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靜靜地凝望著畫像中先祖那深邃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神情莊重,目光複雜。
有崇敬,有追思,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與壓力。
良久,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祭服,後退半步,雙手拱於胸前,對著太祖畫像,深深地、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動作緩慢而有力,充滿了儀式感。
隨後,他直起身,目光依舊凝視著畫像,仿佛在與那位早已作古的開國帝王進行著跨越時空的對話,聲音低沉而清晰地響起,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太祖高皇帝在上,不肖子孫朱由檢,攜太子慈烺,謹以香花清酌,告慰於列祖列宗靈前。」
「子孫自登基以來,夙興夜寐,未嘗一日敢忘祖宗創業之維艱,守成之不易,幸賴祖宗庇佑,天佑大明,近年來內修政理,外御強虜,流寇漸平,遼東暫安,國事略有起色,江山幸得穩固。」
「子孫終是未曾全然辜負先帝之託付,天下萬民之仰望。」
他的話語起初有些滯澀,但漸漸流暢起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般的傾訴感。
「今日子孫南巡至此,特來孝陵祭告,祈願太祖在天之靈,佑我大明國祚綿長,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更望先祖庇佑,助我王師早日掃平建奴,廓清寰宇,使我大明疆土復歸一統,再現洪武永樂之盛世榮光!」
「子孫定當竭盡心力,不負社稷!」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帶著崇禎特有的、混合著責任、自矜與祈求的複雜情緒。
他將近年來國勢的稍有好轉,遼東局勢的暫時穩定,乃至內政外交的諸多舉措,都歸功於自己的「夙興夜寐」與「天佑大明」,言語之中,儼然將這一切視作自己領導有方的結果。
站立在一旁的朱慈烺,聽著父皇這番對著祖宗「表功」的禱詞,心中只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
若不是自己這個來自後世的靈魂,憑藉著超越時代的見識和手腕,力挽狂瀾,整軍經武,開源節流,打擊豪強,甚至親自布局遼東、分化建奴,恐怕此刻的大明,早已在李自成、張獻忠的烽火與建奴鐵騎的雙重蹂躪下風雨飄搖,甚至國都已破,何來今日南巡祭陵的從容?
崇禎口中的「國事略有起色,江山幸得穩固」,十之八九的功勞,恐怕都得算在自己頭上。
然而,這些話只能在心裡想想,是萬萬不能說出口的。
在自家老祖宗的畫像前,在如此莊重的場合,他必須維護父皇作為天子的絕對權威與顏面。
身為太子,儲君,他可以暗中推動,可以私下籌謀,但明面上的功勞與光環,必須歸於皇帝。
這是皇權體制下的鐵律,也是為人子、為人臣的本份。
此刻拆台,非但愚蠢,而且毫無必要。
於是,朱慈烺只是靜靜地站著,面容肅穆,仿佛全然沉浸在對先祖的追思與敬畏之中。
待到崇禎的情緒隨著禱詞的結束而逐漸平復,呼吸也變得均勻之後,朱慈烺才微微上前半步,以恰到好處的音量,恭敬地開口,打破了享殿內的寂靜:
「父皇,兒臣有一事,需向父皇稟明,懇請父皇允准。」
崇禎從對先祖的默禱中回過神來,轉向朱慈烺,臉上仍帶著祭拜後的莊重餘韻,問道:
「何事?但說無妨。」
朱慈烺微微躬身,語調平穩地說道:
「回父皇,兒臣計劃,在南京盤桓數日後,便與鄭芝龍一道,啟程前往福建一趟。」
「前往福建?」
崇禎聞言,先是微微一怔,但隨即便露出了瞭然的神色。
福建是鄭芝龍的桑梓之地,是其海上勢力盤踞的核心區域。
如今鄭芝龍已將女兒鄭氏許配給太子為側妃,兩家已是姻親,太子此番提出前往福建,名義上自然是「省親」或「巡視」,實際上,恐怕是與鄭芝龍有更深的謀劃,或是要親自去檢視、整合鄭氏在閩海的力量,為未來的海洋戰略鋪路。
這於國於家,都是好事。
崇禎此刻對朱慈烺的能力與眼光已是深信不疑,略加思忖便覺此事可行。
他點了點頭,語氣和緩:
「朕明白了,是去鄭卿家的故里吧?理應前去探望,難得來趟南方,去拜會岳家亦是人之常情,何況鄭卿家於國於家,皆有大功,你去福建,亦可代朕巡視海疆,安撫地方。」
「至於南京這邊有朕坐鎮,一切無虞。」
朱慈烺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頷首道:
「父皇聖明,兒臣確有此意,鄭芝龍久在海上,於閩浙情勢、海防海事尤為熟稔,兒臣此番前去,亦可多向他請教,為日後經略海疆做些準備。」
「嗯,如此甚好。」
崇禎滿意地點點頭,對太子的深謀遠慮頗為讚賞。
然而,朱慈烺話鋒一轉,繼續道:
「不過,在兒臣動身前往福建之前,尚有一件關乎南京乃至朝廷長遠大計的要務,需與父皇商議定奪,方可施行。」
崇禎聞言,臉上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便想到了什麼,眼中露出恍然之色,帶著幾分試探地問道:
「你所指,莫非是前些時日你在船上與朕提及的,那件『修路』之事?」
「正是此事,父皇明鑑。」
朱慈烺肯定地回答道,神情變得認真起來。
事實上,在南巡船隊沿運河南下、又由海路轉入長江的這一路上,閒暇時,朱慈烺便多次與崇禎探討過南京乃至整個江南的發展規劃。
其中他重點提出的一項長遠戰略,便是大規模興修道路。
這「路」包含兩個層面:其一,是南京城內部的道路系統改造與拓寬。
其二,則是一項更為宏大的工程——修築一條連接南北兩京的水泥路,或可稱之為「兩京直道」。
朱慈烺向崇禎詳細闡述過修路的諸多好處,暢通的官道能極大加快政令傳遞、軍隊調動、物資運輸的速度,加強中央對地方的控制;便利的交通能促進商業流通,繁榮經濟,增加稅源;平整寬闊的道路本身也是王朝強盛、民生安定的象徵,能提振民心士氣。
崇禎作為皇帝,自然明白「要想富,先修路」的道理,而且這種好處之前京城修路的時候他早已經見識到了,因此對朱慈烺描繪的遠景亦是心嚮往之。
然而,當朱慈烺粗略估算出這項工程可能需要的巨額花費時,崇禎當時就被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初步估算,僅全面翻修、拓寬南京城內主要街道,疏通排水,增設橋樑,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而修建從南京到北京,跨越數高官達數千里、需逢山開路遇水架橋的高標準直道,其耗費更是難以想像。
朱慈烺根據明末的物價、人工、材料水平大致推算,整個工程所需銀兩,恐怕至少在三千五百萬兩到四千萬兩白銀之間!這幾乎相當於大明鼎盛時期一年甚至更多的全國賦稅總收入!
對於剛剛經歷內憂外患、國庫雖經整頓有所好轉但遠未豐盈的朝廷來說,這無疑是一個沉重的壓力。
即便朝廷現在很有錢,但這些錢也不能用在修路這件事上。
崇禎當時的第一反應便是猶豫甚至退縮,他固然知道修路的好處,但如此巨額的投入,實在讓他心驚肉跳。
思緒迴轉,崇禎憂心忡忡地對朱慈烺說:
「烺兒,你所言修路之利,朕豈能不知?然庫帑雖稍裕,然遼東用兵在即,各地賑災、河工、邊餉,在在需錢,一下掏出數千萬兩修路,這如何使得?豈非竭澤而漁?」
「再者,工程浩大,非數年之功不可成,期間若再有變故,如何是好?」
朱慈烺對此早有預料,他等的就是崇禎提出資金難題,於是乎,他不慌不忙地拋出了自己思慮已久的方案:
「父皇所慮極是,工程靡費,確乃首要難題,然兒臣有一策,或可解此燃眉之急。」
「哦?快快道來!」
崇禎急切地問。
「朝廷無需承擔全部,甚至無需承擔大部費用。」
朱慈烺語出驚人。
「修築南京城道路與兩京直道所需銀兩,大頭可由南京及沿途受益地區的官紳、商賈『樂捐』承擔,朝廷只需象徵性地出一部分,以示倡導與支持即可。」
「樂捐?」
崇禎先是愕然,隨即皺眉。
「南京那些勛貴官紳,剛剛被追繳了積欠,心中恐怕正有怨氣,如何肯再出巨資修路?此非與虎謀皮?」
朱慈烺微微一笑,耐心解釋道:
「父皇,此一時彼一時也,追繳積欠,是清理舊帳,他們雖肉痛,卻理虧,不得不從,而修路,卻是『造福地方、利在千秋』的善政、美事。」
「兒臣之意,並非強行攤派,而是『勸捐』與『利益交換』相結合。」
他進一步剖析。
「父皇請想,這南京城,雖名義上是我朱明留都,但自永樂北遷之後,一百多年來,我皇家可曾長住於此?可曾投入巨資修繕城垣街道?」
「沒有!真正在此世代居住、經營產業、享受繁華的是誰?」
「是魏國公、誠意伯等留守勛貴,是南京六部的官員胥吏,是依託漕運、鹽業、絲綢發家的江南巨賈!南京城的道路泥濘還是平坦,市井是繁榮還是蕭條,直接關係到他們的出行便利、貨殖盈虧與臉面風光!」
「由他們出錢修自己天天要走的路,整治自己生活的城市,豈非天經地義?」
崇禎聽得若有所思。
朱慈烺繼續道:
「再者,修築兩京直道,看似工程浩大,耗資無算,然此路一旦修通,自江南魚米之鄉、絲茶之利、百貨之盛,可直抵京師,沿途州府皆可受益,漕運或有阻滯,此陸路便可為補充,商旅往來,倍加便捷;消息傳遞,朝發夕至。」
「其中所蘊含的商機與利益,何其巨大?那些嗅覺靈敏的商賈,豈能看不到其中好處?朝廷只需明示,凡出資修路者,可根據出資多寡,享有未來一定年限內沿途關卡稅收減免、優先承租沿線官地設立貨棧、甚至其商號可冠以『皇商』名號等優惠。」
「兒臣相信重利之下,必有勇夫,那些家資鉅萬、富可敵國的鹽商、徽商、晉商、海商,豈會不動心?」
他頓了頓,給崇禎消化的時間,然後拋出最關鍵的一點:
「況且,南京及江南官紳此番『報效』朝廷,雖數額巨大,然於其百年積累而言,不過一半乃至更少,他們手中仍握有海量資財,讓他們掏錢修路,是『花錢買平安』、『花錢買名聲』、更是『花錢買未來』。」
「路修好了,他們出行便利,貨物其流,賺得更多,出資者的名字可以鐫刻在功德碑上,流芳百世,贏得『急公好義』的美名;更重要的是,此舉可向朝廷、向父皇表明他們『痛改前非』、『與國同休』的忠心,徹底洗刷此前參與走私、對抗朝廷的污點,保家族富貴長久。」
「這筆帳,他們算得清。」
崇禎聽完朱慈烺這番鞭辟入裡、層層遞進的分析,茅塞頓開,心中的疑慮與擔憂頓時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興奮。
是啊,讓那些坐享南京繁華、家資鉅萬的勛貴官商出錢修他們自己的路,用他們的錢來辦利國利民的事,朝廷只需居中協調、給予政策優惠即可,這簡直是空手套白狼、一本萬利的妙計!
既辦了實事,又不用朝廷掏太多錢,還能進一步捆綁這些地方勢力的利益,讓他們與朝廷更緊密地聯繫在一起。
而且,正如朱慈烺所說,南京方面此次「自願」上交的「家產」就高達近九千萬兩白銀,讓他們再拿出幾百萬上千萬來修路,雖會肉痛,但絕非不可能。
想通此節,崇禎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撫掌道:
「妙!妙啊!烺兒此計,深得『因勢利導』、『以工代賑』之精髓!讓南京的『地主』們出錢修自己的『田埂』,朝廷坐享其成,惠而不費!好,就依你所言辦理!此事,便由你全權主持,朕在背後為你撐腰!」
得到了崇禎的首肯與授權,朱慈烺心中大定。
從孝陵返回南京行宮後,他便開始暗中籌劃。(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