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3章 暗劍
大漠孤煙,夕陽匍匐。
遠方的城池光彩閃閃,城頭的眾修與燕臣顯得渺小如蟻,墨衣男子靜靜地立在天地之間,一隻手抬起,輕輕按在腰中金鉞的長柄上。
遠方的烏雲飛速籠罩,雲層里傳來重重疊疊的聲音,交織蔓延,時而清朗,時而滄桑:「李周巍!」
墨衣男子按在鉞柄上的五指漸漸收緊,而身前的吳廟已略顯惶恐地垂下頭來。
「轟隆——」
紫色的雷光和充沛的牝水之色在那襲來的滾滾雲煙中不斷翻覆,那灰色的身影終於緩緩浮現而出,凌駕於整座帝都之上。
雲氣滾滾。
牝,蘊藏未發之水,在天為雲。」
吳廟抬著頭,那雙眼睛在法力加持下神光燦燦,漸漸看清了那雲層之下的存在,看著那醞釀在天際的無邊氣象,唇齒微動,喃喃道:「果真——來了?他連求道的機會都不要了——」
天際上的老人沒有過多浮誇的裝飾,居高臨下,哪怕腳底的都城傳來一片解脫似的歡呼,他也懶得多看一眼下方的眾人,而是一手持著那殘劍,一手負著結印。
他身旁的太虛不斷波動,遠方的各色彩光此起彼伏,一道又一道目光從天南地北投來,早就端坐在太虛中的神通也一個接一個地注視過來。
而在這短短的一瞬,慕容尾殿身後的那隻手已經轉向身前,帶著一片燦燦的玄光,拔劍出鞘!
那一把殘劍鏽跡斑斑,卻爆發出絢麗的光彩,他身後積蓄多時的雲雨混合著遊蕩在雲霧中的霄雷噴薄而出,如同一道流光,橫跨整片大地!
老人的氣息恐怖,神通也已經到了前所未有的圓滿,倘若是往時,不知會引來多少窺探,可此時此刻,每一道目光都沒有在他身上久留,或驚或懼,如利劍一般轉移過去,統統集中在那大地上的青年身上。
眼看著恐怖的光芒墜落,青年終於睜開了眼睛。
一雙灰黑色的眸子顯露在天下眾人的眼前,隱約還能看到複雜與讚賞,只是輕輕閃動了一瞬,內里的色彩便消散了,可他仍然沒有動作,就這樣沐浴在這一道驚天動地的劍光之中!
「叮——叮——」
恐怖的牝水之氣如同游紗一般從他的身上划過,裹挾著紫色的雷霆和道道鋒利的法光,卻只能在他的身上不斷敲擊,發出一陣又一陣的清脆響聲。
青年沐浴在這紫白色的光彩之下,並未言語,他有些失望地挪開目光,旁若無人地抬起手來,虛空抓握。
「轟隆!」
這道通天徹地的劍光,仿佛受到了什麼恐怖無形之物的撕扯,在半截處硬生生的被捏為兩段,炸起漫天雲煙。
這一劍,便被輕易地化解了。
而城下已是空無一人。
那青年的身影快得不可思議,他只用一步就拉近了自己與這位牝水大真人的距離,站在了這燕都的上空,同時也踏碎了那橫跨在天際重重雲海。
「滴答——」
細微的雨聲響起,慕容尾殿蒼老的身影在不遠處重新浮現,這位紫府巔峰的大真人神情冰冷,手中的劍越握越緊。
李周巍輕輕吐氣。
血色蒼茫。
這股濃烈的血色淹沒天際,本應將種種動作統統禁,慕容尾殿卻有牝水神通在身連身軀也未曾搖晃一下,抽了劍起身,微微動唇,眉心處灰光大放。
『佞無晨』!
這道神通是牝水最為流傳廣泛的道統,卻在這位大真人的手中進發出了難以想像的威能,這一道灰光如瀑般傾瀉四去,震動八方,竟然反過來將這魏王吞沒!
五法俱全之下,『佞無晨』不復當年慕容顏手中的平庸,竟然隱隱呼應玄牝之道,讓這魏王的動作有了一點凝滯,頭頂上光彩打落,竟被削去幾分天光。
天門鎮壓真紫之道,卻不能奈何玄牝!」
抓住這一點機會,老人已張開雙手,轉身抽動,兩掌之間浮現出萬千如絲如縷的牝水光華,紛紛然落在青年身上,而李周巍僅僅是提起氣來,輕輕一吐!
「呼——」
一股刺目的紫黃色火焰沖瀉而出!
【六府帝敕火】!
此術本就玄妙,他如今明陽圓滿,性命相配,更是大大精進,看著只是小小一點火焰,可落下去了,足以焚山煮海!
這點火焰在老人臉上炸開,哪怕是輕輕一點,在這明陽帝命的加持之下威能也達到了極限,竟然讓這位牝水大真人的腦袋轟然炸碎,化為滾滾的火星四處飄散。
而緊接著,一道明亮的法光就落在了他身軀之上,在如此近的距離接觸這一位人間白麒麟,他的一隻手臂已經被捏了個粉碎!
可慕容尾殿只是沉沉地搖了搖脖頸。
在這晃動的一瞬間,他那張老臉猛然間又長了出來,手臂重新凝聚,一身氣勢不減反增,滾滾的雲氣再度飄起,竟然在這一片金光之下撐出了一點雲雨!
『往生泉』!
『往生泉』神通,本就是牝水之中以療愈復生第一的大神通,而如今持有它的,還是紫府巔峰的慕容尾殿——只要不是一瞬就神形俱滅的傷害,這位大真人都能以恐怖的速度重新復甦。
這無窮的泉水汩汩而出,終於在涌動的白金之色間架起一片天地來,慕容尾殿借著這一點契機,終於在灰雲之中側身而立,目光中滿是笑意:「魏王——」
面對對方越來越龐大,隱約要分庭抗禮的氣勢,李周巍抬起頭,語氣中帶著一點疑慮:「大陵川一別,沒想到還有再見之時,只是——大真人——」
他的語調並不倨傲,甚至有幾分平和,慕容尾殿卻從中聽出了很多,他們這一級別的人物,無論是道行、道慧,還是神通與天地的感應,都已經超乎紅塵。
而李周巍作為承接明陽天命之人,還要更加恐怖,這不僅僅是個人修為的凝聚,也是性命相配,足以感應尊位、凝鍊金性的崇高位格誕生的靈機。
這位魏王的言外之意,慕容尾殿也聽得明白。
氣象不全——」
突破的契機少之又少,求金問道,又是怎麼能輕易反悔的?常山受圍,至命除照耀人間,他不得不強行破關而出,已經違背了牝水的玄理,事關求道根本,絕非這幾年可以輕易療愈的。
可老人並不解釋,聲音平靜:「比不了魏王。」
兩人並沒有多說,可此刻站在這天地之間,灼灼的神通照耀之下,兩人都明白了對方心中固不可徹的心念。
慕容尾殿盤膝而坐。
這老人白髮垂髫,雙腿乾瘦,看上去真是入定的老道,可身後的陰影卻飛速晃動著,很快聽到輕輕的腳步聲,俊俏青年已經翻了劍,散漫地走到正前方來。
下一瞬,這魏王終於抬起手來。
「咚!」
他三指合併,正捏著一道如同寒星一般的白光,如同活物一般在手中不斷跳動著,這魏王微微動指,只聽鏗鏘大作,這光彩終於消散了。
李周巍似乎是終於看到了一些感興趣的東西,贊道:「好!」
這話音未落,眼前的老人與少年一同邁步而來,在那滾滾的水波之中交換移動,掃平了道道天光,這才見有如同寒光秋水般的一劍!
「鏘!」
眼前的魏王抽出了那金色濃厚的長鉞,如此重器在他手裡卻輕便如蝶蠅,將那一柄寒鋒牢牢擋住,可強烈神通法力依舊沖刷而過,寒月般的光芒接連閃動,終於讓他微微偏了偏頭。
這位大真人祭念畢生的法劍之輝如星星點點的細雨落在面上,炸起一片片如同鱗片碎裂的紋路,可金光流轉之間,這些色彩很快就淡去了。
僅此而已。
慕容尾殿已經到了跟前,哪怕看到這一幅景象,他那雙俊眼依舊明亮,不見什麼死氣沉沉的遲暮,只有青年人挑戰更強大對手時的悸動。
而他唇齒微張,燦燦的神光已經徹底顯露在了體表。
『參玄臟』。
這一刻,這一抹玄妙之光抹去了籠罩在青年身上的所有光輝,將種種神通庇護的色彩打破,又讓那衣甲如水波一般晃動透明起來,而慕容尾殿凌空一踏,笑道:「且接我一劍!」
牝水常修身外身,而這位大真人的修行已經入了骨,早已將自己修成了一體兩面的存在,最柔弱的牝水之下,赫然藏著萬道寒鋒!
霎時間,整個天際被分為兩半,一半烏雲滔滔,無窮無盡,另一半大水滔天,無邊無際,而他就站在這兩處天地的夾縫之中,那張臉一半是老人模樣,一半仍有少年的俊朗。
而他的劍收回鞘中,瘋狂吞吸著萬道寒光。
這一幕落在眼中,李周巍已有了幾分恍然。
妙——」
劍修逃脫不過的不過是術劍與意劍之爭,換句話來說,劍法的用度究竟是依賴於那一道『長庚』,還是依賴於神通法力——
而眼前的慕容尾殿,走的雖然是術劍,卻借用了幾分意劍之妙!
是以分神異體之法,分割本我,以坐鎮燕都多年,老謀深算的慕容尾殿執術,向少年名動燕國、意氣風發的慕容尾殿借意,二者合一,以圖一劍!也是道統特殊,傳承深厚——」
「好!」
面對這滔天一劍,男子不驚反喜,稍稍退出一步,向後虛坐。
「咚!」
一扇扇宮門赫然打開,整片天地灰白沉浮,倒懸不休,不知何時,一道王座已經浮現在了他身下,而他的身形猛然拔升,穿過重重雲海,伴隨著那光明燦爛的天門照耀天地!
「轟隆!」
燦爛的金白之色如同萬千道利刃,將整片雲海劃得支離破碎,仿佛來自四面八方的種種讚頌稱臣之聲起伏,四周很快溢滿了無窮的金白之色!
在這一片昏暗中的天地之中,李周巍身後的帝光緩緩亮起,煥發出柔和金黃的光芒。
『帝觀元』。
這色彩將天地通通環繞,四周神將矗立,功碑沉沉,一時間只剩下老人和他腳底的那一小片灰雲了。
可慕容尾殿並未動容,他只是抬起手來,拔劍而出!
「嗡——」
強烈的危險氣息沖天而起,那一點劍光浮現而出,輕飄飄如清風徐徐,卻又沉重似有萬鈞之力,通通倒映在灰黑色的瞳孔中。
「滴答——」
沒有驚天動地的光色,只有一點輕微的水聲浮現。
『帝觀元』的色彩終於消散了。
在這一劍面前,好像所有金光通通流失殆盡,飄搖的天光也失去了方向,連天空中如煙如霧,滾動的烏雲和滔滔的黑水都通通煙消雲散。
慕容尾殿靜靜地立在天際,下方是巨大的凹坑,那青年如同來時一般站在原地,微微低著頭,似乎在沉思。
過了一瞬,又像是過了許久,李周巍一點點抬起頭來。
「不錯——」
在他的胸腹處,一道長長的、巨大的劍痕正在飛速收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小乃至於消失不見,而這位魏王衣袍飄飄,聲音沙啞,帶著一點讚嘆:「可惜——你——和他留下的那一劍比——還是差的遠了——倘若大真人修一個別的道統,興許還有和本王一戰之力——」
他的臉龐抬起,面上的光輝一點點減弱,整個大地也暗下去,身後的帝光越來越明媚。
慕容尾殿靜靜抬起頭來天空毫無徵兆的一瞬漆黑,整個燕都失去了所有的光色,通通籠罩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如同巨獸一般的夕陽匍匐在天地之間。
這魏王緩緩往前邁步,不知何時,手中已經多了一把斧鉞來,金色濃厚,晃得人心神不安。
「你已經可以——隨心所欲地運轉『帝觀元』了——」
慕容尾殿靜靜地看著他,喃喃道:「明陽圓滿、受六合加持的『帝觀元』——」
他那張一半年輕一半衰老的臉龐並不可怖,反而有一份神像般的莊嚴感,唇齒嗡動,自言自語道:「你成就的是『天下明』,也只有六合之光的加持,能讓你的『帝觀元』去除了種種限制,可以隨意出入,隨意覆蓋,甚至如真實秘境一般降臨紅塵,就如當年的——」
慕容尾殿動了動唇,有些震撼的吐出兩個字:「魏帝——」
可眼前的人只是笑。
李周巍的劍傷處只滾落出幾滴琥珀般的金血,卻飛速化為血紅色的光輝,被這黑暗的天地貪婪一般吞噬了,於是夕陽越來越明亮,也越來越龐大。
「大真人終究修行牝水,並非攻伐之道,哪怕本王放手讓你施為——終究是差了那麼一籌——」
「那麼——如今——」
這魏王頓了頓,看了看手裡的斧鉞,轉過頭來,慕容尾殿終於在他那灰色的瞳孔中看見了一點點金紅:「本王也來見一見牝水守御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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