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勉那張橫肉叢生的臉在火光下劇烈扭曲,他右手雖然廢了,但眼裡的狠戾沒退。
「裝神弄鬼!潑血!給我潑!」
幾個早有準備的嵩山弟子從懷裡掏出皮囊,那是秘制的黑狗血,在江湖傳聞里最能破除各類「幻術」與「邪法」。
腥臭的紅褐色液體在空中划過幾道弧線,劈頭蓋臉地朝神像澆去。
李長生坐在泥塑深處,冷眼看著。
這種民間的土方子,在真正的神威面前,簡直像個冷笑話。
他神識一動,神力順著地磚勾連。
那些黑狗血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詭異地凝滯,隨即像是被某種高溫瞬間炭化,化作一灘灘漆黑腥臭的墨水。
墨水墜地,並未濺開,而是像有生命般在青磚縫隙間蛇行。
陸大有驚叫一聲,連連後退。
他看見那些黑水在地面迅速勾勒,眨眼間竟演化成一圈圈複雜的、令人眩暈的詭異銘文。
大殿內的溫度驟降。
李長生深吸一口氣,識海中的金線瘋狂交織,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森然意念順著金身迸發。
「陰兵何在?」
聲音不大,卻像是直接在眾人的骨縫裡炸響。
原本被火光照亮的牆角陰影,突然像燒開的沸水一般劇烈波動起來。
咔嚓——咔嚓——
那是沉重的鐵甲在地面拖動的聲響。
四個身影從陰影中緩緩擠出。
他們身披殘破不堪的玄鐵甲冑,面部被一團虛幻的灰霧籠罩,看不清面容,只有兩點幽綠的冷光在眼窩處跳動。
這些「陰兵」,是李長生利用城隍廟百年來積攢的冤屈殘影,混合自身神力強行凝聚的能量體。
它們手裡的長鉤鏽跡斑斑,前端還掛著早已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鐵鏈在地面摩擦,發出的尖銳聲響讓在場的所有武林人士太陽穴狂跳。
「妖法……真的是妖法!」
一名嵩山弟子受不了這股壓制靈魂的陰冷,狂叫一聲,長劍帶起一股凌厲的劍風,直直刺向最前方的一名陰兵。
他是嵩山派的精銳,這一劍足以貫穿碗口粗的樹幹。
然而,長劍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陰兵的身軀。
像刺入了一團冰冷的煙霧。
陰兵甚至沒有回身,反手將手中的長鉤隨手一甩。
虛幻的鉤尖精準地沒入了那名弟子的胸膛。
沒有鮮血。
那名弟子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眾人驚恐地看見,一個發光的、模糊的人影竟被那鐵鉤生生從肉體裡拽出了半截。
那是他的生靈之魂。
全場死寂。
岳不群握劍的手指節發白,呼吸徹底亂了。
他能看透這江湖上所有的武功路數,卻看不透眼前這種完全剝離了物理常識的打擊。
李長生沒有停手。
他要的不僅是恐懼,還有徹底的審判。
他抬手指向神廟穹頂。
神識牽引之下,大殿上方那片漆黑的木樑竟化作了一面巨大的鏡子。
光影浮現。
那是丁勉。
畫面中的丁勉正獰笑著,將一名早已投降的俘虜活活溺死在糞坑裡;
轉瞬畫面切換,他為了逼問口訣,正一寸寸捏碎一個七歲孩童的指骨。
這些是被受害者死前烙印在天地間的怨氣,此刻被李長生以城隍之權徹底曝曬。
「報應……這就是報應!」
林平之跪在地上,已經哭得沒有了力氣,只是機械地磕著頭。
寧中則撇過頭去,眼中原本對丁勉的那點同道情分,此刻盡數化作了濃烈的噁心。
「丁勉,爾罪昭彰,當入拔舌地獄。」
李長生虛空一按。
兩名陰兵掠過人群,鐵鏈如毒蛇般纏繞在丁勉頸間。
丁勉試圖運轉內功抵抗,可那冰冷的鐵鏈觸碰到皮膚的瞬間,他體內的內力就像是遇到了天敵,瞬間龜裂消散。
他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拖到神像前,沉重的膝蓋狠狠砸在青磚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城隍爺且慢!」
岳不群終於站了出來。
他臉上掛著一副悲天憫人的偽裝,強撐著不讓雙腿打顫。
「丁兄雖有過失,但畢竟是五嶽劍派的中堅。若是死在這裡,怕是會引起江湖大亂。同為正道……」
「正道?」
李長生在神像中冷笑一聲。
虛空中,一張燃燒著的暗金色神敕憑空浮現,如同一道流光,狠狠貼在丁勉的額頭。
「嵩山欠下的血債,今日先收利息。」
金紙爆裂,化作無數細碎的火星鑽進丁勉的七竅。
丁勉發出一聲短促而悽厲的咆哮,雙眼竟生生流出兩行濃稠的血淚。
他的眼神在瞬間渙散,原本精悍的氣息如同被戳破的氣球,消散殆盡。
他沒死,但神智已被業火徹底燒成了一片漿糊。
「滾。」
一個字,如雷霆落地。
剩下的嵩山弟子哪還有半分先前的囂張,他們連滾帶爬地背起瘋癲的丁勉,甚至顧不上掉落在地的重劍,像喪家之犬般衝進了夜色。
大殿內,火把漸熄。
岳不群立在火光與陰影的交界處,他那身儒雅的青衫在風中微微擺動。
他看著那尊威嚴的神像,心中最後一點關於「奪寶」和「機緣」的念頭,在剛才那場非人的審判中,被無限的恐懼徹底碾碎。
但他沒有注意到。
在神像後方的陰暗角落裡,原本該逃走的林忠管家,此刻正蜷縮在陰影中。
他早已斷了氣,雙眼圓睜,死死地瞪著岳不群的方向。
那乾枯僵硬的手心裡,還死死攥著一片剛從某人袍角上撕下來的、帶著淡紫色流光的碎布。
夜風卷過。
原本籠罩在廟宇四周那股濃得化不開的陰森氣息,隨著陰兵的消失開始緩緩退去。
唯余幾縷劫後餘生的殘香,在空蕩蕩的大殿內不知疲倦地繞樑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