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計劃
武英殿內,燭火已燃至過半,燭淚堆疊,光影在眾人疲憊而專注的臉上跳躍。
殿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已歇,但殿內氣氛卻更加沉凝。隨著史可法的妥協,核心戰略大方向就確定了,更艱巨的任務擺在了眼前一如何將「江北撤退」這一龐大而複雜的計劃,從設想變為現實。
朱慈烺深知此策牽一髮而動全身,不敢有絲毫懈怠:「大略已定,然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江北數十萬軍民、無數輜重,如何有序撤回,如何遲滯清虜,如何接應安置,需議定細則,務求周全!」
出乎常延齡、鄭芝龍等人的意料,方才還在為守城殉節而爭執的史可法,一旦接受了撤退保存元氣的方略,並承擔起關鍵的總管重任後,其作為多年督師、深諳實務的文臣能力,瞬間便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
他那略顯疲憊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與剛才仿佛換了一個人。
「殿下,」史可法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條理異常清晰。
「當務之急,首在通傳!需立刻以監國行轅名義,向江北各鎮總兵、各府州縣發出明令與密諭。」
「明令曉諭京師劇變,弘覺禪師退位,殿下監國,正位名分。嚴令各部即刻停止內鬥,整肅軍紀,一切行動聽監國行轅號令。密諭則詳述撤退方略、時間節點及各部具體任務。此等文書,需快馬加急,分多路送達,並需啟用特殊印信,以防偽冒。」
他略一思索,繼續道:「高傑餘部李本深部、李成棟部、胡茂禎部、王之綱部都駐紮在徐州附近,位置最北,受敵威脅最大,當最先撤離,可部分精銳留作斷後游擊。」
「楊承祖部在宿州,郭虎在潁州,劉澤清部駐淮安,需依次南撤。」
「揚州城內駐軍、漕運總督標營及官員、仕紳、匠戶、書坊人員物資,為第二批次。」
「江北百姓,願隨軍南撤者,需由各地官府組織,按指定路線、時間分批渡江,切不可一擁而上自亂陣腳!所有撤退,皆需有精幹部隊殿後、側翼掩護!此事由我督師幕府負責。」
史可法對江北防務、各軍位置、地方官吏乃至漕運、匠戶分布都了如指掌,此刻信手拈來,安排得井井有條。
他看向常延齡:「常公爺所部精銳渡江後,需立即投入戰場,扼守泗州一線,據過河要地死守,不能讓清軍輕易渡過淮河。」
之前聽史可法安排,朱慈烺沒有提出任何異議,但當他聽到讓常延齡帶兵死守淮河,就覺得不妥,史可法還是死腦筋,如果要死守淮河,何必調常家沙兵過去?
他立刻出言對史可法的計劃進行了修正:「鄂國公所部,乃是輕裝部隊,把他們投入江北戰場,並非是要他們死守某處,而是要利用他們利用舟船移動輕捷的特點,在湖網密集的區域,對北虜進行各種襲擾,達到遲滯其突進的速度即可。萬不可隨意浪戰,也不可死守某處,否則極易成為敵後被困孤軍。」
「陸戰營」士卒本就來自江都,熟悉江北地形,可化妝成當地百姓,以百人為一隊,分成幾十個小隊。若北虜大隊而來,就化整為零,撒豆成兵,撤退隱蔽於山野鄉間,避其鋒芒。」
「等其前鋒和中軍過去,則尋機襲擊其輜重、糧草、尤其以行動遲緩的炮車、火藥。
能打則打,得手就走。打不過也要立即撤退,切不可戀戰陷自身於死地,一切以保存自身為主。若是寡不敵眾,也可假做投降,暫時隱忍,尋機在敵後進行各種破壞。」
常延齡眼中放光,顯然朱慈烺對自家這支部隊如何運用,有自己一套成熟的想法,甚至連士兵被俘之後該怎麼做都想到了。
他不禁連連點頭,眼中充滿欽佩:「謝殿下為沙兵賜名!末將部眾,熟悉地形,行動迅捷,正擅此道!必要讓韃子走不了安穩路,過不了太平橋,睡不了囫圇覺!」
史可法也默默點頭,心中暗嘆,這位殿下對這次撤退行動早有計劃。
於是他接著對常延齡道:「既如此,就按殿下所說方略,請貴軍在肝眙、天長、六合一線分散成小隊行動,在淮河、運河沿線、高郵湖一帶水網密集,襲擾清虜,焚毀橋樑、
船隻,遲滯其前鋒。」
「同時,接應並協同江北留存的斷後部隊,執行殿下焚糧草、毀炮械、斃馬匹、毒水井」之策!游擊戰術,貴在飄忽,一擊即走,不可戀戰!」
常延齡抱拳:「閣部放心,莫將知道該怎麼做了。」
史可法又轉向鄭芝龍:「東寧侯,水師乃此策成敗之關鍵!撤軍渡江,需大量舟船。
請侯爺立調你部水師主力艦船,控扼瓜洲、儀真、浦口等渡口江面。」
「一者,依序接應撤退軍民物資過江,務必優先保障殿後部隊及最後一批次人員之撤離。二者,封鎖江面,嚴防清虜細作及小股水軍滲透。三者,在最後關頭,協助焚毀無法帶走的漕船、戰船。四者,轉運過江物資、人員至指定安置點,不可錯亂,此環節需與岸上緊密配合。我亦將派一幕僚至侯爺帳下,協調貴部行動。」
鄭芝龍此刻也收起了對史可法「迂腐」的成見,點頭道:「閣部放心。我鄭家水師,往來江上,調度舟船乃看家本事。江面之事,包在我身上。必保長江水道為我所用,韃子休想染指分毫。」
史可法最後看向張有譽和朱之臣:「張部堂,朱侍郎,此策耗費巨大。需大量徵調江南民船、舟子、民夫聽用。僱傭人員、糧秣供應、軍械補充、傷病救治、安置流民所需錢糧物資————皆需你二部協調地方官員傾力保障。」
「尤其斷後游擊之將士,需配發雙份口糧、精良火藥、上好傷藥。江北撤下之軍民,初至江南,安置、賑濟刻不容緩。此等事項,千頭萬緒,需二部通力協作,設立專司,專人督辦。」
張有譽和朱之臣相視一眼,都感到肩上壓力如山,但看到史可法如此周密部署,心中也多了幾分底氣,齊聲道:「下官明白!必竭盡全力,保障無虞。」
在史可法的主持下,眾人圍繞著每一個環節展開激烈而務實的討論:撤退路線上可能遇到的阻礙及預案,斷後部隊的梯次輪換與補給線保護,不同批次渡江的精確時間窗口,舟船運力的具體計算與分配,遭遇清虜前鋒突襲的緊急應對,安置點選擇與初期管理,甚
至包括如何組織揚州書坊的搬遷、哪些珍版必須優先運走————
史可法以其豐富的經驗和細緻入微的考慮,總能提出關鍵問題,並給出可行的解決方案或協調方向。他不再是那個固執於「死守」的史可法,而是化身為一個高效、縝密、總攬全局的撤退計劃總指揮。
常延齡、鄭芝龍等武將出身的勛貴,此刻才真正體會到頂級文官在統籌協調、處理繁雜政務上的巨大能量。
鄭森更是奮筆疾書,將史閣部條分縷析的指令和眾人的補充意見一一記錄在案。
朱慈烺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他力排眾議保下史可法並委以重任的決定,在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回報。史可法的價值,正在於此。
這場關乎江南存亡的樞密會議,從子時一直持續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殿內燭火將盡,眾人皆已疲憊不堪,但一份詳盡周密、環環相扣的「江北大撤退計劃」終於成型。每一個步驟、每一處關鍵節點、每一方負責之人,都得到了明確。
「天快亮了。」朱慈烺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卻異常堅定。
「時不我待!諸卿,按方才所議,立刻分頭行事。史愛卿,江北通傳、組織協調、江南安置之重任,託付於你了。鄂國公,斷後阻敵、接應游擊,務必打出我大明軍威。東寧侯,江上之事,全賴水師。張卿、朱卿,後方保障,乃此役根基,萬勿有失。」
「臣等領命!」眾人齊聲應諾,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蕩。
史可法、張有譽、朱之臣等人行禮告退,拖著疲憊但目標明確的身軀,匆匆離去執行這千鈞重擔。
他們知道,一場與時間賽跑、與死神搏鬥的大撤退,已經吹響了號角。
殿內只剩下朱慈烺、鄭芝龍、常延齡和鄭森四人。
朱慈烺眼中的疲憊瞬間被一種更深沉的銳利所取代。
「鄂國公、東寧侯、大木,」朱慈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機密性,「留下三位,尚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