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網道深處
不是不想，是還沒有答案。
回到臨時行政區時，已是當天深夜。
維克托坐在工作檯前，打開數據板。
然後開始寫。
他一口氣寫了三十個小時，中間只喝了六杯咖啡，吃了兩塊壓縮口糧。
寫到第十五個小時的時候，他站起身活動頸椎，才發現脖子已經僵成了一個固定的角度，往回掰的時候，發出了幾聲清脆的響動。
首先要解決的是生存問題，需要向最近的農業星球申請援助，新收穫星的區長應該願意幫忙。
只有穩定糧食供應，維護公共秩序，保障前奴隸群體的基本生存，之後一切都好說。
接著就是毒藥產業的臨時管制方案，角斗場關停後的替代就業方案，土地重新分配的初步框架。
最重要的是建立完整的教育體系，完成聯邦法律的本地化適配，推動經濟結構的多元化轉型。
寫到第二十八個小時，三層框架全部敲定。報告數據翔實，邏輯嚴密，每一條措施都
附帶了完整的可行性分析與風險評估。
任何一位馬庫拉格行政學院的教授看到這份報告，都會給出滿分。
維克托盯著屏幕上那些整齊的段落看了很久。
總覺得缺了什麼。
他又想起了那個老人的那個問題。
「該用什麼來證明？」
他在報告的末尾，另起了一段。
手指懸在鍵盤上猶豫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了下去。
內容大意是：努凱里亞的問題，從來不是缺資源，也不是缺能力。它真正缺少的，是一套講述自身價值的話語體系。
角斗與奴隸制似乎成為了這顆星球上唯一的意義系統。廢掉一套制度，幾年時間就夠了。
可替換掉一整套意義系統，或許幾代人都未必能做到。
聯邦的法典，在馬庫拉格生長了數代人，才長成今天的模樣，而在這裡，一切都要從零開始。
這件事，需要的從來不是力量。
他敲下了最後五個字。
「我們需要的是耐心。」
維克托將報告存檔，通過加密通道發給了羅根，標註了「轉呈領主」。
而此刻，康諾已踏足努凱里亞的衛星地表。
灰黑色的平原一直鋪展到視線盡頭，冷卻的岩漿在地表刻下蜿蜒的暗紋，深不見底的裂縫橫貫其間。
沒有大氣的折射，星光筆直地砸落下來，每一塊岩石的輪廓都鋒利得仿佛能割開視線。
康諾站在裂縫邊緣。腳下是聯邦軍清剿靈族時炸開的地殼通道，寬度足以讓重型運輸車並排通行，岩壁的斷口還帶著炸開時的新鮮痕跡，岩層截面上的礦物結晶，在頭盔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斑。
他沿著通道向下走去。岩壁的岩石中，漸漸摻雜進靈骨。
越往深處走，靈骨的占比就越高，原生岩石則越來越少。到最後，整條通道的岩壁都
化作了靈骨，藍白色的微光從晶體內部透出來，將整條通道照得透亮。
進入地殼深處後，密封結構隔絕了地表的真空環境，通道內部，有著靈族搭建並維持的大氣循環系統。
通道的盡頭，便是網道入口。
靈骨在這裡構築成一道拱形門框，高度超過十米，弧線流暢順滑，接縫處密合得毫無痕跡。
拱門內側的空間，已然不再遵循三維幾何的規則：光線在門框邊緣發生彎折，遠處的通道在視覺里，竟同時向前無限延伸，又向內不斷塌縮。
康諾的胸腔中央，正傳來一陣穩定的低頻振動，方向清晰可辨。
他意識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與之呼應。
兩道同源的頻率彼此牽引，距離越近，振動就越強烈。
他的另一塊碎片，不知因何緣故，落入了這片網道的深處。
康諾抬步走進了拱門。
踏入網道的瞬間，所有物理參照系同時失效。腳下依舊是靈骨鋪就的地面，可「下方」這個概念，已經徹底失去了意義。
通道向前無限延伸，同時向左、向右分出無數岔路。某一條分支在視覺里硬生生摺疊了九十度，又重新舒展開來；另一條分支的盡頭，則直接消融在一片藍白色的光霧裡。
康諾始終循著共振的方向前行，每走一步，胸腔里的振動就清晰一分。
通道的岩壁上布滿了銘刻，是靈族鼎盛時期留下的符文，刻痕精細入微，排列成連綿的長段。有些記錄著歷史：靈族帝國的疆界曾覆蓋整條銀河旋臂，網道是他們縱橫星河的高速通路，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座繁華的城市。
有些記錄著技術：靈骨的塑形法門，靈魂石的培育流程，網道維護的各項工程參數。
康諾走過這些銘刻，他的意識自動解析著所有信息，速度遠超任何一位靈族學者逐行解讀的效率。
其中一部分內容，與他早已掌握的知識相互印證，拼合出了一幅更完整的星河圖景。
越往網道深處走，通道的岩壁就越薄。靈骨散出的藍白色微光，漸漸不足以照亮前路。
在岩壁薄到近乎半透明的區域，岩壁之外的亞空間，直接暴露在眼前。
紅色的憤怒，藍色的哀慟，綠色的潰爛，紫色的渴求，所有色彩都在緩慢流動，彼此侵蝕，相互融合，沒有固定的形態。
遠處有東西在游弋，都是沒有固定形體的存在：龐大的存在能遮住整段岩壁的視野，渺小的則在光與色的邊緣飛速穿行。
它們感知到了康諾的存在，好幾個大型亞空間實體，在他經過時，紛紛調轉軌跡繞道而行。
它們是高維存在，一旦被強行降維，迎來的只有徹底消亡。
康諾繼續向前，通道時而收窄，時而展寬，時而分叉，時而合併，偶爾整段通道硬生生扭轉九十度，地面化作牆壁，牆壁變成天花板。
可這些空間扭曲，對他造不成任何干擾。
體內的感知力，直接穿透了所有維度摺疊，始終牢牢鎖定著目標的真實方位。
胸腔里的共振，越來越強烈。
通道最終在一道弧形開口前終止。開口之後，是一個無比巨大的球形空間。
岩壁通體由靈骨構築，散發著均勻的藍白色微光，整個空間裡，沒有一絲陰影。
靈族曾在這裡舉行集會，或是開展精神共鳴儀式，這個空間的聲學設計，能讓任何位置發出的聲音，都在球心處匯聚、放大。
球心處，正懸浮著那塊碎片。
康諾邁步走進球形大廳。他剛踏入三步，空氣中的溫度便驟然暴跌。
暗色的波紋沿著靈骨岩壁飛速蔓延，大廳頂部的靈骨結構，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縫隙。
十幾個身影從中墜落，無聲落地，瞬間散開，形成了一個嚴密的包圍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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