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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餘波

2026-02-13 19:26:41 作者: 林家長子

  片刻後,陳九避開了洪興盯梢的眼線,悄悄上了山雞借給他的車,開車離開新界。

  車子輕輕震動,平穩駛入黑暗。

  養雞場那片廢墟迅速被拋在身後,隱沒在夜幕里,仿佛從未發生過什麼。

  約莫二十分鐘後,車子進入九龍城區,街道兩旁漸有燈火。

  陳九在一處路燈下停車,暫作休息。

  他肺里火辣辣的,每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連續使用「運勢淬體」激發潛能,精力透支和內腑受震,身體遭遇嚴重反噬。

  雷擊木上的細微裂痕,無聲訴說著剛才那搏命一擊的代價。

  他喘著粗氣,眼皮沉重,可他強撐著不讓自己睡著。

  趁著暫歇的間隙,他掏出了蒲美蓬的筆記本。

  與阿贊威的不同,這一本顯得更悠久。

  牛皮封面已磨損發黑,邊角被深色液體浸染過,觸感油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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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開,紙張泛黃,左邊是扭曲的泰文,右邊是密密麻麻的繁體中文,兩種文字交替記錄。

  快速翻動。

  前面大多是降頭術心得,夾雜著晦澀的藥物配方,許多原料名字看得人脊背發涼。

  比如「屍陀林土」、「孕胎三月之紫河車」、「百年沉棺釘鏽」……

  中間部分,出現了交易記錄。

  時間、金額、代號。

  有些代號,陳九可以認出,是東星幾個堂口揸Fit人的綽號。

  金額不小。

  翻到最後幾頁。

  他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紅筆,字跡格外用力,幾乎要戳破紙背。

  「東星,駱駝。甲午年三月初七,寅時三刻生。」

  下面是一串詳細的八字推算,用紅圈著重標出了幾個「煞沖」之日。

  再下一頁,是一張手繪的簡易方位圖。

  標題:「新界沙螺灣,九龍山南麓,丙山壬向。」

  旁邊用小字註解著地形特徵和疑似墓穴標識。

  這老鬼,竟然連自己僱主的祖墳都摸清了,還記在本子上。

  或許是早有異心,又或者是江湖人習慣給自己留後手?

  無論如何,如今便宜他了。

  陳九合上筆記本,塞進自己內袋。

  這玩意,比十把砍刀都有用。

  他又摸出那塊陰冥玉(殘),墨綠色殘玉能緩緩驅散著手心的寒意與疲憊。

  好東西。

  將玉貼身收好,陳九掏出煙,點燃,抽了一口。

  尼古丁的刺激,讓他緩和一些,又灌了小半瓶水,感覺好受了一點。

  他取出大哥大,給陳浩南打了電話。

  「餵?」陳浩南接了起來,有些焦急。

  「南哥,是我。」陳九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陳浩南急道:「九哥?你怎麼樣?我們在外面,一直沒聽到裡面有大動靜,又不敢貿然進去……」

  「我沒事。」陳九平穩道,「事情擺平了。蒲美蓬……敗了,他人……不知所蹤。」

  「不知所蹤?」陳浩南重複了一遍,應道,「我們一直守在外面,沒見人出來過,你受傷沒有?現在在哪?我們過來接你。」

  「一點小傷,不礙事。我還有點別的事要處理,暫時不跟你們碰頭。」

  陳九頓了頓,「和東星那邊……麻煩跟B哥和蔣先生遞個話。蒲美蓬敗了,東星敗了,但駱駝丟了面子,火氣肯定更大,我覺得他未必肯信守諾言,就此罷休。」

  「但此事終要有個說法,具體還要蔣先生從中周旋,談談條件,等東星徹底熄了追殺我的心思,我自然會出來。」

  電話那頭,陳浩南沉默了更長時間。

  陳九知道他在想什麼。

  剛替社團辦完一件棘手事,轉眼就躲起來,連自己人都不見,顯得太過謹慎,甚至有些不信任。


  「九哥,」陳浩南終於開口,聲音沒有責怪,反而有種理解,「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江湖事,小心駛得萬年船。你放心,這邊手尾,洪興會處理乾淨,洪興不會讓自己人吃虧的,你自己…保重,有事,打這個號碼。」

  「多謝,南哥。」

  掛斷電話,聽筒冰涼。

  陳九靠著車座,緩了幾口氣。

  對陳浩南說謊,是必要之惡。

  蒲美蓬死狀太過詭異,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更何況,「殺人」的名頭,他可不想直接扣自己頭上。

  哪怕大家都知道是他幹的,他也絕對不會承認。

  證據呢?

  煙抽完,彈出車外。

  夜風一吹,精神稍微振作。

  重新啟動車子,往半島酒店方向開去。

  ……

  另一邊,新界北,養雞場外圍土坡。

  陳浩南放下大哥大,看向身邊幾人。

  大佬B、陳耀、十三妹都圍了過來,山雞也伸長脖子。

  「阿九打來的?」大佬B問。

  陳浩南點頭:「他說事情擺平了,蒲美蓬敗走,不知所蹤。他自己受了點輕傷,去處理別的事,暫時不跟我們匯合。」

  「不知所蹤?」十三妹挑眉,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夾著細長的女士煙,「是沒了,還是跑了?」

  「九哥沒說透,但意思是……沒了。」

  陳浩南道,「他讓我們跟蔣先生遞話,事情他辦妥了,後續跟東星談和的事,由洪興解決,雖然駱駝說過這次鬥法,誰敗了不再追究,但九哥怕駱駝出爾反爾,追殺令撤前他不會露面。」

  大佬B皺眉:「駱駝剛折了笑面虎,現在又沒了蒲美蓬這個倚仗,正在氣頭上,肯談?」

  陳耀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靜:「正因為折了倚仗,他才更需要權衡。蒲美蓬是他請來對付阿九的利器,現在利器斷了,他得想想,再硬扛下去,洪興這邊一個能破降頭術的風水師,值不值得他付出更大代價,蔣先生出面,是個台階。」

  「那我們現在?」山雞插嘴,指了指寂靜得可怕的養雞場,「九哥說裡面搞定了,要不要……進去看看?」

  他眼裡有好奇,也有懼意。

  剛才裡面偶爾傳出的怪異嘶鳴和沉悶聲響,雖然短暫,卻讓人頭皮發麻。

  幾人互相對視一眼。

  「來都來了。」十三妹彈掉菸灰,「總不能連戰場什麼樣都不知道,回去怎麼跟蔣先生細說?」

  大佬B也點頭:「進去看看,小心點。阿九說擺平了,但保不准還有什麼古怪。」

  陳浩南深吸口氣:「好,進去。山雞,你跟我走前面。B哥、耀哥、妹姐,你們稍後。」

  一行人打開手電,照亮腳下坑窪不平的路,小心翼翼走進養雞場鐵門。

  手電光柱劃破黑暗,照出廢墟的輪廓。

  越往裡走,那股混合了焦臭、腐敗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腥甜氣味就越濃。

  地上開始出現打鬥的痕跡。

  碎裂的磚石、拖曳的腳印、以及一灘灘顏色可疑的粘稠污漬。

  「南哥,你看!」山雞手電光定格在前方空地。

  那裡倒著幾具「東西」。

  說人不像人,體型魁梧卻扭曲,皮膚是一種詭異的青黑色,在光線下泛著啞光。

  有的胸口有個可怕的大洞,裡面是焦黑蜷縮的怪異組織。

  有的頭顱凹陷,身邊散落著一些蜈蚣一樣的蟲屍,乾癟發黑。

  「我……我丟!」山雞汗毛倒豎,猛地後退一步,聲音都變了調,「這…這什麼鬼東西?拍戲啊?!」

  陳浩南也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但他強自鎮定,上前仔細查看。

  用腳尖小心撥弄了一下蟲屍,蟲屍僵硬,一碰就碎成粉末。

  陳耀蹲下身,用手電近距離照射一具「屍體」的手臂皮膚,又看了看地上的蟲屍碎末,眉頭緊鎖。

  「耀哥,你見多識廣,這……」大佬B也看得心裡發毛。


  陳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臉色凝重,解釋道:「不是鬼,是泰國降頭術里一種很陰毒的東西,叫『屍傀』。」

  「屍傀?」

  「嗯。」陳耀解釋道,「聽著嚇人,其實原理不算太玄,跟湘西趕屍、苗疆蠱術有點類似,都是利用一些特殊手段操控生物體。」

  他指著地上的蟲屍:「看到這些蟲子沒?這叫『陰屍蟲』,是降頭師用特殊藥材和環境培養的。」

  「人死之後,在一定時間內,把大量這種蟲子植入體內關鍵部位。蟲子分泌的毒素和激素,能一定程度上僵化並強化肌肉,同時侵蝕殘餘的神經系統,讓屍體能被降頭師用特定頻率的聲音或者藥物氣味簡單操控。」

  他又指了指屍體胸口那團焦黑:「這裡原本應該有個『陰煞瘤』,是蟲群的核心,也是接收控制信號的『中轉站』,看這樣子,是被至陽至烈的東西從內部爆開,徹底毀掉了。」

  山雞聽得一愣一愣:「所以…不是鬼上身,是…蟲子控屍?」

  「可以這麼理解。」

  陳耀點頭,「降頭術里很多看似詭異的東西,細究下來,要麼是稀有動植物毒素的應用,要麼是精神催眠和生物控制的結合,再配合一些當地特有的礦物、磁場環境。」

  「說白了,是一種走了極端邪路的原始生物和能量技術。」

  「蒲美蓬顯然是此道高手,這些屍傀煉製得相當完整,力量速度遠超常人,而且不怕普通刀劍。」

  「那九哥他……」

  陳浩南看向養雞場深處那棟磚房,那裡門洞大開,像怪獸的嘴。

  「能破掉這些屍傀,阿九用的法子,肯定更烈。」

  陳耀語氣裡帶著一絲敬佩,也有一絲忌憚,「我們進去看看,但千萬小心,別碰任何東西。」

  眾人更加謹慎地靠近磚房。

  手電光射入地下室入口的瞬間,即使早有心理準備,所有人還是倒抽一口冷氣。

  地下室一片狼藉,仿佛被狂風和烈焰同時蹂躪過。

  牆壁焦黑,血符模糊。

  地面法陣破碎,七星油燈只剩碎片。

  最中央,盤坐著一具七竅留著黑紅乾涸血漬的乾屍,幾乎縮水成孩童大小,皮膚緊貼骨骼。

  乾屍腹部有個恐怖的撕裂傷口,邊緣焦黑捲曲。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極致的焦臭、血腥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能量殘留的「臭氧」味。

  「這……這是蒲美蓬吧?」山雞聲音發顫,指著那乾屍,「怎麼……怎麼變成這樣了?」

  「精氣神,連帶體內煉的邪物,被一股腦抽空、焚盡了。」陳耀沉聲解釋。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地面,在一些角落發現了幾灘徹底碳化的黑色粘稠物,「看這裡,這應該就是他被反噬的『本命物』。降頭師煉這種東西,性命相連,一旦被破,就是這種下場。」

  他頓了頓,看向陳浩南:「阿九說他『不知所蹤』,是留了餘地,這現場……警方來了,也只會以為是什麼邪教分子內訌,或者古怪的自然死亡。我們最好也別久留。」

  「我滴媽呀……」山雞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幸虧聽了九哥的沒進來,這玩意兒…刀槍不入…比砍人嚇人多了!手榴彈估計也沒用,九哥到底怎麼做到的?他不會真是……」

  「閉嘴。」大佬B低聲呵斥,臉色也不太好看,「此地不宜久留。阿耀說得對,趕緊清理一下我們來的痕跡。阿妹,讓你的人把外圍再檢查一遍,確保乾淨。」

  「已經吩咐了。」十三妹點頭。

  她雖然也震驚,但到底見過風浪,最快鎮定下來,「現在怎麼處理這裡?」

  陳耀想了想:「我們什麼都別動,就保持原樣。」

  「稍晚一點,找個完全不相干的小混混,給他點錢,讓他去報警。」

  「警方一來,這事就跟我們洪興徹底撇清了。」

  「江湖事,用江湖辦法解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讓差佬去頭疼吧。」

  「好主意。」大佬B贊同,「就這麼辦,撤!」

  眾人不再多看那令人心悸的現場一眼,迅速退了出來。

  直到走出養雞場,呼吸到外面相對清新的空氣,才感覺心頭那股沉甸甸的壓抑感鬆快了些。


  坐回車裡,山雞還在嘟囔:「嚇死人了……耀哥,你怎麼懂這麼多泰國邪門玩意?」

  陳耀靠在座椅上,摘眼鏡擦了擦:「蔣先生的弟弟蔣天養,你們知道吧?在泰國定居多年,生意做得不小。」

  「我們幾個偶爾過去談事或者……放鬆一下,多少聽那邊的人提起過。」

  「泰國那邊,這類古法秘術是真正存在的,只是外人難得一見,傳著傳著就成鬼故事了。」

  山雞一聽「放鬆」,眼睛立刻亮了:「泰國?是不是有很多漂亮的……『妹妹』?」

  「砰!」大佬B沒好氣地給他後腦勺來了一下,「剛看完那麼噁心的東西,你還有心思想這個?這地方臭死了,趕緊走!回去洗澡,晦氣!」

  車隊發動,迅速駛離這片重歸死寂的廢墟。

  ……

  雖然洪興封鎖消息,可這世界不缺有心人。

  當天晚上,消息仍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港九江湖角落。

  版本眾多。

  有說洪興請了南洋更厲害的降頭師,反殺了蒲美蓬。

  有說蒲美蓬練功走火入魔,自己爆體而亡。

  有說兩邊鬥法,引來天雷,把養雞場都劈了。

  最接近真相也最被廣泛採信的一種說法是洪興那個新冒頭的風水師陳九,手段狠辣,不知用了什麼辦法,破了蒲美蓬的邪術,導致其反噬身亡,屍骨無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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