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對話
可這份保密，終究沒能維持多久。維克托在護送令上定下的規矩嚴苛到了極致：沿途不停靠，不對外通訊，不接受任何非預設頻段的聯絡；穿梭機航線經過特殊偏移處理，全程不走常規航道；容器的信息標註為「高優先級醫療樣本」，就連護送部隊的連長，也只知道自己在護送一件至關重要的物品，全然不知艙內究竟是什麼。
可第一個泄密的缺口，早在墜落當晚的現場就已經打開了。
現場的駐軍人數太多，幾十雙眼睛都親眼看到了淺坑裡的嬰孩，第二天換崗之後，消息便悄無聲息地傳進了兵營。
先是食堂里的低聲議論，換崗路上的隻言片語，再是營房鋪位之間壓著嗓子的竊竊私語。
「你聽說了嗎？北面荒野，出了和馬庫拉格那次一模一樣的事。」
「是天上掉下來的，又一個。」
只用了一個星期，整個努凱里亞的駐軍就都知道了這件事：兩個星期後，消息便跟著補給船，傳到了相鄰的星系。維克托收到下屬的反饋時，只是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根本攔不住。
傳言越傳越遠，可核心內容卻始終沒有出現太大的偏差。
「第二個神之子。第一個降落在馬庫拉格，是領主親手抱回去的。第二個，就落在了我們努凱里亞。」
「聽說凡是見過那孩子的人都說，只要對上他的眼睛，腦子裡一下子就靜了，什麼雜念都沒了。」
維克托聽到這些傳言時，從未下令禁止。
他坐在辦公室里，窗外是努凱里亞白晝灼人的烈日，手裡慢慢翻著日記本，最終停在了最新的那一頁。他拿起筆，在空白處緩緩寫下了一行字：「現在，他有了兩個兒子。」
行政院頂層有一間靜室，這裡沒有窗，四面皆是厚重的石牆，燈火也盡數熄滅。角落裡一盞低頻指示燈投下青白色的冷光，勉強勾出半面牆壁的輪廓。
康諾盤膝坐在室中央的石台上，雙手平放膝頭，呼吸緩得近乎停滯。
他的感知正無聲向外延展，完整覆蓋了整片星域。
馬庫拉格周邊的屏障是他耗費漫長歲月親手搭建的，他在物質界與亞空間的交界面上層層加厚現實的織體，將兩個領域間的滲透通道逐一掐斷。
亞空間的波動想要滲入這片星域，必先穿透他重新編排的時空結構，那些結構對亞空
間能量而言就是無法逾越的死路。
聯邦能在五百世界安穩立足，仰賴的從來不止艦隊與軍團，還有這道凡人無從感知的壁障。
自兩個原體墜落之後，亞空間的波動便明顯頻繁起來。
儀器捕捉不到這種微妙變化，所有監測站的數據都穩穩卡在安全閾值內，但康諾察覺到了更深層的異動。
物質界一側的空間曲率在某些微觀尺度上出現了規律性的細微擾動，那種感覺就像有什麼東西在壁障的另一面反覆按壓試探，急於尋找可乘的薄弱點。
他正在全力加固屏障，時空織體的每一根經緯都需要重新校準，這是極致的精細活，容不得半分分神。
就在這時，一抹金色毫無前兆地闖了進來。
速度快得驚人，體量更是龐大無匹。那金色灼熱耀眼，光芒濃烈到即便在物質界這一側，都能清晰感知到劇烈的震盪。
壁障外的整片亞空間瞬間被點亮，所有雜波與混沌能量紛紛退散，主動為這道金色意識讓路。
緊接著，這道金色意識撞上了壁障。
他立刻凝神穩住陣腳，將波動強行壓制下來。
那道金色意識停在了壁障外側，龐大的輪廓隔著重重改寫過的空間靜靜浮動。它沒有再發動任何衝擊，也沒有做出任何攻擊性舉動，只是安安靜靜地懸在那裡等待著。
銀河之中，能擁有這般規模靈能的存在唯有一個，那就是帝皇。
帝皇等得極有耐心，金色的光芒既不消退也不增強，始終維持著恆定的強度。他的意圖十分明確，他有話要說，而康諾也有話要問。
康諾沉默了幾秒，迅速權衡利弊後，抬手改寫了壁障上一小片區域的結構。他讓物質界與亞空間在此處不再完全隔絕，僅允許有限度的信息穿透。
這是一扇由他全權掌控的窗，開多大開多久，全憑他的心意。
金色的光芒順著這扇窗湧進靜室，室內驟然多了一個人。
光芒從他體內緩緩透出，五官清晰可辨，面容顯得格外年輕，身形高大得幾平觸及天花板。
投影的邊緣微微抖動，顯然維持這種跨界投射對帝皇而言也絕非輕鬆之事。
帝皇臉上帶著笑意，只是那笑意有些勉強，眼神里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他顯然沒忘記自己當年是如何坑了康諾。
他率先開口打破沉默，聲音從投影方向傳來，帶著輕微的失真。
「你對力量的掌控比上次見面時又精進了不少，這片星域的時空結構被你改寫得極為徹底，站在亞空間那一側，幾乎都感知不到物質界的存在了。」
康諾緩緩睜開眼睛，卻沒有從石台上起身。他仰著頭，目光平靜地落在那道金色投影上。
「呵，拜你所賜。」
而帝皇臉上的侷促漸漸淡去，他的臉皮很快厚了起來，笑容也變得自然了許多。
「羅保特降落在馬庫拉格，這讓我很欣慰。在所有可能的落點中，這裡無疑是最好的一個，你和塔拉夏會是他最好的養父母。」
「你專程過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康諾終於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喜怒o
「你有問題要問我。」帝皇沒有迴避，目光穩穩落在康諾臉上，語氣溫和而坦然，「我感覺得出來。」
康諾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說道：「你知道一切。」
「並非一切。」帝皇輕輕搖頭。
「但你知道的，已經足夠多了。」康諾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刺骨的寒意，「你知道原體是什麼，知道他們會被製造出來，更知道這個銀河裡有什麼東西在等著
他們。可你，還是造了他們。」
帝皇臉上的笑容頓時收斂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