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列顛與大明不同。
大明是以陸地為主體的國家,不列顛則是典型的海洋國家。
基於此,不列顛的軍事力量一直都以海軍為核心,陸軍力量十分薄弱,甚至都沒有建制。
伊莉莎白根本沒能力以軍事力量鎮壓動亂。
不過,也正是因為不列顛與大明不同,所以不列顛的『起義』邏輯與大明完全不一樣。
大明的起義是反皇帝、反王朝,是奔著改朝換代去的。
不列顛的起義則不然,是為了和國王談判、爭取利益去的。
歷史上的不列顛,也有過起義,且起義成功過,最後卻是起義軍和國王出面談判,談完之後國王繼續當國王。
因此,不列顛的起義,其破壞性完全無法與大明相比。
這次也是一樣。
在李青看來,這不過是一場百姓自發組織起的『吃大戶』行為罷了,雖然覆蓋面積較廣,是全國性的,但殺傷力和破壞力遠遠夠不上造反程度。
相比之下,可以說基本沒怎麼死人。
「天沒有塌下來,事情也遠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糟糕!」李青端起茶杯輕輕吹著,一邊清幽幽地說,「時間真是一個糟糕的東西啊,那個年輕的、充滿生機的、心比天高的伊莉莎白,好像真的一去不復返了。」
伊莉莎白呆了一呆,精神也有些恍惚了。
恍惚間,她看到了二十多歲的伊莉莎白、登基時的伊莉莎白。
她在樞密院宣誓效忠不列顛王國……
她乘坐御輦從倫敦塔出發,穿過倫敦市區,可愛的孩子們獻詞歡迎新女王……
她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加冕,登上聖愛德華寶座,加冕寶劍,加冕臂環,加冕王袍,加冕君主戒指,加冕王冠、加冕權杖……
主教一次次地向會眾發問:
「是否願意擁戴伊莉莎白為王?」
民眾一次次地齊聲高喊:
「yea!yea!yea!」
多麼令人沸騰啊……
猶在眼前!
一轉眼,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一轉眼,她的皮膚不再緊緻,她的眼眸不再明亮,她的精力不再充沛……
「時間真是個糟糕的東西啊……」
伊莉莎白喃喃附和著,她輕輕摩挲著無名指上的君主戒指,摩挲著這枚王權婚戒,摩挲著這枚代表她與王國成婚的戒指……
「五十年了,時間奪走了伊莉莎白太多東西,可有一樣它奪不走。」
伊莉莎白的頹然緩緩消弭,漸漸地,獨屬于榮光女王的風采與自信,再次回歸——
「誓言!」
「伊莉莎白的誓言!」
她不再躊躇、不再搖擺、不再猶疑,眼睛明亮,神采奕奕。
李青悠然而笑,伸出右手,眸光熠熠生輝:
「我的朋友伊莉莎白,歡迎你回來!」
伊莉莎白也伸出右手,與他輕輕一握,展顏道:
「我們的朋友先生李,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作為朋友,我非常願意!」
「謝謝!」
「不客氣!」
「先生李還是那般的紳士。」
伊莉莎白優雅一笑,心境的轉變,也讓她變得更年輕了,說話都帶著一股子『小女孩』的浪漫味道……
李青暗暗鬆了口氣,道:「現在,我們該解決問題了!」
伊莉莎白輕輕頷首,神色莊重起來:
「討論問題之前,我們想知道,先生李此來西方可以停留多久,有沒有明確的時間限制!」
李青正色道:「我來西方不是走個過場,我沒有明確的時間限制,我只有明確的目標要完成!」
「比如說……?」
李青:「幫助你們!」
伊莉莎白笑意更濃了:「讚美先生李!」
李青微笑致意,而後一口氣飲盡溫熱的茶水,腰背也坐直了些,道:
「我們開始吧!你來問,我來答!」
伊莉莎白不再客氣,直奔主題:
「此次的大規模動亂,使無數貴族或多、或少的遭受了不小的損失,如何定性?平民錯,貴族錯,孰對孰錯?」
這是個兩難的問題。
如定平民的錯,等同於全盤否定這場主要由工人發起的起義。
如定貴族的錯,不列顛王國的權力架構、伊莉莎白的權柄,都將遭受劇烈衝擊!
李青說:「不定性!」
伊莉莎白:「?」
「因為不能定性,所以不定性!」李青說。
伊莉莎白:「???」
李青說道:「分對錯,就沒辦法解決問題,想解決問題,就不能分對錯。誠然,如此流氓無賴了些,可政治場上……該髒的時候也得髒,政治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伊莉莎白緩緩道:「沒有是非,沒有邊界,如何能行?」
「這個是重要,但還有更重要的,保住了最重要的,這個也就不重要了。」
伊莉莎白:「是什麼?」
李青:「共識!」
「具體呢?」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共識!」
李青徐徐展開——
「階級的博弈,只能是鬥爭,階級的不同,鬥爭的代價也不一樣。」
「平民身無長物,貴族榮華富貴,表面看,兩方博弈平民吃虧,可實際上,只要平民敢於博弈,只會是貴族吃虧!」
「大明有句俚語——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平民失去了生命,就只是失去了生命,貴族失去了生命,卻不止是失去了生命,還有金錢,莊園,地位,女人……」
「平民明了了自己的強大,就不會再畏懼,貴族清楚了自己的脆弱,就不敢再肆無忌憚。」
「時下這個共識已初步形成,但還遠遠不夠,因此萬萬不能定性!」
李青詳細闡述完不能定性的理由,話鋒一轉,道:
「不定性,也一樣能解決問題!」
伊莉莎白立時問:「是什麼?」
「效仿大明!」
「?」
李青說道:「不論是大明的皇帝,還是大明之前的皇帝,遇到這種兩難的問題,都會採用同一種方式——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躬有罪,無以萬方。」
伊莉莎白眼睛瞪大,良久,訥訥道:
「罪己詔?」
「不錯!」李青淡然道,「東西方的權力架構不同,價值觀念不同,語言風俗不同……可君權神授這一點,卻是殊途同歸。」
「大明皇帝代表著上天,榮光女王代表著上帝。」
「此外,不列顛民眾對上帝的虔誠,比之大明百姓對天的敬畏更有過之!」
李青表情玩味,意味深長地說:
「他們要分個對錯,榮光女王就認錯,榮光女王敢認錯,他們敢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