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出獄
北鎮撫司詔獄的深處,空氣永遠是凝固的、帶著鐵鏽與霉爛氣息的濁流。
楊爾銘蜷縮在角落鋪著些微潮濕稻草的土炕上,借著高牆上那方寸鐵窗透下的一縷慘白月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土牆。
那牆面上,刻著幾十道淺淺的印痕,是他用碎石子日復一日劃下的標記。
崇禎七年,他十三歲。
殿試金榜題名,瓊林宴上少年得意,御賜進士及第,何等風光。
次年,十四歲的桐城縣令,單薄肩膀扛起一方父母之責。
城下,是張獻忠十萬流寇如蟻附膻:城頭,是他稚氣未脫卻堅毅如鐵的身影,與姚孫棐等鄉賢義士,率領軍民浴血死守。
箭矢如蝗,炮石如雨,桐城小邑,竟在狂瀾中屹立月余不倒!
史可法率軍救援安慶,被流寇困於皖北,也是他親率鄉勇,星夜馳援,用計嚇退群寇,為史可法解圍————
彼時少年肝膽,只道是忠君報國,理所當然。
如今,身陷這暗無天日的詔獄,罪名竟是「從逆」!
楊爾銘嘴角扯出一絲苦澀。
從崇禎十六年離任入京,授廣東道御史,未及赴任,闖軍破北京城。
闖軍敗後,他與在工部任職、又在翰林院為皇子授課的方以智一同趁亂南奔,只想為這殘破江山再盡一份心力。
何曾想,南都新立,弘光小朝廷黨爭酷烈更勝往昔!
阮大鋮那閹黨餘孽,為剪除異己,羅織罪名。
他本非復社成員,不過因與方以智等復社才子交好,便被扣上「從逆」的帽子,投入了這北鎮撫司的虎口。
幸而,錦衣衛掌印都督馮可宗,雖面色陰沉如鐵,倒還對這些文人存了份體面,約束手下不得濫用刑訊。
但這詔獄之災,傷在筋骨者少,蝕在心頭者多。
四月初九的夜,格外漫長。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遠處更鼓單調的迴響。
突然,自北面皇城方向,隱隱傳來金鐵交鳴之聲,如同沉悶的滾雷碾過天際。緊接著,是斷斷續續的吶喊,雖被高牆阻隔得模糊不清,但那喊殺聲中的悽厲與混亂,卻穿透了磚石,直刺耳膜。
「外面————打起來了?」同室的方以智猛地坐起,黑暗中的聲音帶著驚疑。
隔壁傳來黃宗羲壓低的嗓音:「是兵亂!必是城中生變!」
腳步聲在獄道中急促響起,帶著金屬甲葉的摩擦聲。看守他們的錦衣衛千戶張一郜提著燈籠匆匆跑過,昏黃的光暈下,那張平日裡還算鎮定的臉,此刻寫滿了緊張與不安。
「張千戶!」楊爾銘扶著冰冷的鐵柵,聲音儘量平穩,「外面何事喧譁?可是有賊寇襲城?」
張一郜腳步一頓,燈籠的光掃過楊爾銘年輕卻異常沉靜的臉,猶豫片刻,低聲道:「楊御史————是假————是南來太子!有兵馬擁著這太子,說是要清君側————靖難!」
「太子?!」
方以智與黃宗羲同時驚呼。
這「南來太子案」攪得南都滿城風雨,真偽難辨,先是引起左良玉叛亂,此刻竟成了一場城中兵變的由頭?
喊殺聲越來越近,似平已波及皇城附近。火光映紅了鐵窗外的夜空一角,獄中的空氣
緊張得如同繃緊的弓弦。
張一郜也慌了神,下意識看向楊爾銘:「楊御史,您————您看這?」
楊爾銘才二十五歲,卻已經宦海沉浮十餘年,有著超乎他年紀的沉著從容,目光投向那方映著詭異紅光的鐵窗,緩緩道:「張千戶不必過慮。馬瑤草跋扈,阮圓海奸佞,人心早失。太子殿下以清君側」為名,名正言順。」
「如此動靜,顯是蓄謀已久,兵馬調動迅疾,當有內應。反觀馬、阮,倉促應戰,其餘兵馬或觀望、或混亂。此消彼長,不出天明,大局必定!」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少年老成的篤定。
張一郜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御史:「您是說————太子能成?」
「能成。」
楊爾銘斬釘截鐵。這不是安慰,而是基於對時局、對人心向背的敏銳洞察。
當第一縷真正的晨曦擠入鐵窗,驅散獄中濃重的黑暗時,外面的喧囂也漸漸平息。
腳步聲再次響起,張一郜幾乎是跑著衝進來的,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和一絲對楊爾銘的敬畏:「楊爺,楊爺!神了!您昨晚的話應驗了!太子靖難成了。馬閣老被活捉了。陛下和王鐸大學士想跑出城,被老百姓給堵住,捉拿回來了!」
這消息如同驚雷,在狹小的囚室炸開。
方以智、黃宗羲等人猛地起身,臉上交織著狂喜、激動和一絲茫然無措的惶恐。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上峰有令,」張一郜的語氣比往日恭敬了十倍不止。
「請諸位先生收拾————呃,這就隨卑職出去吧。」
詔獄沉重的鐵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巨響。
重新站在陽光下,呼吸著微涼卻自由的空氣,眾人都有種恍如隔世之感。身體虛弱,步履蹣跚,但眼中卻燃起新生的火焰。
來到前院籤押房,只見方以智、陳貞慧、張家玉、姚孫棐等幾位熟識的難友都已在此。
姚孫棐,這位當年桐城城牆上與他並肩血戰的硬漢,此刻也顯得形容憔悴,但眼神交
匯間,那份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無需言說的情誼,盡在不言中。
方以智正臉帶微笑與錦衣衛都督「馮可宗」低聲交談。
親熱之態,令眾人大跌眼鏡。
「爾銘兄!孫棐兄!」
方以智看到他們,面露喜色,連忙介紹,「這位是太常寺馮少卿,密之(方以智字)
的舊友。此番太子靖難,馮少卿亦是功臣!」
果然,那面容與錦衣衛都督馮可宗極其相似的傢伙嘴角含笑,神態間少了幾分馮可宗的陰沉陰鷙,多了幾分疏朗與詼諧。
馮可賓拱手,笑容溫和:「方兄過譽。馮某不過順應天命,為殿下效犬馬之勞,略盡綿薄罷了。」
楊爾銘心中一動,仔細端詳這位馮可賓。
樣貌身形與馮可宗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但神態氣質截然不同:馮可宗如深潭寒冰,馮可賓則似三月暖陽,若非認真分辨,極易混淆。他連忙與姚孫棐一同見禮。
張一郜上前稟報:「馮少卿,人都齊了。」
馮可賓點點頭,轉向眾人,朗聲道:「恭喜諸位先生脫此大難!」
「先告知大家幾樁新消息:其一,昨夜太子靖難,得懷遠侯常延齡等勛貴襄助,弘光帝深明大義,自願退位。太子殿下仁厚,已封其為弘覺禪師」,著其與王鐸同往雞鳴寺靜修參禪。」
「啊?!」人群中響起壓抑不住的驚呼。
一夜變天,皇帝變和尚。這消息的衝擊力,比出獄本身更令人心神劇震。
「其二,」馮可賓的聲音沉穩,壓下騷動,「太子宣布就任監國,執掌一切軍政要務。如今監國殿下有旨,釋爾等出獄。然時局未靖,為周全計,暫不能歸家。請隨馮某移步一處所在安置。」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剛松下的心弦又瞬間繃緊。
說是釋放,但又不能歸家,豈不是軟禁?難道剛出龍潭,又入虎穴?
身邊的錦衣衛們態度雖恭敬,但依舊簇擁左右,形同押解。
疑慮如同藤蔓,悄然爬上每個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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