓從陰影中竄出,轉瞬又消失在黑暗裡。
一整天的採購早已耗盡西片葵的力氣。
她本就虛弱的身體,在深夜的寒風中微微顫抖。
西片螢察覺到西片葵的疲憊,用小小的身體擋在媽媽身側。
她警惕地環顧著四周,黑暗似乎中藏著一股惡意,正一步步向她們逼近。
下一刻,一道黑影突然從街角的陰影中竄出。
對方速度快得驚人,刀刃泛著刺骨的冷光。
他沒有絲毫猶豫,徑直朝著西片葵的後背砍去。
「媽媽,小心!」
西片螢反應極快,立刻催動體內的妖力。
一股氣流猛地推向西片葵的膝蓋。
她只覺得膝蓋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摔倒在地。
手中的購物袋掉在地上,食材散落一地。
而那把短刀,堪堪擦著她的後背砍過,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摔倒在地的西片葵,沒有絲毫驚嚇的慌亂,反而渾身一僵,陷入短暫的呆愣。
她緩緩撐起身體,空氣中縈繞著一股極其熟悉的氣味。
那是刻在骨子裡,到死都也不會忘記的味道。
哪怕目不能視,哪怕時隔多年也絕不會認錯。
西片葵眼中一片漆黑的世界裡,漸漸浮現出一道模糊的輪廓。
對方的身形慢慢與記憶中的那個人重疊在一起。
西片葵嘴唇微微哆嗦著,眼底泛起一層濕意。
「親愛的……是你嗎?真的是你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