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1章 煌天(1+1/2)潛龍勿用加更58/115
這一套舉動,李周巍實在是太熟悉了,當年落霞山的人前來,便是親自下了仙旨,整個江淮為之一清,就等著這一件大事。
當年的隴地,必然也是一個模樣!
算算這時間,恐怕也不算遠,在林楓、楚逸之前,不出二三次,就是從這隴地來的,而流離而出的燭魁等人,身上很有可能本就有明陽的因果。
而這張白紙,十有八九也是宗嫦所留。
她知道我一定會攻入此地,也知道當年的事情有明陽的因果,甚至她能一路修行至此,必然也是受了波及——心中有怨而不敢報,特地借我的手——
「魏王——」
面對李周巍的眼神,眼前的女子垂了眉,道:「明陽之事,一隔千年,陳國之眾,只知修道經國而已,不知大人是何安排,復有何罪——當年真君轉世,攪動風雲,我一族上下亦是滿門血淚,至今談明陽而懼——」
她再拜,道:「而呂真人呂唐,四百餘歲而來,五百餘歲而歸洞天,聽說一直活到了六百歲,這名字響徹四方,當今的呂真人呂安,正在河套駐守,乃是當年的呂唐之後,魏王如須細問,應請他來!」
李周巍抬起眉來,倒也從女子的語氣中感受到幾分憤恨了,還未言語,就察覺到殿外已經有了人影,那略金急匆匆地拜了;高聲道:「呂真人來賀!」
李周巍聽了這話,很感興趣地抬起頭,看了左右兩人,道:「呂氏到底是呂氏,不必我請,自己來了,那就讓他上來罷。」
於是殿前已經匆匆走進來一中年人,李周巍挑眉看了,發覺不是鎮守在河套的呂安,而是老熟人呂撫,神色稍稍緩和,道:「難得。」
呂撫拜倒在地,低聲道:「臣——為王上賀!」
呂撫當年在洛下被李周巍生擒,後來放去了,最後入了明陽麾下,與他兄長相比,他顯得更低調些,只是此刻匆匆趕來,未免有些焦急。
「呂真人好神通,我正問著河桑花之事。」
呂撫低眉道:「兄長料想進關之後必有此問,有職務纏身,不能親動,便請我過來了——」
李周巍道:「聽說貴族有位前輩,名叫呂唐,不知是哪一位,如今是何等修為了?」
呂撫聽著這話有幾分膽寒,頓了頓,道:「正是臣下的祖父——老人家修滿了神通,已經仙去多時了。」
李周巍靜靜地看著他。
呂撫心中寒意漸生,道:「魏王——且容臣一言。」
他躊躇一瞬,便道:「魏王若是要為當年的明陽之事——而治呂氏的罪,呂氏自當受之——只是——只是,絕不能聽這關中群修的一面之詞。」
呂撫道:「魏帝之事——南方稱是污濁,我北方卻是稱作鎮壓,在群修看來——實為舊時之帝君在無窮神通之下,每隔些年是要出來作亂一次的——自有仙旨下來,各家的人輪著去處置——一
向——是平亂而已。
他道:「我家先祖呂唐,奉著命令到西方去,驅趕各地的世家,是不讓他們被魏帝所蹈滅,藉助此氣種植河桑花,是為了壓制沖天的明陽氣象——天可憐見,先祖當年西去,甚至——」
他猶豫了一瞬,不知該不該說,終究低下頭來,極複雜地道:「甚至是帶著一番救國救仙,慷慨就義的心——這事情曾經和各方溝通過——陳國、觀化都是萬般配合——」
聽他說著這話,柳月汀低著頭,不知是不敢當面駁斥這呂氏的人,還是也覺得沒什麼好說的,只是沉默。
「再者,魏王能得知此事,無非是當年逃難出去的諸多修士,如今漸漸都修成了氣候,才到了魏王跟前——可——論起殺傷,當年的河桑花——實在算不上大災!」
李周巍抬眉看他,不急不怒,道:「哦?」
呂撫道:「當年的大難,需要主人流離,這地上的主人又怎麼會是百姓呢,就因為是驅趕了修仙的世家,往東逃去,口口相傳,罪孽滔天,好像多麼了不得——當時的確是借了多方的力
量,甚至還有忿怒道插手——可這些都是不得已而為之——並沒有太大的殺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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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眉道:「屬下絕非為先祖聲張,先祖完成這任務,的確是得了好處,可王上——黎民朝生而暮死,安能計百年事?所謂大仇大恨,無非是傷了仙道的世家,奪了他們的土地靈產,流離失所,卻保住了他們的性命,這才能一記數百年——」
「可真到了血海沉沉的地步,如大欲南下、南北爭徐、燕趙有防數爭,無一不是一殺百萬,如今何人記得?」
呂撫一下拜倒,道:「魏王明鑑!」
大殿之中頓時一片寂靜,李周巍則靜靜地注視著他。
呂撫是他的屬下,一同獻過那賀表,受『天下明』所系,言語的真假李周巍自然能判斷,這位真人居然心中一片坦然與堅持。
也就是說——當年的呂家人往西而去,很可能是真的覺得自己在遏制這一道流竄而出的明陽命數——其餘之事,也不覺得是何要緊事了。
而放牧明陽,在這些以通玄為首的仙裔修士眼裡,無非是當世第一的霞光在鎮壓魔頭,處置流竄而出的李乾元,亦是一種道義上的光明選擇。
所以——江淮也罷——當年的豫馥也好,都是一回事——北方一封仙旨下來,先到了金一,金一再傳令南方,都是定性的道爭。
這位魏王有些釋然了,終於側過身來,在高處獨坐,看著那一張白紙,沉默了一瞬,冷冷地忖道:
這何止是呂唐的事。」
他靜靜地道:「取花上來。」
柳月汀終於動了,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盒來,轉交給一旁的人,很快又送了上去,李周巍看著那盒中不過巴掌大小的小花,一隻手拿起。
此花長得頗為別致,似雀非雀,白色的花瓣纖長乖俏,李周巍僅僅看了三息,於是重新放下,道:「營造大災大劫,無非借力於少陽、邃炁之流,又有此物,絕非尋常。」
他道:「那古代的【魏煌天】,也在隴地罷?」
此言一出,幾人都沉默下去。
李乾元不說是好大喜功,可該有的功績絕不放過,魏朝當然有洞天,當年的【昭元仙府】便自稱居於魏煌天!
而崔決吟所在的崇州崔氏,最早就是從【昭元仙府】中來,號稱前去海外尋找蓬萊,這才在滅國的大災難中倖存。
李周巍如此命數、如此氣象,在中原四處縱橫,從來都沒有感應到這一處洞天,那只有一個可能【昭元仙府】所在的【魏煌天】,就在隴地!
呂撫自然也是聰明人,聽到這話,一瞬間就沉默下去,果然,李周巍已開口了:「【魏煌天】是魏帝根本所在,當年魏末亂世,種種秘境墜落如雨,卻不曾聽聞【魏煌天】所在,想來就在隴地。」
「呂唐不止是為了鎮壓明陽氣象,也在試著動搖這一處洞天,想要試探有沒有可能使之墜落——」
李周巍目光平靜。
此時此刻,他心中已經是完全明白了。
當年的呂唐背後站著很可能是更高層次的人物,祂們的確察覺到了這位魏帝的狀態越來越差,甚至看上去沒有了神智,覬覦的是整個【魏煌天】!
而觀化之人,有沒有真心參與其中,尚且兩說,畢竟【魏煌天】作為明陽根本的墜
落,對他們的修行、求道有極其關鍵的幫助。
可李周巍知道,他們的動作註定白忙活一場。
李周巍不同於他人,甚至不同於許多對此有深入了解的真君,他是去過那煅山之下的!
李乾元的狀態,天下除了自家背後的那一位以外,恐怕只有他知道的最清楚,這位帝君堪稱瘋狂,親手將自己置身於險地之中,而世人所知的【沖陽轄星】,就被鎮壓在仙器煅山之下——
【沖陽轄星】是李乾元一生的功業成果,與祂同生共死,也絕不可能無故消亡,【魏煌天】的根本始終不可能被動搖,這件事情只要不是落霞山上的那位親自出手,誰也不可能輕易推測出來——」
「哪怕是真君!」
想要【魏煌天】墜,只有一個可能。
「我李周巍證道。」
一旦他證道求金,坐上那個位置,並且代表明陽帝君而隕落,沖陽轄星與李乾元在山下踏出那最後一步——
等到那時,【魏煌天】—這個第一天朝的無上天地才會從天而降,墜落在隴地。
他已經是萬分明晰,可拜在地上的呂撫卻愣愣許久了。
「【魏煌天】——」
他從沒有想過這一點,可也明白眼前這位魏王的明陽道行已經曠古爍今,絕非自己當年那位先祖能比,既然如此說了,恐怕這就是背後的真相!
這讓他久久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先祖二呂常居於通玄、青玄二道,雖然沒有取得什麼通天徹地的成就,卻在二玄之間給他們留下了無數真君、玄君的師兄弟,呂氏以此為傲,自詡也是仙道執牛耳的人物。
這處洞天從未被接觸過,更特殊的是主人尚未隕落,不知掛靠著多少秘境,這些秘境並沒有隨著時間消逝而一個一個消彌,而是通通依附著此天,以魏人當時的富庶,恐怕是連綿一片的——」
李周巍在洛下打落幾個秘境,尚且要各種準備,藉助陶家的力量,才能將餘波消滅於無形,如果是魏煌天呢?
當時【魏煌天】如果真的落下來了,整個隴地會變成什麼樣子?不說帶來的破壞,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的修士就足以摧毀一切——難道說他當時驅逐世家與百姓,是給洞天墜落騰出空間麼!」
他越思量越是面色羞愧,緩緩低下頭來,柳月汀卻神色震撼,不知道陳國什麼時候避開了如此一道天災一般的劫難,面色越發冰冷起來。
終於,李周巍開口了,他似乎思慮著更久遠的事情,道:「當日沒有墜落的,如今卻快了,不得不防。」
當時的事情已經無從追溯,可如今,無論他李周巍證還是不證,李乾元成還是不成,明陽終究都會迎來那一道劫難,一旦有那一日,當年呂唐白忙活一場,留下無數罵名的大災,終究還會姍姍而來!
柳月汀當然聽懂了,一下轉過頭來,面上有了不安之色,這魏王卻道:「呂撫!」
這真人不再辯解了,低下頭來,面色複雜:「屬下在!」
李周巍道:「我命你率眾神通向西,往隴地而去,設立陣法,庇護世家,收容百姓,填充關中之地。」
呂撫沉默了一瞬,有種恍若隔世的感受,終究抬起手來,行罷了禮,低頭道:「屬下尊命。」
李周巍選中他,可不僅僅是為了讓他償還當年先祖的因果,畢竟,呂氏同執兩道的尊貴地位,無論在哪一個地方都是頗有面子的。
他轉過頭來,道:「陳侯,你也當同去。」
柳月汀果斷地拜了,這是她自己的國土,自然是萬分憂慮,答道:「臣自當竭盡全力!」
李周巍便點了人,叫兩人帶去西方布置,這才慢慢歇下來,揮退了左右的眾人,獨自在高台之上坐下。
好一陣了,他邁步而出,看到一片片彩光從四面八方飛躍而來,紛紛落到腳下的都城之中,想必是相賀的,獨獨有兩道身影騰空而出,往台上落來。
為首者中年模樣,身上披著紫金色的官服,腰間繫著玉印,神色倉皇,面色蒼白,鬚髮隱約見了白色,匆匆的往台上落了,把雙手抬起來,舉過頭頂,撲通一聲便拜下去,泣道:「父親!」
這一聲好似利劍,讓眼前的魏王動搖起來,種種當世玄光都沒能讓他退出的半步,此刻就很輕易的讓了出去,他皺起眉,眯起眼,低頭看著地上的中年人。
鬚髮灰白。
這中年人看上去比他還老,卻泣著喚他父親,李周巍恍若隔世地看了他幾眼,道:「絳梁來了。」
李絳梁。
這位立處楊宋朝廷、江南萬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奉真光雲使,似乎只是一夜的功夫,就已經不復當年那意氣風發、少年從龍的模樣,兩隻手撐在地上,隱隱在發抖。
他泣不成聲,來不及回答。
李周巍已經重新抬頭。
還有一人跟在自己這位兒子身後,一身黑衣,看起來普普通通,把頭壓得很低,那一張一向沉靜的面上滿是不安。
李周巍像是忍著痛,他低低地答:「是你——楊銳儀。」
這五個字鋒利如劍,楊銳儀的心仿佛被剖開了,本就心有愧意的他,此刻仿佛背著一座大山李周巍從來是叫他楊將軍的,哪怕早已經成了這樣一位征服北方的魏王,李周巍也多以真人相稱——
他當然知道為什麼。
楊銳儀知道,自己背後的一切,在這些事情里的角色很不光彩——可他——可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他張了張嘴,眼前的人卻好像是克制不住一般、將手按在了腰上的長劍上。
楊銳儀悚然。
短短一瞬的寂靜,楊銳儀卻覺得好像過去了千萬年,他腦海中冒出來諸多念頭,又在冰冷的寒意中逐漸消弭:
如果他一定要殺我!一定要殺我泄憤——」
僅僅經過一瞬的分辨,他就知道背後的大人們並不會因此出手救他,又或者說——如果他的性命能讓眼前的人消氣,倒也是一道划算的買賣。
他唇齒發寒。
「或者說——這是懲罰——」
當時在洛下,他開口求的那一句情,鬼神們就將他重新送到了這裡,送到剛剛逼不已得、親手殺子的父親手裡,讓他親眼看一看,他想要為之求情的魏王,會怎麼對待他——
終於,李周巍閉上了雙眼,他靜靜地道:「你走罷。」
楊銳儀心底的寒意如同潮水一般退走了,隨之迎來的是鑽心的苦澀,他一句話也不多說了,轉過身來,身影如黑煙一般散去。
高台之上只有低低的哭泣聲。
李絳梁拜在他跟前,似乎在磕頭,口中的話語含糊不清,卻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父親——我——對不起——」
他泣道:「我對不起他們!」
李絳梁已是痛徹五內!
他方才從閉關中醒來,圓滿神通,本該是大好事,卻見到妻子戰戰兢兢的進來,告知他——自己的大哥在洛下,親手殺了自己的另外兩個哥哥!
他聽聞此事,如遭雷殛。
李絳梁絕不是蠢人,他難以置信地拿起宗卷,看著自己兩個兄弟莫名其妙出現在洛下封地,心中已經猜中了一半了,他氣血攻心,當場吐出血來,以至於封鎖府邸,將當今太子拒之門外,逼問前來勸解的楊銳藻——
僅僅是一夜。
一夜過後,他已然白頭,痛不欲生,身上的寒露未消,他走出官邸,幾個北方的線報回來,稟他道:「魏王已誅逆子。」
已誅逆子。
他最後一位兄長,死在了他父親的劍下。
楊銳儀拉起他來,急速向北而去,一路馳騁,他始終呆愣不動,直到見到了父親——
他泣不成聲。
李周巍眉宇間的冰冷緩緩解凍了,他彎下腰去,單膝跪地,一隻手攙上臂膀,將李絳梁扶起來,細細打量著自己最後一位金色瞳孔的兒子。
李絳梁一向性情寬厚溫和,相較於他或狡詐、或陰沉、或豪爽的兄長,他實在太像那位從小將他帶在身邊的師尊崔決吟。
他也是能臣。
李周巍認真地看著那雙金眸,道:「梁兒——」
李絳梁泣不成聲,道:「父親——父親——是我的錯——我不該——不該第一個走出去,引他們走上這條道,是我——
是我不懂事——」
他泣道:「假的!都是假的——什麼能救下民,什麼帝君,都是算計我家的手段而已,我愚蠢——
我不知好歹,父親!」
李絳梁滿面是淚水,他挪動膝蓋,身形往前靠,按住父親腰間的長劍,泣道:「阿爹!我錯了!」
他的淚水滾燙,落到地上,便炸為一朵又一朵的紅色火焰,李絳梁同樣修了『大離書』,和那位兄長一模一樣的神通!
「我錯了——我該如何來還——我該如何來還——他們是我的兄弟,卻被我害死了,父親——
可我什麼都沒有,父親,我還無可還了——」
這熟悉的淚水讓李周巍窒息起來,他未曾發一言,李絳梁已經抽出他腰間的長劍,雙手捧著,泣道:「父親!我曾經向著兄長,對你發過誓啊父親,我說——我絕不動家裡一分一毫——一切
卻因我而起,如今,唯有一命償還而已!」
他的淚水滴在劍鋒上,流過那斑駁的金色痕跡,升騰為片片火焰,那沉默注視他的父親終於開口了。
「我已殺了一個兒子了,今日,你要逼我再殺一個麼。」
李絳梁終於戛然而止,他的雙手顫抖起來。
「鏗鏘——」
那把劍掉落在地,落在墨色的靴子旁,被劍的主人重新拾起,李周巍重新將它配在腰上,聲音沙啞,卻不再那麼沉重了:「回去罷,絳梁。」
他沙啞地道:「他沒有騙你,如果不是他,你們會一起倒在絳遷的手裡——拿起你的官印,回到宋廷里去吧。」
李絳梁低下頭,看著那垂落在地的官印,道:「我——我怎麼能夠——」
父親轉過身去,語氣出奇地柔和:「梁兒,我已經受夠喪子之痛了。」
李絳梁先是呆呆的看了他一眼,旋即默然。
父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猛然發力,讓他重新站起來,輕輕為他整理了衣冠,道:「你五弟絳年——是個不懂事的,因是我的兒子,特地放他在海外,不至於生出亂子——
等到真有不測的那一天,誰也護不了他,所幸他沒有這樣一對金眸,我只打算——讓他替我守墓,興許還有多活幾年的可能——」
「而你啊——」
李周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楊浞能保你一次,就能保你第二次,你的兄弟都不在了,祂們該用的手段也用盡了,好好活著——湖上還有那樣多的人——我還希望,有你神通圓滿的那一天呢——」
聽著這話,李絳梁終於清醒過來了,他慢慢低下頭來,忍著淚水,鄭重地道:「父親,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