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天海體育場,這座足以容納數十萬人的鋼鐵巨獸,此刻正吞吐著無比鼎沸的人聲。
巨大的穹頂由無數塊透光晶體拼接而成,清晨的陽光穿透穹頂,將整個環形看台照得透亮。
各色橫幅在微風中獵獵作響,來自東海沿線各大城市的代表團方陣涇渭分明,五顏六色的校服匯聚成一片斑斕的海洋。
開幕式尚未正式開始,但空氣中早已瀰漫著獨屬於魂師大賽的狂熱與躁動。
東海學院的待戰區位於看台的中段。
舞長空一身純白風衣,雙手抱胸,閉目養神,將周圍所有的喧囂盡數隔絕在冰寒氣場之外。
古月和許小言湊在一起,低聲討論著遠處幾個氣勢不凡的代表隊。
謝邂則緊張地深呼吸,不斷調整著腿部肌肉的活性。
唐舞麟坐在最外側的金屬座椅上,肚子發出一陣悠長的轟鳴。
他拉開揹包拉煉,掏出一大塊特製的醬晶牛肉。
這牛肉肉質緊實,表面泛著誘人的紅褐色光澤,封存的香料氣味在空氣中迅速擴散開來。
唐舞麟張開嘴,狠狠撕下一大條肉乾,腮幫子高高鼓起,用力咀嚼,臉上滿是碳水與蛋白質帶來的純粹幸福。
「那個……兄弟。」
一道略顯怯懦、卻又難掩急切的嗓音在旁邊響起。
唐舞麟停下咀嚼的動作,轉頭看去。
來人是個年紀相仿的少年,穿著一套極不合身的綠色運動服。
那衣服本該是寬鬆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卻被撐得圓滾滾的,活脫脫像個剛出籠的大號綠色肉包子。
少年生著一張白白胖胖的圓臉,額頭上掛著幾滴細汗,此刻正狂咽口水,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下一條縫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唐舞麟手裡的醬晶牛肉。
「我……我找了一圈都沒要到吃的。
我實在太餓了,兄弟,你這肉乾能分我一點嘗嘗嗎?就一口!」胖少年搓著手,語氣近乎哀求,眼神誠摯得讓人無法拒絕。
唐舞麟本就生性純良,而且在對待食物的執念上,他能從對方的眼神里讀出強烈的共鳴。
「拿去吃吧,我這兒還有。」唐舞麟爽快地將手裡剩下的大半塊牛肉遞了過去,又從包里翻出兩塊遞給他,
「這種肉乾極其費牙,但越嚼越香。」
胖少年雙手接過,激動得險些落淚。
他根本顧不上形象,張開大嘴直接咬下一半,胡亂咀嚼幾下便強行咽進肚子裡,發出一聲滿足的長嘆。
「太香了!這肉質緊緻,香料完全滲透進去了!兄弟,你真是個大好人,我叫徐笠智,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徐笠智一邊猛嚼,一邊含混不清地套著近乎。
「我叫唐舞麟。」
兩個頂級吃貨瞬間建立起了跨越初次見面的深厚友誼。
唐舞麟乾脆挪了挪身子,騰出一半座位,兩人並肩坐下,開始探討起肉乾的醃製火候與各類魂獸肉的口感差異。
唐臨淵靠在後方的護欄上,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裡。
他神色平靜地看著這一幕,並未出聲阻止。
隨後唐臨淵將視線移向入口處,等待著這場小插曲的下文。
「小胖子!你又在幹什麼丟人現眼的事!」
清脆的嬌喝聲穿透了周圍的嘈雜,帶著極其明顯的慍怒與高高在上的斥責。
唐舞麟和徐笠智同時抬頭。
一名少女大步流星地穿過過道,停在兩人面前。
少女看上去同樣年紀不大,大約和徐笠智差不多,身上穿著與徐笠智款式完全相同的綠色衣物。
只不過,那套在徐笠智身上顯得臃腫不堪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卻顯得纖和適度,勾勒出少女初具雛形的窈窕身段。
她將金色的馬尾辮梳攏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一雙蔚藍色的大眼睛極其漂亮,長長的睫毛忽閃著,竟和唐舞麟有得一拼。
肌膚白皙細嫩,在晨曦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種果凍般的剔透質感。
這本該是個極為賞心悅目的女孩,但她此刻緊蹙的眉頭,生生破壞了這份美感。
葉星瀾一把攥住徐笠智的胳膊,用力將他從座位上拽了起來。
「我才轉身去拿個賽程表的功夫,你就不見了!你知不知道馬上就要集合了!」葉星瀾厲聲訓斥。
徐笠智縮了縮脖子,手裡還攥著剩下的半塊牛肉乾,小聲嘟囔:
「星瀾姐,我真的太餓了,這是舞麟他心腸好,分給我吃的……」
「閉嘴!」
葉星瀾猛地轉過頭,蔚藍色的眼眸冷冷地掃過唐舞麟,視線落在那塊還帶著牙印的肉乾上,眼角的嫌惡更甚。
「趕緊把這來歷不明的東西扔了!平日裡教你的全當耳旁風了?」葉星瀾的嗓音拔高了幾分,帶著幾分傲慢,
「不要什麼人的東西都往嘴裡塞,你不知道現在這世道,壞人多得很嗎?別人隨便給點吃的你就接,吃出毛病來誰負責?」
唐舞麟面色一僵,好心分享食物卻被扣上一頂「壞人」的帽子,饒是他脾氣再好,心底也竄起一團火氣。
但他還未來得及發作。
「啪。」
極輕的觸地聲,在葉星瀾極其敏銳的劍心感知中,卻宛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她的耳膜上。
葉星瀾那句即將出口的刻薄言辭被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她警覺地轉頭,循聲望去。
唐臨淵越過護欄,穩步擋在唐舞麟身前。
他身形高挑挺拔,黑色的修身短袖下肌肉線條賁張。
那雙墨色的眼眸深邃得宛若無底深淵,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葉星瀾。
兩人視線交匯的剎那。
唐臨淵周身的氣流瞬間停止流動。
霸玄神槍的無上槍意,不需要任何魂力催動,僅憑精神層面的釋放,便化作一座崩塌的太古神山,朝著葉星瀾當頭鎮壓而下!
葉星瀾瞳孔劇烈收縮。
出身史萊克學院內院的她,自幼被冠以絕頂天才之名,早已凝聚出屬於自己的星神劍意。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恐怖壓迫,她幾乎是出於身體本能,脊背挺直,體內劍氣錚鳴,蔚藍色的眼底爆發出極其鋒銳的星光劍意,企圖斬碎這股當頭壓下的凶威。
星神劍意沖天而起,銳不可當。
然而,接觸的瞬間,葉星瀾的驕傲被徹底碾成齏粉。
太弱了。
她的劍意在唐臨淵那千錘百鍊、鎮壓過深淵魔虎、撕裂過幾十頭萬年魂獸的霸道槍意面前,脆弱得堪比稚童手中隨意捏造的泥塑玩具。
槍意長驅直入!
摧枯拉朽般撕碎了那層薄如蟬翼的星光劍網,粗暴地撞開葉星瀾的精神壁壘,以一種絕對霸道的姿態,蠻橫地闖入她的精神之海。
「嗡——!」
葉星瀾的大腦一片空白。
周圍數十萬人的喧囂、徐笠智的驚呼、清晨的陽光,統統在這一刻被強行剝離出她的感知。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那柄橫亘在精神虛空中的黑色長槍。
它的出現,詮釋著沉重與霸道,在她的精神之海最深處,硬生生烙印下一個深邃的黑色槍形烙印。
這不是物理創傷,而是精神層面的絕對統御與壓制。
唐臨淵收斂氣機,眼神古井無波。
「等你什麼時候學會了尊重,捨棄了傲慢,槍意烙印自解。」
他的嗓音平緩,卻在葉星瀾瀕臨崩潰的精神世界中掀起驚濤駭浪。
「到那時,你的劍意,也就不會如此脆弱不堪了。」
話音落下。
唐臨淵不再看她一眼,轉身拍了拍唐舞麟的肩膀。
「走吧,舞老師在叫集合了。」
唐舞麟迅速將剩下的肉乾收好,跟上哥哥的步伐。
謝邂、古月、許小言也背起行囊,零班一行人匯入前方東海學院的大部隊,朝著開幕式指定的方陣區域走去。
原地,只留下呆若木雞的葉星瀾。
她的雙腿不受控制地發軟,若非徐笠智在旁邊死死攙扶著她的胳膊,她已經當場跌坐在地。
金色的馬尾辮貼在汗濕的後背上,那雙原本驕傲的蔚藍色大眼睛此刻完全失去了焦距,瞳孔深處,全是那毀天滅地的黑色槍鋒殘影。
「星瀾姐!星瀾姐你別嚇我啊!你怎麼了?!」
徐笠智焦急的呼喚聲終於穿透了精神封鎖,將葉星瀾的意識從那片被槍意鎮壓的虛空中拉扯回來。
她大口喘息著,冷汗順著白皙的臉頰瘋狂滑落。
葉星瀾視線聚焦,慌亂地看向前方。
過道上人來人往,早已尋不見那個黑衣少年的蹤影。
她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著心臟快要撞破肋骨的狂跳。
識海深處,那個黑色的槍形符文安靜地蟄伏著,時刻提醒著她剛才經歷的絕對碾壓情形。
驕傲被擊碎的羞惱瞬間湧上心頭。
作為史萊克的天之驕子,她從未被人如此輕視、如此摧枯拉朽般地擊潰。
但緊隨其後的,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敬畏。
那等層次的槍道真意,絕不是靠天賦就能憑空想像出來的,那需要經歷真正的殘酷磨練,需要擁有斬斷一切的絕世魄力。
除了羞惱與敬畏,更有一種強烈到難以遏制的好奇。
那個少年到底是誰?那柄黑色的長槍究竟是什麼武魂?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天海聯盟的看台上?
複雜的情緒在她心頭瘋狂交織。
唯獨,尋不見半點憤怒的蹤跡。
在絕對的實力鴻溝面前,憤怒是弱者無能的體現。
那道槍意雖然霸道,卻未曾傷她分毫,反而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劍意中致命的虛浮與傲慢。
「我沒事……」葉星瀾強撐著站直身體,推開徐笠智攙扶的手。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神,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東海學院方陣離去的方向。
「走吧,我們回隊伍。開幕式要開始了。」
少女的聲音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沙啞。
她略顯失魂地轉過身,與徐笠智一起融入涌動的人潮,向著史萊克學院的專屬看台走去。
但在她的眼底,一顆名為追趕的種子,已然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