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江嫌軍帳內悶熱,白天就命人將門帘向兩邊挑起,一直敞開著。
此時夏夜的風吹過,皓月當空,銀輝滿地。
慕南釗負手而立,面向軍營夜色,「是護一人,也是護所有人。」
「與她有關,但又不是為她一人。」
霍江蹙眉,「你這話說的,怎麼聽著比和尚參禪還難懂?」
慕南釗轉向帳內,看著霍江,「她想過安穩日子,也有自己的一番前程要闖,因此期盼個太平盛世。」
「而所謂太平盛世,不就是日常安寧,百姓皆有所依,安居樂業。」
「所以我究竟想護所有百姓,還是想護她,本就難以分割不是麼?」
霍江陷入了沉思。
片刻,恍然吸氣,「嘶……還真是如此。」
「顧老闆總是自稱種田人,她本就是天下百姓中的一人。」
「你為了一人沒錯,若說你為天下人,也完全說得通。」
霍江還沉浸在禪機中。
慕南釗卻語氣涼涼地提醒他回到現實,「軍中戰馬早就吃到新鮮草料,如今你要的糧食也都顆粒歸倉。」
「人家應承你的活幹完了,大將軍還是儘快兌現酬金,下一步也好繼續合作。」
霍江不悅地重重呵氣,「你能不能別總是錢錢錢的!」
「人家顧老闆自己還沒催我呢,你著什麼急!」
慕南釗嗤笑,「你要不要再看一遍那封軍報的末尾?」
霍江拿起軍報又著重看了末尾,臉色逐漸尷尬。
方才閱讀時只顧著看重點,沒細品其中的人情世故。
那一段極盡溢美之詞誇讚了顧喜喜,說她不但如月完工,還額外交付了燕麥的做法,以及接下來如何養護田地。
重點是,一向從不多話的劉將軍特意點名,他已經告訴了顧老闆,會即刻向大將軍詳細匯報並請求示下。
劉將軍還說,顧老闆聽了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劉將軍為何如此反常?因為這階段的酬金不到位,劉將軍坐鎮後方負責開荒,之後他怎好意思找顧老闆繼續辦事?
顧老闆為何高興?當然是知道酬金就快到手了。
霍江頭疼地揉了揉腦門,「行,我這就拿錢,等會兒隨軍報連夜送出去。」
「這下你總可滿意了?」
慕南釗在一旁坐下,悠然道,「你也說了這是顧老闆自己的事,與我何干?」
花池渡村。
顧喜喜與何景蘭次日早上又進城賣糧食。
還是全部換成銀子,然後用帶出來的銅錢去市集採購。
明知有可能被綁架,就算身邊有人保護,還是不能有恃無恐。
所以這次多買點東西,回村後儘量減少外出。
這次顧喜喜到糕餅鋪子買了很多。
松仁椒鹽鍋盔、糖油小餅、脆皮奶渣糰子、花生酥糖……
全都是高糖高油沒水分,盛夏時節也能存放近一個月的點心。
何景蘭不解,「你不是愛吃棗泥糕嗎,怎麼沒買?」
「而且你買這些是不是太多了,全家人當飯吃才能吃的完吧。」
顧喜喜付了錢,讓夥計打包了送出來幫她直接裝車。
面對大主顧,夥計們自然樂意周到服務,當即連聲答應。
顧喜喜走出糕餅鋪,才對何景蘭說起這麼做的緣由。
「最近不安生,可能說出事就出事。」
「來不及做飯,或者說沒心思做飯的時候。總得有點直接能吃的儲備糧吧。」
「還有,劉夫子他們萬一擋不住,咱們總得自救。」
「我已經劃定了路線,各人抓幾塊糕點踹身上逃命,就往山里跑。」
「躲在山裡的時候,假如咱們不幸走散,後山不愁飲水,以這些糕點的熱量,省著吃撐過三五日不成問題。」
顧喜喜說完,轉眼發現何景蘭正瞠目結舌地望著她。
何景蘭佩服地拍了幾下巴掌,「不愧是你,連咱們被困深山快餓死時的打算都做好了。」
顧喜喜道,「先別急著打趣我。」
「萬一真到了那一步,我們幾個,包括我師父都能就地取材找吃的。」
「唯獨你,只能吃糕點。」
何景蘭樂觀道,「現在是夏天,山裡有的是野果,我也可以自己摘來吃。」
「我還會生火,采野菜野蘑菇烤著吃也行啊。」
顧喜喜頭疼地嘆氣,「怕的就是這個!」
「你要記著,只要是沒吃過的野菜野果,絕對別吃。哪怕是大概認識,但不能確定完全一樣的,也不能吃,碰都不能碰!」
「尤其是野蘑菇,所有的野蘑菇一律不許吃!」
何景蘭看顧喜喜如此嚴肅,又難得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她懂了,「吃了可能會死?」
「會死。」顧喜喜陰沉地點了點頭,「以你的概率,有七八成吧。」
要是夠倒霉,第一次就碰到有毒的,那就是十成。
夥計們已經把幾大包糕點放到了車上。
何景蘭上車時默默坐到了糕點旁邊,這些救命口糧可得保護好了。
之後又囤了油鹽等調料、家裡短缺的日用品。
中午時又與孟大娘子在酒樓約了頓飯,孟大娘子請客。
下午回去經過東大街市集,偶遇周大嫂正在收攤。
「喜喜!何小姐!你們也進城來了。」
她看車板上已占滿了半面,笑道,「買這麼多東西啊?」
「我瞧著……喜喜今日心情像是挺好的。」
顧喜喜沒察覺周大嫂笑容里有一絲古怪的憂慮,說,「是啊,家裡人多,既然進城一趟就順便多買點了。」
她看了眼攤子上,幾盆醃菜已經見底,只剩下湯湯水水。
便邀請道,「嫂子要是收了攤沒別的事,不如跟我們順車回去?」
周大嫂巴不得如此,口中不住道謝,邊加緊速度收拾。
家裡其他人要換崗巡邏,實在走不開。
早上來時,她就是讓丈夫老周把所有東西搬到官道邊,再攔個順車,給車主使幾個銅板來縣城。
回去的路上,多一個人閒聊倒也不沉悶了。
走到一半時,周大嫂向前方打量著顧喜喜的後腦勺,幾番猶豫後,說:
「喜喜啊,你要是心裡頭難過,你就說出來。」
「或者……這會兒路上沒人認識咱們,你想罵什麼人,你盡可大聲罵他,發泄出來或許能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