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熙知道今日再如何放低姿態,也不可能善了了。
內閣大學士放下身段齊聚於此,可不是來聽他解釋的。
果然,
潘晟話鋒一轉,溫和道:「你的出發點是好的,這點我們深信不疑,然你還是太年輕,不清楚這裡面的利害……」
「我們幾個老傢伙都這般歲數了,還能為國效力多久?長江後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李少詹事的人品、才具,有目共睹,我們願意也樂意培養後進,為國取才……」
一番鋪墊之後,潘晟圖窮匕見——
「你再上奏,就說自己為國心切,一時衝動欠缺思量。收回此前的諫策。」
余有丁親切笑道:「官場之上,政見不合實乃常有之事,不至於政見不合就結仇結怨,甚至成為敵人,誰少年時不輕狂?呵呵……我們都是過來人,都曾年輕過,都理解。」
內閣全體出動,就只是讓他收回諫言,坦白說,幾人已經給足了體面。
李熙當然也清楚,可他不能退縮。
皇帝擺明了不給時間,他沒辦法一步一個腳印從容規劃仕途,只能走『得罪人』的路子。
李熙深吸一口氣,道:「諸位大學士給足了下官臉面,諸位大學士的顧慮與擔憂,下官也都明白,只是……恕難從命!」
潘晟一滯,余有丁也撂了臉子。
張學顏沉聲道:「宅院還是那處宅院,宅院裡的人卻不是那個人,李少詹事莫不是以為住在這裡,就等於穿了一層盔甲?」
李熙當即道:「下官從無這般想過!」
「可以了!」潘晟瓮聲道,「一味地故作姿態,換來的不是尊重,而是不齒!」
「呵呵……潘大學士說話一向如此,非是針對李少詹事一人。」申時行緩和了下氣氛,而後平和道,「李少詹事,我想即便是你父親在這裡,我們親自登門,也會著重考慮的。」
李熙眼瞼低垂,默默道:「幾位大學士的苦心……下官明白,然諸位大人是為了大明,下官也是為了大明!」
潘晟憤然道:「我只問你,改是不改?」
「李熙非是一時興起。」李熙面色沉靜地說。
「好生狂妄!」
潘晟拍案而起,叱道,「你只是一個詹事府的詹事,你以為你是誰?你真當你是李青嗎?」
「李熙是李熙,李青是李青。」李熙說。
潘晟怒極發笑:「真若『李熙是李熙,李青是李青』,你還敢如此?」
李熙默然道:「下官無法向潘大學士證明,下官也不用向潘大學士證明,我做大明的官,我作為皇上的臣子,我有權力將我的政見稟明皇上,這也是我的責任與義務。」
「說得好!」余有丁也忍不了了,氣笑道,「說的真好啊……那麼請問,李少詹事如此諫言,置君父於何地?」
李熙欲言又止,終是沉默。
「無話可說了?」
「下官可以諫言,諸位大學士也可以諫言。」李熙平靜道,「諫言皇上不是下官一個人的權力,何以諸位大學士只令下官收回諫言,而不勸皇上不予採納?」
潘余更怒,
張學顏也沒了耐性。
三人齊齊望向申時行,道:「首輔,該你拿主意了。」
申時行緩緩道:「李熙,你不是永青侯,更不是大明永青侯,你過於氣盛了。」
李熙既不辯解,也不說話,只是沉默。
潘余冷笑道:「怎麼,以為不說話就能糊弄過去?」
李熙默默說道:「該說的下官都說了,諸位大學士還要下官說什麼?下官已經表明了態度……再說一千句、一萬句,下官也還是這個態度,也絕不會更改。」
「這麼說,你是鐵了心要置君父於險境了?」潘晟直接扣帽子。
都撕破臉了,李熙也不再留餘地,反嗆道:
「潘大學士說這話……可是認為皇上昏聵,會置己身於險境?」
「放肆,放肆……!」潘晟狂拍石桌,「都說李家家教極好,今日看來傳言有誤啊……呵!永青侯不教的,官場來教!」
言罷,直接擼起袖子,抽冷子就是一巴掌。
大明文官酷愛打架之事,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老小子擼袖子時,李熙便有所防備了,這時一個後仰,從從容容地躲了過去。
潘晟一擊落空,不禁更怒,直接起身去拽李熙胳膊,與此同時,余有丁也邁開了腿,直直踹向李熙胸膛……
李熙反應更快,猛地一個後撤步,避開潘晟拉拽的同時,也躲過了余有丁的鞋底子。
潘晟還好,余有丁卻是失去了身體平衡,當場表演了個劈叉,饒是張學顏攙扶及時,也令他大腿根兒一陣生疼。
「混帳東西……!」
余有丁破口大罵,氣得發抖,「李寶不管教,我余某人幫他管教!」
「跟他廢什麼話!」潘晟揚起拳頭欺身上前,「一起上!」
李熙見老傢伙不講武德,本能地就要還手,還好關鍵時刻還是忍住了,轉頭就跑……
申時行嘴上說著「冷靜」,身體卻在踐行大明官場鬥爭準則——默默起身,默默退到了院門口。
張學顏見申時行已經搶先堵門了,也只好退而求其次,選擇加入戰團……
——內閣必須共進退!
院子不大,然閃轉騰挪的空間還是有的,且李熙年輕,小年輕的體力與反應速度,又豈是幾個老傢伙能比的?
小小的院子,三個逮一個,愣是逮不著。
越是逮不著,三人越是生氣,以至於也不要大學士的體面與風度了,直接對李熙人身攻擊……
李熙充耳不聞,只一個勁兒輾轉騰挪。
這場面……
著實令偷窺的姑嫂大飽眼福!
「玲瓏,這……怎麼收場啊?」王元霜大感新奇刺激的同時,也甚是擔憂。
李玲瓏渾不在意地說:「高端的政治鬥爭,往往採用最樸素的方式!」
「可是……」
「沒事啦,你沒看他們都抓不到我哥嗎?」李玲瓏滿是興奮,甚至有點想嗑瓜子。
王元霜卻沒她這麼沒心沒肺,強行將她拉到一邊,嚴肅道:
「幾個大學士年事已高,要是給氣出個好歹……你哥擔不起這個責任啊。」
李玲瓏一怔,緩緩道:「是這個理兒。」
「所以……?」
李玲瓏擼起袖子,露出粉嫩的小臂:「嫂子你看好澈兒,我去幫忙!」
王元霜:(⊙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