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子此刻的心情不錯。
丁春秋那個老怪物失蹤了,據說是在中原翻了船。
這對星宿派來說是滅頂之災,但對摘星子來說,卻是天大的喜事。
他翹著二郎腿坐在平日裡只有老仙才有資格坐的軟榻上,手裡把玩著那隻溫潤如玉的神木王鼎。
鼎身還帶著餘溫,這是剛吸飽了毒蟲精血的徵兆。
「大師兄神功蓋世,法力無邊!」
底下跪著的一眾師弟師妹,口號喊得震天響。
雖然少了點鑼鼓喧天的排場,但這股子見風使舵的機靈勁兒,確實是星宿派的真傳。
摘星子眯起眼,正準備發表一番繼任感言,順便把那個平日裡最受寵的小師妹阿紫抓來立立威。
就在這時,天裂了。
沒有那種高手對決時的氣勁轟鳴,也沒有雷霆萬鈞的炸響。
那感覺,就像是正在吃一隻熟透的柿子,突然有人在頭頂捏爆了一顆臭雞蛋。
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混合著讓人骨髓發寒的陰冷,瞬間蓋過了星宿海終年不散的瘴氣。
摘星子下意識地抬頭。
他看見原本色彩斑斕的毒瘴,像是遇見了什麼天敵,瘋狂地向四周逃竄。
緊接著,他看見了雨。
那是黑色的鐵雨。
「轟!」
第一具重物砸進了鬆軟的淤泥里。
泥漿飛濺,濺在一名靠得近的弟子臉上。
那弟子連哼都沒哼一聲,被濺到的半張臉瞬間發黑、壞死,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陽氣,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轟!轟!轟!」
接二連三的悶響讓大地開始顫抖。
數百個深坑在呼吸間布滿了星宿海的灘涂。
那不是石頭,那是人。
確切地說,是一群穿著早已鏽蝕的古代扎甲,全身上下被黑氣包裹的……怪物。
他們保持著半跪著地的姿勢,膝蓋沒入泥土,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比星宿海最毒的蜈蚣還要陰冷一百倍。
「裝神弄鬼!」
摘星子心中雖然驚懼,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暴怒。
他剛坐上頭把交椅,要是被幾塊從天上掉下來的廢鐵嚇住,以後還怎麼帶隊伍?
「哪裡來的鼠輩,敢在星宿海撒野!」
他大袖一揮,碧綠色的火焰從袖口噴涌而出。
這是丁春秋的成名絕技,「腐骨毒焰」。
凡是被這毒火沾身,就算是少林寺的高僧,也要化作一灘黃水。
與此同時,他又甩出一蓬「碧磷針」,專破內家真氣。
這一手連消帶打,是摘星子畢生功力的巔峰。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接下來的台詞,要如何羞辱這些入侵者。
然而,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毒火舔舐在最前排那名高大武將的鎧甲上,發出了類似冷水澆在燒紅鐵板上的「滋滋」聲。
僅此而已。
沒有慘叫,沒有腐爛,甚至連那層暗紅色的鐵鏽都沒能燒穿。
「這……怎麼可能?」
摘星子瞳孔劇震。
他的毒功是針對肉體和經脈的,可眼前這些東西,似乎根本就不是活人。
「這就是那個世界的武學?」
那個高大的鐵甲武將緩緩直起腰,面甲後傳出一個沉悶且帶著回音的聲音,語氣里充滿了不屑,「花里胡哨,軟弱無力。」
是左冷禪。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發出咔吧咔吧的金屬摩擦聲。
在這靈氣充沛的世界,他感覺自己那被倒鉤刺穿的靈魂都在歡呼,每一口呼吸都是奢侈的享受。
但他沒忘李長生的規矩:幹活。
「死。」
左冷禪上前一步,手中那柄如同門板一樣的闊劍橫掃而出。
沒有什麼精妙的劍招,就是純粹的力量,加上那股能夠斬斷生機的灰色死氣。
「擋住他!」摘星子尖叫著抓過兩名師弟擋在身前,自己借力向後暴退。
噗嗤。
沒有任何阻滯。
那兩名弟子的身體,連同他們手裡的兵刃,像豆腐一樣被攔腰截斷。
那道灰色的劍氣去勢不減,直追半空中的摘星子。
「阿紫!救我!」
摘星子絕望地吼叫。
角落裡,那個古靈精怪的紫衣少女正手忙腳亂地催動神木王鼎。
她不想救大師兄,她只想自保。
這王鼎里養著一隻在這個世界堪稱劇毒之王的「冰蠶」,是她最後的底牌。
「出來啊!咬死他們!」
阿紫拼命拍打著鼎身,往裡面注入內力。
可平日裡聞到血腥味就興奮的毒蟲,此刻卻像是遇到了天敵,死死地縮在鼎底裝死,無論阿紫怎麼催動,都不敢露頭分毫。
動物的直覺遠比人敏銳。
它們分得清什麼是獵物,什麼是……鬼。
半空中,摘星子的護體毒霧被那道灰色劍氣輕易撕碎。
他眼睜睜看著那柄鏽跡斑斑的巨劍在他瞳孔中放大。
像是一隻蒼蠅被拍在牆上。
摘星子的腦袋直接碎裂,紅白之物還沒來得及飛濺,就被劍上附帶的陰煞之氣凍結成了冰渣。
無頭屍體重重摔在阿紫面前。
整個星宿海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剛才還在高呼「法力無邊」的星宿派弟子,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連逃跑的勇氣都被那恐怖的死壓碾碎了。
左冷禪邁著沉重的步伐,踩過摘星子的屍體,走到嚇傻了的阿紫面前。
他沒有殺這個小姑娘,只是彎下腰,那隻覆蓋著鐵甲的大手一把抓起了地上的神木王鼎。
「不錯的容器。」
左冷禪嘟囔了一句,隨即將手中的闊劍猛地插在地上,單膝跪下,雙手將王鼎高高舉過頭頂。
「恭迎陛下。」
嗡——
神木王鼎突然劇烈震顫起來。
一道虛幻的人影,借著王鼎中那隻冰蠶的靈性為媒介,緩緩在半空中凝聚成型。
李長生一身黑色判官袍,手裡拿著那支在此方世界顯得格格不入的判官筆。
他並沒有真身降臨,這只是一個投影。
但他那雙毫無感情的眸子掃過全場時,所有人都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扒光了扔進冰窟窿里。
「這裡,就是前哨站。」
李長生沒有看那些瑟瑟發抖的活人,他的目光落在腳下的土地上。
判官筆凌空虛點,一道黑色的符籙沒入神木王鼎。
原本散發著腥甜氣息的小鼎,瞬間變成了漆黑如墨的顏色,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波紋以它為中心,向著四周瘋狂擴散。
波紋所過之處,色彩斑斕的毒草瞬間枯萎、腐爛,化作黑色的灰燼。
既然這裡的環境有毒,那就把它改成適合鬼神居住的陰土。
「插旗。」
李長生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左冷禪猛地站起身,從背後拔出一面漆黑的令旗,那是用左冷禪自己的皮(當然是某種比喻或前世遺留物)煉製的招魂幡,狠狠插在了摘星子的屍體上。
「即刻起,星宿海劃歸陰司管轄。」
李長生的聲音不大,卻在每個人腦海中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律法森嚴。
「生者迴避,死者……歸隊。」
隨著最後兩個字落下,地上摘星子那具無頭屍體,竟然詭異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要從那殘破的軀殼裡爬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