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期,眨眼便過。
華山之巔的風,比往日更硬了幾分。
李長生站在厚重的陰雲之上,手裡捏著那枚尚未捂熱的「孽龍珠」,眼神像是在審視剛縫合好的屍體傷口。
腳下,那塊高達十丈的黑色石碑正在緩緩下沉。
這不是什麼神仙法術,純粹是用幾千隻陰魂厲鬼做苦力,硬生生抬著這數萬斤的黑曜石,從雲端「搬」下去的。
每一寸下降,都伴隨著空氣被擠壓出的爆鳴聲。
對於下方的華山派弟子而言,這不是雲,是天塌了。
那股陰冷潮濕的氣息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就像冬天掉進了冰窟窿,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李長生並沒有急著現身。
他在等。
手術前不僅要麻醉,還得確認病灶的應激反應。
果然,思過崖後山,一道孤絕的氣機沖天而起。
風清揚出來了。
這老頭鬚髮皆白,身形枯瘦,手裡提著一把不知從哪個旮旯里翻出來的生鐵長劍。
他這一生都在躲,躲江湖,躲氣宗,躲自己的良心。
但今天,這漫天的陰煞之氣徹底封死了天地靈機,就像突然抽乾了魚缸里的水,逼得他這條老魚不得不跳出來。
「裝神弄鬼!」
風清揚一聲暴喝,身形拔地而起。
那一劍,確實驚艷。
獨孤九劍,破盡天下式。
這一劍刺出,角度刁鑽得如同羚羊掛角,直指那團陰雲最薄弱的節點。
若是放在七天前,李長生或許還得避其鋒芒。
但現在,李長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物理規則變了。
當那柄凡鐵鑄造的長劍刺入濃稠的陰雲範圍時,並沒有發生氣勁交鋒的轟鳴。
只有細微的、密集的「滋滋」聲。
就像強酸潑在了金屬上。
風清揚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眼睜睜看著那鋒利的劍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起泡、剝落。
那是陰煞之氣的強氧化腐蝕。
在末法時代,沒有內力護持的兵器,在這高濃度的陰司領域裡,甚至不如一根燒火棍。
只是一息之間。
當風清揚衝到李長生面前三丈處時,他手裡的長劍已經鏽成了一把紅褐色的鐵渣。
「斷。」
李長生嘴唇微動,吐出一個字。
「咔嚓。」
風清揚手中的劍柄碎裂,漫天鐵鏽粉塵撲了他一臉。
這位劍聖呆滯在半空,維持著刺劍的姿勢,像個被抽走靈魂的木偶。
他練了一輩子的劍,卻從未想過有一天,劍會死在「時間」手裡。
「退下吧,這已經不是你的時代了。」
李長生甚至沒用正眼看他,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一道黑色的倩影從李長生身後掠出。
任盈盈。
她沒用劍,也沒用什麼吸星大法。
她只是抬起右手,掌心並沒有血色,反而透著一種詭異的青灰。
「幽冥鬼手。」
這是李長生賜給她的第一道神通,不修內力,只借陰德。
那隻纖細的手掌輕飄飄地印在風清揚的胸口。
沒有骨骼碎裂的聲音,卻有一聲悽厲的蟲鳴從風清揚體內傳出。
「噗——!」
風清揚仰天噴出一口黑血,那血里混雜著無數細小的黑色碎塊——那是盤踞在他丹田幾十年的「劍氣蠱」被這一掌生生震碎了屍體。
這位當世劍道第一人,像個破布口袋一樣被拍進了岩石里,一身內力盡廢,人卻沒死,反而因為吐出了那些寄生蟲,原本灰敗的臉色竟多了一絲詭異的紅潤。
全場死寂。
五嶽劍派、日月神教、少林武當……數千名武林人士擠在朝陽峰上,此刻卻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牙齒打顫的聲音。
連風清揚都擋不住那女子隨手一擊。
這還打什麼?
「落。」
李長生腳尖輕點。
轟隆!
那塊巨大的無字黑碑終於徹底落地,生生砸進了華山之巔的花崗岩里,入地三尺,嚴絲合縫。
李長生負手立於碑頂,俯瞰眾生。
王守仁從黑碑後走出,他沒穿官服,只穿了一身灰布儒衫,手裡捧著一卷散發著淡金色光芒的竹簡。
他沒有用內力擴音,但他開口的瞬間,聲音卻在每個人腦海里直接炸響。
「奉陰天子敕令,今立《陰陽善惡律》。」
「第一條,凡修煉內功者,皆為『養蠱』,視為絕症。欲求解脫,需如實供述生平殺孽。」
「第二條,凡行善積德者,賜『功德值』,可兌換陽壽、健康、乃至神通。」
「第三條,作惡多端者,記『罪孽值』,罪盈則罰,惡貫滿盈者……」
王守仁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中幾個面色陰沉的邪派高手,「當場勾魂。」
話音未落,李長生手中的判官筆凌空一點,筆尖觸碰到腳下的黑碑。
嗡——!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波紋以黑碑為中心,瞬間掃過全場。
下一秒,令所有人肝膽俱裂的一幕出現了。
每個人的頭頂,都浮現出了兩行數字。
左邊是金色的「功德」,右邊是血紅的「罪孽」。
大多數人頭頂都是灰濛濛的一片,紅金交雜。
但有那麼十幾個人,頭頂的紅光濃郁得簡直要滴出血來。
「這……這是妖法!大家一起上!毀了這妖碑!」
人群中,一個滿臉橫肉的黑道高手怒吼一聲,拔出鬼頭刀就往黑碑沖。
他頭頂的罪孽值高達三千,紅得刺眼。
他剛邁出一步。
並沒有雷劈,也沒有火燒。
他只是突然停住了。
緊接著,他原本壯碩的身體像是一個被扎破的氣球,迅速乾癟下去。
那是他體內的「內力蠱」感應到了黑碑的壓制,開始瘋狂反噬,瞬間吸乾了宿主的生命精華。
嘩啦。
不到三息,那個高手連人帶刀,化作了一具枯骨,散落在地。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凡是動了殺念、試圖攻擊黑碑且罪孽深重者,如同割麥子一樣倒下,化作乾屍。
沒有激烈的打鬥,只有無聲的死亡。
這種死亡比任何刀劍都要恐怖。
因為它不可防禦,不可閃避,直指因果。
「神……神仙!是真神仙!」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原本緊握兵器的手鬆開了,兵刃掉落在地的聲音此起彼伏。
一個人跪下了。
一片人跪下了。
最後,整個華山之巔,除了站在黑碑旁的幾人,再無一個站立之人。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掌門、幫主、大俠、魔頭,此刻都像待宰的羔羊,把頭深深地埋進塵埃里,對著那塊黑碑瑟瑟發抖。
李長生閉上眼。
他聽到了。
腦海深處,傳來一聲沉悶而宏大的轟鳴。
那是這個世界的「天道意志」,在徹底被邏輯重構後的臣服。
它不再排斥這個外來者,反而像是一隻被馴服的野獸,主動送上了韁繩。
無數透明的絲線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那是眾生的「畏」與「信」。
它們在李長生的頭頂盤旋、交織、凝固。
一頂造型古樸、垂著十二旒珠的黑色冠冕,正在緩緩成型。
那是陰天子的冠冕。
李長生睜開眼,感受著那頂冠冕帶來的沉重壓力。
這不是結束,這僅僅是開始。
因為就在冠冕成型的瞬間,腳下的黑碑突然震顫了一下,一股幾乎要將人靈魂扯碎的巨大吸力,毫無徵兆地從碑文中爆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