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利曼的廢墟近在眼前。
曾經的城牆如今只剩斷壁殘垣,黑色的旗幟插在最高處,上面繪著格羅姆軍團的血顱徽記。
旗幟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邊緣已經磨損發白。
「他們來了。」康諾停下腳步。
前方揚起塵土。
一支十人的巡邏隊騎著變異座狼沖了過來。那些座狼的脊背上長著骨刺,口涎滴落處。
「扔掉武器。」康諾下令。
眾人照做。生鏽的刀劍落在砂礫上,發出脆響。
他們垂下頭,肩膀垮塌,裝作力竭的流民。
座狼停在十步之外。為首的混沌士兵舉起長矛,矛尖指著康諾的喉嚨。
「哪來的?」
「北邊。」康諾聲音乾澀,「逃難的。」
士兵掃視眾人。目光在塔拉夏和芙蕾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強壯的羅根。
「運氣不錯。」士兵收回長矛,「格羅姆大人正缺苦力。」
他揮手。手下拋出幾條沉重的鐵鏈。
「自己戴上。別讓我動手。」
沒有人反抗。冰冷的鐵環扣住手腕,眾人被串成一串。
隊伍被拖向黑色的要塞。
大門轟然開啟。
這裡本來的街道被剷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巨大的深坑和高聳的熔爐。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焦肉和鐵鏽的味道。
敲打聲震耳欲聾。無數奴隸在皮鞭下搬運石塊,稍有停歇,鞭子便會落下。
巡邏隊沒有停留,徑直將他們帶到要塞西側。
那裡有一個巨大的地陷坑,原本是基利曼的地下儲糧倉,現在成了垃圾場和囚牢。
下面的人要一邊撿垃圾一邊被囚禁。
「下去!」
士兵解開鐵鏈,將他們踹下斜坡。
康諾順勢滾落,在滿是污穢的地面上站穩。
這裡聚集著數百人。
他們衣衫襤褸,瘦骨嶙峋。大多人躺在爛泥里,對新來者毫無反應。
只有蒼蠅在嗡嗡作響。
卡爾扶起摔倒的幾人,目光掃過人群,突然定住。
他走向角落裡的一群人。
那些人身上有著獨特的紅色刺青,雖然污濁,依然可辨。赤石部落的標記——一塊燃燒的隕石。
「赤石部落?」卡爾問。
一個靠在牆邊的男人抬起頭。他的左眼是個空洞,疤痕從眉骨一直延伸到顴骨,像是被什麼東西挖出來的。右眼渾濁不堪,但還有光。
「以前是。」男人聲音嘶啞。「現在是垃圾佬了。」
「這裡是垃圾場,他們所有的垃圾都扔在了這裡,我們靠撿垃圾存活。」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刺青,那裡有一道新鮮的劃痕,似乎有人試圖刮掉它。
「我是基利曼的卡爾。」
「基利曼也完了?」男人沒有表情,「正常。到處都在完。」
他頓了頓,又說:「我叫莫恩。」
「這裡有多少守衛?」康諾走過來,直接問。
莫恩看了康諾一眼,目光停留在他的手上——沒有老繭,指節乾淨。不是普通流民的手。
「省省力氣吧。」莫恩最終還是移開視線,重新低下頭,「進了這裡,只有死路一條。我們試過三次了。」
「告訴我。」康諾聲音平穩。
莫恩沉默了幾秒。
「上面全是。」他指了指頭頂,「坑口有十二個,輪班。夜裡換成八個,但會放狼。這裡是坑底,只有一個出口。」
他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的那道劃痕:「第三次的時候,我們有四十七個人。活著回來的只有我。」
就在這時,鐵門再次打開。
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三個身穿重型板甲的混沌監工走了進來。他們的盔甲上掛著倒刺,手裡提著帶血的狼牙棒。
其中一個的胸甲上釘著幾縷頭髮,像是某種戰利品。
坑底瞬間死寂。
原本躺著的人拼命往角落裡縮,恨不得鑽進泥土裡。莫恩也低下頭,把臉藏進陰影中。
監工沒有理會那些瘦弱的奴隸。
他們的目光像挑揀牲口一樣,在人群中搜索。
視線落在康諾身上。
接著是羅根,以及羅根手下的幾個壯漢。
「這個,這個,還有那幾個。」為首的監工用狼牙棒指點,「帶走。」
「幹什麼?」羅根下意識繃緊肌肉。
「死斗坑缺人。」監工獰笑,露出一口黃牙,「血神喜歡強壯的祭品。希望你們能多撐幾分鐘。」
另外兩個監工上前,手裡拿著粗大的鐐銬。
羅根看向康諾。
只要康諾動手,這三個監工瞬間就會變成焦炭。
康諾沒有動。
他伸出雙手,任由監工扣上鐐銬。
「別亂動。」康諾對羅根說。
羅根咬牙,也伸出了手。
監工們很滿意這種順從,推搡著他們往外走。
經過塔拉夏身邊時,康諾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
眼神平靜,像是在說:一切都在計劃之內。
塔拉夏微不可查地點了一下頭,手掌悄悄摸向藏在破衣下的鐵片。
鐵門轟然關閉。
康諾和羅根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坑底重新陷入昏暗。
卡爾坐到莫恩身邊。
「我們要搞點大動靜。」卡爾低聲說,「想活命,就聽好了。」
莫恩抬起頭,渾濁的右眼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第四次?」他問。
「最後一次。」卡爾說。
莫恩沉默了很久。
「我再想想。」他開口。
————
他們被拖過半個要塞。
康諾默默記下路線:兩道鐵門,一段下坡,穿過鍛造區的邊緣。
鍛造區的熱浪撲面而來,他看見奴隸們用鐵鉗夾著通紅的金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已經習慣了這溫度。
然後是一片開闊地。
死斗坑建在廢墟的中央廣場。
一個深陷地底的圓形競技場,四周圍滿了嘶吼的混沌士兵。
坑壁是用碎石和骨頭混合砌成的,有些地方還能看見殘破的商鋪招牌,歪歪斜斜地嵌在牆裡。
康諾被推進場地。
沙土染著黑紅的血跡,空氣里飄著鐵鏽味。他踩到一顆牙齒,牙根還帶著血肉。
對面站著一個巨人。
足足兩米高,赤裸的上身布滿刀疤,有些疤痕是新的,還泛著粉紅。
他的雙手握著一柄帶鋸齒的巨斧,斧刃上的血漬已經發黑,疊了一層又一層。
「是新肉!新肉!」看台上的士兵敲打盾牌,「撕碎他!」
巨人咧嘴,露出兩排斷裂的牙齒。他的眼睛是渾紅的,瞳孔渙散,像是被什麼東西侵蝕了理智。
而康諾卻沒有武器。
監工只給了他一根木棍,還是朽的,一頭已經開裂。
康諾握緊木棍,手指避開那道裂縫。
巨人沖了過來。
地面震動。巨斧划過空氣,帶著呼嘯。
康諾側身閃避,感覺到風壓擦過耳畔。木棍橫掃,擊中巨人的膝彎。
巨人踉蹌一步,卻沒有倒下。他的腿上有舊傷,膝蓋處的骨頭畸形突起,那一棍正好打在最硬的地方。
他反手一斧。
康諾後仰躲過,斧刃擦著他的鼻尖劈下,在沙土裡砸出一道深溝。砂礫飛濺,有幾顆打在他臉上。
看台上爆發出嘲笑。
「別磨蹭!」有人喊,「殺了他!」
巨人拔起斧頭,再次揮砍。這一次更快,更狠。
康諾迎上去。
木棍在擊中的瞬間斷裂,但斷裂的那一截正好刺入巨人的咽喉。
木刺沒入三寸。
聲音停止了。
巨人瞪大眼睛,雙手捂住脖子,血從指縫間湧出。他發出含糊的咕嚕聲,像是想說什麼。然後他跪倒在地,身體抽搐了幾下,不再動彈。
場上是一片死寂。
康諾站在屍體旁,手裡還握著半截木棍。
然後是更瘋狂的叫喊。
「再來一個!」士兵們敲得更響,「血祭!血祭!」
鐵門打開,這次是兩個鬥士——都拿鐵劍和鏈錘,身上有明顯的戰鬥痕跡。他們的眼睛看起來更紅。
康諾抹掉臉上的血,撿起巨人的斧頭。
斧柄上纏著人皮,手感溫熱。
兩個鬥士對視一眼,分左右包抄過來。
他們的步伐穩健,配合默契,顯然不是第一次這樣做。
康諾調整呼吸。
看台上,軍閥從座位上站起來,饒有興趣地俯視著場地。
他的盔甲比其他人更精緻,肩甲上裝飾著某種獸類的頭骨。
「真他娘的有意思。」軍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