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在大殿外戛然而止。
濃烈的馬汗味和皮革味順著晚風卷進廟門,壓過了殘餘的焦糊氣。
塵土卷過門檻,落在剛重塑的暗金地磚上,顯得格外刺眼。
李長生隱在神像深處,視線穿過香爐升騰的細煙,冷冷地看著踏入大殿的男人。
那人身材魁梧得像座鐵塔,步履極重,每一步踩下去都帶著五嶽盟主門下的那股子狂妄。
那是「托塔手」丁勉,嵩山派的大太保。
丁勉的目光在煥然一新的金身神像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又是一個裝神弄鬼的。
他在心裡下了斷定。
江湖上這種利用機關暗道偽裝顯靈的手段,他見得多了。
比起這些,他更在意的是縮在神像腳邊、那個渾身發抖的小崽子。
林平之。
林家的辟邪劍譜,只能是嵩山派的。
岳兄,丁某不請自來,想必你不會介意。
丁勉對岳不群拱了拱手,眼神卻像鉤子一樣死死鎖住林平之。
此子勾結妖邪,意圖在這荒郊野廟中行詛咒之事,壞我江湖風氣。
岳兄身為正道楷模,莫非要護著這引誘妖邪之人?
李長生看著岳不群。
這位華山掌門正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溫潤,像是一尊沒有任何稜角的瓷器。
丁兄言重了。
岳不群的聲音清朗,卻帶著一股讓人發寒的虛偽。
林賢侄只是遭逢巨變,難免失了方寸。
既然丁兄是為了江湖大義,岳某自然不好阻攔。
說罷,岳不群原本籠罩在林平之周圍的那股若有若無的護體罡氣,像潮水般悄然撤去。
林平之察覺到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丟進冰窟窿里。
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絕望,讓他本能地轉身,死死抱住那尊剛顯露金光的泥塑腳掌。
城隍爺救我……城隍爺救我!
丁勉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大步跨出,五指張開,那隻如同鋼鑄般的巨掌帶起一陣刺耳的破空聲,直直抓向林平之的後領。
他沒把這尊泥像放在眼裡。
李長生動了。
識海中好不容易積攢的一團願力瞬間燃燒,化作一道冰冷的波動。
神威:止戈。
這是城隍職權中的基礎壓制,不針對肉體,只針對「殺念」。
丁勉的五指在觸碰到林平之衣角的瞬間,空氣突然凝固了。
那不是物理上的阻礙,而是一種仿佛撞上了泰山之基的挫敗感。
丁勉只覺得自己的手掌像是拍在了一堵無形且堅不可摧的鐵牆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寂靜的大殿裡迴蕩。
丁勉面色慘變,他的指骨竟然由於巨大的反震力生生錯位。
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腳踹中了胸口,踉蹌著倒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堅硬的青磚上踩出一個蛛網般的碎裂坑洞。
誰!滾出來!
丁勉惱羞成勇,左手猛地拔出腰間重劍。
他不信邪。
既然手掌抓不到,那就連這泥胎帶那小崽子一起劈了。
他認定這神像內一定藏著華山派的頂尖高手,或者是某種陰毒的機關。
重劍橫空,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直取神像的頭顱。
李長生沒躲。
他只是神識一動,牽引著大殿內那尚未散盡的裊裊香火。
原本鬆散的煙霧瞬間變得粘稠,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半空匯聚、扭曲。
在重劍劈下的前一秒,煙霧化作了一張巨大的、半透明的威嚴面孔。
那是長劍劈入泥沼的聲音。
丁勉駭然發現,自己的全力一劍竟然懸在半空,紋絲不動。
劍尖陷入那張煙霧大臉的眉心,卻像是被千萬斤生鐵鎖死。
一股鑽心的陰寒順著劍柄,毒蛇般鑽進他的掌心,直衝心脈。
嵩山丁勉。
一個宏大、威嚴,分不清男女的聲音在大殿內炸響,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手染無辜血一十三條,今在神前動武,罪加一等。
李長生每一個字吐出,神像表面的金光便盛一分。
丁勉想撒手,卻發現手掌已經失去了知覺。
他驚恐地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右手掌心正迅速變黑。
那不是中毒的青紫,而是一種像是在深淵裡浸泡過的、純粹的死黑。
那是他經年累月積累下的殺孽,在神威下化作了實質的業火。
啊!我的手!
丁勉慘叫一聲,重劍脫手落地。
他拼命甩動著那隻漆黑如碳的手臂,眼神里終於露出了從心底翻湧出來的恐懼。
那種恐懼,是對未知力量的戰慄。
岳不群站在陰影里,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頸。
他剛才感覺到,在那聲音響起時,有一種名為「審判」的視線,在他全身上下颳了一遍。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在這神明面前,並沒有穿著華山掌門的皮囊,而是一個赤條條、滿身污垢的囚徒。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籠罩了這位偽君子。
這廟裡的「神」,似乎真的能看穿人心。
丁勉在弟子們的攙扶下倉皇退向門口,他的臉色在燈火下顯得猙獰而扭曲,那隻變黑的手臂還在不住地顫抖。
他咬著牙,死死盯著那尊威嚴的神像,眼神深處閃過一抹困獸猶鬥般的狠戾。
這絕不是武功。
他回過頭,對著門外那些驚魂未定的嵩山弟子,發出了一個充滿血腥味的指令。
李長生在高座之上,冷眼看著這一切。
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