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衙役班頭此刻也鬆了一口氣,都說衛所兵不堪操練,毫無戰鬥力。
而自己這等衙役壓根就沒操練一說,平常唬唬百姓還行,真要打起來,勝負還真不好說。
蘇牧見局面已被控制,也將手從徐錦鳳的咽喉處拿開,只是緊緊抓住他的左手,以防他趁機逃走。
此人一旦走脫,那自己就麻煩了,蘇牧深知暗室操作的可怕。
「二位,不要抗拒,隨我等入衙就是。」
班頭顯然是認識徐錦鳳的,為了日後好相見,也沒有太過為難,只是將兩人圍住以防走脫。
見人都被控制,許通判一張冷臉哼一聲,將袖子猛的一甩,就轉身回了府衙。
而這邊吳興幾人,早就面色惶恐,目光呆滯,在衙役們的喝斥下,傻傻的跟著一起朝府衙而去。
處州府衙背倚萬象山,沿襲著前衙後宅的傳統格局。
作為統御一府之地的中樞,府衙不但占地廣闊,其內官署更是鱗次櫛比,遠非縣衙可比。
穿過氣勢森嚴的大門,一條筆直的甬道經儀門直抵大堂,大門兩側分列著土地祠、迎賓館與高聳的譙樓。
大堂之前,六房廊廡分列左右,經歷司、照磨所等機構井然有序。
衙署兩側分布著永豐倉、雜造局、陰陽學、醫學及僧綱司等官署,構成一片職能交錯的行政區域。
而威嚴大氣的府衙大堂便是整個府衙區域的中心,俯瞰著整座府衙的日常運轉。
不過,若非大事,知府也一般不在府衙大堂辦公。
此刻府衙大堂內,幾十號人黑壓壓的的跪了一片,氣氛極為壓抑。
蘇牧和徐錦鳳等人剛被押進府衙,便被三班衙役當即反手扭住,兩個看一個的推送到大堂上,跪等受審。
雖然被當犯人一般受制,蘇牧還是忍耐住了,但心中卻暗下決心,這個場子等下要找回來。
而大堂上跪著的眾人也是面色各異。
呂延、林易面如土色,而缺根弦的吳興則滿是好奇的四處打量。
作為首告的謝徽,此刻也不知道是不是突破了心理極限,竟然面色坦然自若,只是臉色有些發白。
只有徐錦鳳仍舊一臉傲色,時不時的瞥向蘇牧,目光全是挑釁。
見蘇牧還敢回瞪自己,心中愈發憤怒,等下便叫你知曉什麼叫官官相護,什麼叫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
不多時,隨著滿臉慍怒之色知府郭忠進入大堂,震天響的喊堂威便響起。
郭忠怎能不惱怒,在得知有士子首告,言及衛所軍兵在府衙前聚眾,似有謀反嫌疑時,他差點暈過去。
這絕對是要命的問題,若這事是真的,這伙叛軍第一件事就是殺官,你以為殺官造反是說著玩的?
而自己身為府尊,代表著朝廷的一府正印官,拿來祭旗大小正合適。
待心情稍作平復後,郭忠就立馬察覺不對,造反總要有理由吧!
然而,據自己所知,處州衛當下沒有任何兵變的理由,雖然有剋扣餉銀之事,但軍戶們到手的餉銀也能過活。
而像什麼長官侵占屯田,讓軍戶淪為佃戶的事,大明上下不都是如此嗎?
因此事而激發軍士譁變的,目前還沒聽說。
畢竟即使是變成了長官的佃戶了,該給的糧米還是要給的,也不至於讓人餓肚子。
千里當兵只為餉,有錢有糧之下,那還兵變什麼呢?毫無道理嘛!
要知道,處州衛只是內陸的一個普通衛所,就憑那明面上的五千來人,竟敢做出覬覦神器之事?
他郭子和是萬萬不信的。
退一萬步來講,即使是指揮使瘋了,真要煽動兵變,估計不消一個月,就得全滅,
這樣自尋死路又是何苦來哉?
正當自己狐疑亂猜之時,又稟告說一眾人等都已押赴大堂,等候過審。
郭忠當即打起精神,穿戴齊整後朝大堂而去。
剛升座的知府郭忠,見到跪伏在堂下的徐錦鳳時,心中卻悄然鬆了一口氣,立馬有了猜測,但還是耐住性子問道:
「堂下所為何事?」
許通判當即出列躬身道:「府尊,經初步查明,堂下兩撥人在衙前街面上意欲鬥毆。」
「人少一方為本府慶元士子蘇牧,人多一方則是本府麗水士子徐錦鳳。」
「兩人因爭執東昇客棧住房,而爆發衝突,做下當街互毆這等違亂法紀之事。」
「還請府尊嚴查。」
郭忠聽見是這等屁事後,心中怒意升騰,但還是沉吟了一下背後是否有利害關係,才喝道:
「堂下雙方對質,都把緣由說來,若有隱瞞者,罪加一等。」
蘇牧心知第一印象的好處,當即稟道:「學生蘇牧,乃本府慶元學子,今番前來赴府試。」
「學生好友數日前曾便替學生在東昇客棧預訂好房間····」
「···於昨晚進城入住,此事許別駕亦可作證···」
這時,許通判上前一步,稟道:「府尊,確有此事。」
「此人因誤了時辰,進城不得,職下恐他留宿郊外,於心不忍便將帶入城內。」
郭忠微微頷首,以示知曉,向蘇牧道:「繼續說。」
「然此人無視禮法,夜宿青樓,於今晨宿醉來到客棧欲強令學生換房,嗜酒撒潑故意挑動事端····」
「···剛剛學生幾人前來衙報名府試,卻被此人無視王法,擅自調動衛所軍士圍住··」
「···竟生出在府衙前當街行兇之意···」
「眼中不但無視國法森嚴,還藐視府尊威嚴,欲要將學生等人置於死地。」
「學生恐有性命之憂,便趁機將其治住,以此換得一線生機。」
蘇牧當即神色恭敬地搶先把前因後果講明,言語之下,全是指向徐錦鳳的殺招。
夜宿青樓、嗜酒撒潑、無端挑事,無視禮法、擅自調兵,當街行兇,層層疊加下來。
單單拎出一條來,便能讓一般讀書人消受不起,何況還涉及擅自調兵和當街行兇這等死罪。
若真按律法嚴辦,徐錦鳳這輩子基本上就完了,估計明年的此刻,墳頭草都有三尺高。
蘇牧的呈堂說辭,聽得一旁的徐錦鳳臉色發白,冷汗直冒。
這他娘是我做的事嗎?我怎麼不記得?這廝是要置我於死地呀!
想到此處,徐錦鳳心中恨極,見蘇牧說完,也顧不得架子了,馬上磕頭道:
「府尊容稟,此人乃是一派胡言,還望府尊明察。」
不管是蘇牧還是徐錦鳳,此刻都沒有去端讀書人的架子,搞什麼見官不拜那一套,何況眼下自己只是過堂待審的待罪之人。
即使是秀才功名在身,你在一個知府面前傲然一個試試,可真別拿別人的客氣當自己的資本。
「府尊,學生只是要討個公道而已,絕非要行兇傷人。」
「此人說我夜宿青樓、宿醉挑事全憑一己臆測,全無根據,府尊可派人詳查。」
「若非此人縱容隨從無故傷人,我豈能在衙前找他說理,之所以求助衛所,也是為了壯聲勢而已。」
「而諸位尊官親眼所見,此人當街挾持於我,欲要置我於死地。」
「請府尊明察。」
兩人都是什麼罪名大就往什麼地方說,都恨不得立馬乾死對方。
在蘇牧和徐錦鳳對質後,首告謝徽和總旗又被分別問話,最後才是呂延幾人。
幾人的說辭雖然有些出入,但核心意思還是說清楚了。
聽到這時,郭忠徹底琢磨出味兒來了,心道,這等狗屁倒灶的事情也要本府處置,真當我閒得。
只是徐錦鳳畢竟是指揮同知的親外甥,而堂下眼巴巴等待判決的衛所軍士又歸處州衛管轄。
當下也不好貿然決斷,以免自己無迴旋餘地,於是沉吟一番才道:
「此事本府卻已聽明白了,徐錦鳳挑動事端在先,然,蘇牧你也縱容隨從傷人。」
「而衛所既無兵部堪合,又無長官之令,就擅自調動軍士,本官必將此事向浙江都司呈告。」
堂下跪著的總旗面色劇變,心中哀嚎不已,這下真完了。
立馬磕頭求告道:「府尊大老爺,念在小人並未產生惡果的份上,還請法外開恩吶。」
其餘軍士也都磕頭不已,各種求饒之言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