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造爐內殘存的高溫依舊在瘋狂炙烤著四周的空氣,光線在高溫下呈現出扭曲感。
沈熠站在金屬門邊,她的視線在測試儀螢幕上那個刺目的「98.7%」以及唐臨淵那張波瀾不驚的臉龐之間來回拉扯。
短短半個時辰之內發生的事情,早已將她畢生建立的常識認知徹底摧毀。
蔡月兒被黑槍貫穿胸膛釘在牆壁上的慘狀歷歷在目,雲冥閣主降臨虛影剝奪其職務的神威餘波未平。
如今,在這檢驗副職業等級的第五關考核大廳里,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當著一位八星聖匠的面,敲出了一塊融合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四金屬神基合金。
衝擊疊加在一起,再次擊穿了沈熠作為史萊克教師的心理防線。
她的呼吸亂了節奏,胸腔劇烈起伏,汗水浸透了後背貼身的墨綠色制服。
大腦深處的齒輪有些卡殼,整個人陷入了一種近乎呆滯的宕機狀態中。
就在她徹底喪失思考能力之際。
一道極具穿透力的視線跨越數十米距離,精準地落在她的身上。
沈熠渾身猛地打了個寒顫。
她迎上唐臨淵的目光。
那雙墨色的眼眸深邃浩瀚,看不見半點少年人得志後的張狂,唯有看破一切的沉穩。
那視線中傳遞的催促意味,直接化作實質化的精神力量,震動了沈熠的識海。
沈熠瞬間清醒。
她用力咬破舌尖,利用鐵鏽般的血腥味與刺痛感強行驅散內心的茫然。
她深知自己此刻的職責,必須把這場考核的流程繼續推行下去。
沈熠邁開有些僵硬的雙腿,快步走向大廳中央。
「楓老。」
沈熠伸出雙手,用力抓住這位八星聖匠粗壯的手臂,將他從那極度的失神與狂熱中強行喚醒。
楓無羽踉蹌了一步,這才站穩腳跟。
這位向來不修邊幅、脾氣也暴躁如雷的熾龍斗羅,此刻再也不復先前的隨意。
他那張布滿雜亂胡茬的老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他的視線艱難地從鍛造台上那塊四色金屬移開,轉向面前雙手插兜的唐臨淵。
楓無羽長長地撥出一口滾燙的濁氣,胸膛劇烈起伏了數次,隨後頹然地搖了搖頭。
「我打不了分。」
這句話從一位八星聖匠口中說出,震得旁邊三位考官連大氣都不敢喘。
楓無羽抬起布滿暗紅色灼傷疤痕的右手,指著鍛造台上那塊安靜律動的合金。
「四種屬性截然相斥的稀有金屬,在不藉助任何中和劑的情況下,全憑精神力微操與氣血強壓,硬生生砸出百分之九十八點七的融合度。這等極品的神基金屬,別說是在這場新生考核里,就算放眼整個斗羅大陸的鍛造界,也是絕無僅有的神跡。」
楓無羽的聲音愈發乾澀,他看著唐臨淵,給出了駭人聽聞的評價。
「老夫浸淫鍛造數十載,自問在多金屬融鍛領域頗有心得。但這塊合金的融合手法與最終呈現的契合度,已經徹底超出了老夫當前的極限。讓我給這件作品打分,我不配。」
說到這裡,楓無羽雙手揹負於身後,挺直了粗壯的腰杆。
「不過。」他話鋒驟轉,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
「單憑這份足以震爍古今的鍛造技藝,外院的規矩對你而言就是個笑話。老夫現在就可以做主,保送你直入史萊克內院。」
直入內院!
其他三位考官心頭劇震。
然而,唐臨淵的神色依舊古井無波。
楓無羽反常地收斂了身上所有的狂傲氣息。
他放緩了語調,甚至帶上了幾分罕見的鄭重與探尋。
「小友。」楓無羽凝視著唐臨淵的眼睛,問出了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你的鍛造手法,老夫看出了幾分熟悉的影子,但其中又夾雜著某種老夫完全看不透的霸道真意。剛才那個施展靈鍛的壯實小子也是如此,根基紮實得可怕。」
楓無羽抬手指了指唐臨淵,又指了指遠處的唐舞麟。
「這種級別的鍛造天才,出現一個,老夫還能勉強將其歸結於罕見的野路子變異。但你們兩個同時出現,且路數皆是直指鍛造正統。」楓無羽深吸一口氣,
「能否告訴我,你們的師承?」
三名考官豎起耳朵,連呼吸都刻意壓制。
沈熠更是屏氣凝神。
她也渴望知道,究竟是何方神聖,能培養出這等離譜的怪物。
她已確定唐臨淵的槍道師尊是擎天斗羅雲冥,但云冥閣主並不精通鍛造,這副職業的師承,絕對另有其人。
唐臨淵迎著楓無羽熾熱的目光,坦然開口。
「家師,神匠震華。」
這六個字一出,宛如六道驚雷,精準地劈在楓無羽的天靈蓋上。
旁邊三名考官手中的紙筆直接砸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筆尖的墨水濺落在名貴的木地板上。
神匠震華!
斗羅大陸鍛造師協會總會長,當世唯一一位九級鍛造師、能夠完成天鍛的無上神匠!
這等尊崇的身份,在鍛造界的地位,甚至比海神閣閣主在魂師界的地位還要純粹、還要超然!
「怪不得……怪不得啊……」
楓無羽失態地向後退了半步,嘴裡不停呢喃著。
他雙手用力抓扯著自己本就凌亂的赤紅色頭髮,眼底的震撼與恍然大悟地交織在一起。
「老夫早該想到的!除了當世神匠,這世上還有誰能教出把四金屬融鍛且成就極品神基合金的變態徒弟!」
隨後楓無羽轉過頭,目光越過數米距離,落在唐舞麟的身上。
「那你呢!小子!」楓無羽指著唐舞麟,大聲喝問,
「震華向來挑剔,絕不可能同時收兩個徒弟!你那極其純正的百鍛疊錘手法,又是深得誰的真傳?」
唐舞麟被這位八星聖匠盯得頭皮發麻,剛想開口回答。
唐臨淵便自然地橫跨一步,擋在了唐舞麟身前,截斷了楓無羽極具壓迫感的視線。
「舞麟的鍛造老師,是震華老師的同門師弟。」唐臨淵看著楓無羽,吐出那個名字,
「東海鍛造師協會會長,八星聖匠,慕辰。」
慕辰!
又是一位八星聖匠!
神匠震華的親傳弟子!聖匠慕辰的親傳弟子!
這兩塊沉重的招牌砸下來,徹底砸碎了楓無羽最後一絲想把人強行綁回自己山頭的念想。
他楓無羽雖然狂傲,在史萊克內院橫行霸道,但面對鍛造師協會最正統的這兩大巔峰傳承,他也不得不憋屈地收起收徒的心思。
搶震華和慕辰的衣缽傳人?
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去捅這個馬蜂窩。
一旦惹得神匠發火,斷了史萊克的頂級金屬供應,海神閣的宿老們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大廳內沉寂了足足兩分鐘。
楓無羽緩慢地平復著劇烈跳動的心臟。
他重新走到唐臨淵面前,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少年。
震驚、艷羨、遺憾,最終統統化作了對鍛造之道最純粹的尊崇。
他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亂的粗布工裝,徹底收起了屬於內院宿老高高在上的架子。
「既然是震華和慕辰的高足,那老夫便不再以考官的身份居高臨下了。」
楓無羽認真地看著唐臨淵和唐舞麟兩人,語氣中透著明顯的結交之意。
「等你們正式進入史萊克,安頓好一切後,你們可以來找老夫。」楓無羽大度地敞開了大門,
「我們不論資排輩,只論鍛造。關於四金屬融鍛中細微的能量平衡點,老夫有很多困惑的地方,希望能與你們好好交流一番。」
是交流,不是指導,不是教學,而是平等、甚至帶著幾分明顯求教意味的交流!
一位成名數十載的八星聖匠,向兩個十三歲的少年發出平等的學術探討邀請。
這等震撼的場面,若是傳到外界,足以讓整個斗羅大陸的鍛造界掀起十二級颶風。
唐臨淵看著眼前這位痴迷於鍛造大道的熾龍斗羅,眼底也流露出敬意。
拋開脾氣不談,這種極其純粹的技術狂熱者,值得他尊重。
他端正地抱拳,沉穩地回應。
「前輩相邀,晚輩必定赴約。」
後方的唐舞麟也恭敬地行禮。
能與頂尖的八星聖匠交流切磋,對他的鍛造之路有著極其巨大的裨益,他自然求之不得。
「哈哈哈哈哈!」
得到兩人肯定的答覆,楓無羽猛地仰起頭,爆發出一陣狂放的大笑。
這笑聲洪亮、肆意,震得大廳穹頂簌簌掉落灰塵。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這般舉動是否跌份,他只看到了鍛造界光輝的未來。
「好!極好!」楓無羽用力拍打著自己厚實的胸膛,笑得暢快淋漓,眼角甚至溢位了激動的淚花,
「鍛造界有你們這兩個變態的小怪物撐著,後繼有人了!老夫死也能瞑目了!」
大笑聲中,楓無羽瀟灑地轉身,隨後一把抓起鍛造台上的那塊四色神基合金,當成寶貝似的塞進自己的懷裡。
他連看都沒看其他考官一眼,直接狂暴地撞碎了大廳側面的落地窗。
玻璃碎渣漫天飛舞。
楓無羽化作一道熾烈的火光,急不可耐地沖天而起,直奔自己的專屬鍛造室而去。
他必須立刻去深入研究這塊足以顛覆認知的金屬。
目送著楓無羽離譜的離場方式,大廳內的眾人無語地面面相覷。
剩下的三名副職業考官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尷尬地咳嗽了兩聲。
他們連宣布成績的簡單流程都給省了,麻溜地收拾好桌上的檔案,迅速從後門撤離了現場。
神仙打架,他們這群普通的教師,實在不敢繼續摻和。
大廳徹底空曠下來。
沈熠艱難地吞咽了一口乾燥的唾沫。
她走向零班眾人,步伐顯得有些機械。
她的眼神在唐臨淵身上覆雜地掃過。
槍道師承擎天斗羅雲冥。
鍛造師承神匠震華。
隨便拉出一條粗壯的大腿,都足以在斗羅大陸橫著走。
而現在,這逆天的光環,竟然集中匯聚在這個低調的灰色身影之上。
東海學院這次,到底送來了一群什麼級別的怪物。
沈熠深吸一口氣,強行將所有的震撼情緒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
「第五關,全員滿分。」
沈熠的聲音沙啞,透著明顯的疲憊。
她轉身走向大廳的另一側出口。
「走吧,我帶你們前往第六關。」
零班五人默契地跟上。
謝邂興奮地湊到唐舞麟身邊,隱蔽地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肋骨。
「舞麟,聽到沒!那個暴躁老頭竟然說要跟你交流鍛造!你這排面,簡直絕了!」
唐舞麟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了笑。
但他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卻燃燒著強烈的鬥志。
他清楚,自己能得到這份誇張的尊重,絕大部分是沾了自家哥哥神基融鍛的光。
他必須拼命追趕,才能不辱沒師門的名聲,才能真正站在哥哥的身旁與他並肩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