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大廳的喧囂漸漸散去,只剩下幾名保潔人員拿著大掃帚,在觀眾席間清理著滿地金燦燦的禮花碎屑。
空氣中依然殘留著淡淡的紅薯香甜。
黃方正獨自一人,在後台走廊里。
剛子和鐵柱他們先回了夜市,去餵飽瘋狂的觀眾。
他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份按著王強鮮紅手印的《城北冷鏈基地永久使用權轉讓協議》。
這張紙的物理重量不過幾克,但它是里程碑的第一步。
它代表著生鮮重要環節之一的冷庫。
然而,在這個理應開香檳瘋狂慶祝的勝利時刻,事實上鐵柱和剛子他們已經在預訂著今晚去哪裡瀟灑了。
黃方正嘴角輕笑,這一切來的理所應當,但他腦海里的理智告訴他,現在還不是慶祝的時候。
但這隻老狐狸的嗅覺太靈敏,趙德貴當他的替死鬼是早就安排好的。
想必他暗地裡的灰產都換成了趙德貴的名字
他在法律的定性上,依然是乾乾淨淨的合法商人。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王強這二十年在濱城積累的底蘊,絕不是一兩場官司就能徹底抽乾的。
只要他手裡那家耗資千萬的『鮮美達』大型連鎖生鮮超市還能順利運轉。
他就能借著零售業每天極其龐大的現金流水,迅速回血。
甚至,他可以借著這次割肉,徹底洗白上岸,化身為真正的資本大鱷。
老狐狸,既然都已經拔了刀,那就只有見血才會停下。
黃方正停下腳步。
在他的前方,溫拾正背對著夕陽,低頭點燃了一根大前門香菸。
青灰色的煙霧在昏暗的光線中繚繞。
「溫叔叔,感謝您的救場。」黃方正走上前,語氣不卑不亢,眼神中透著對這位文明城市欽差的敬意。
溫拾轉過身,夾著煙的手指微微停頓,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只有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今天這場沒有硝煙的仗,打得實在過於漂亮。
明面上贏了不可一世的米其林大廚。
更在暗地裡,借著女兒遞交的情報,兵不血刃地端了王強苦心經營多年的地下老巢。
這份心智與準確情報,讓閱人無數的溫拾都感到心驚。
「黃老闆,今天這齣大戲,你唱得夠精彩啊。」溫拾似笑非笑,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與敲打。
「不僅在台上完成絕殺,還連他東郊宏達汽修廠底下的賭場都摸得一清二楚。
我市局盯了兩個月都沒找到的暗門,你倒好,借著清卿的手直接把活地圖遞到了我桌上。」
溫拾向前走了一步,直視著黃方正的眼睛,目光極具壓迫感。
「我很好奇,你一個做小本生意的夜市老闆,到底在他身邊安插了多少眼線?」
「溫叔叔,我哪有那個本事安插眼線。」黃方正微微一笑,迎著溫拾的目光,並沒有退縮。
「從兩個月前,王強派地痞流氓來砸我夜市攤子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
黃方正聲音平穩「我讓我手底下的小弟,推著個破三輪,天天在汽修廠對面賣烤紅薯。餵了整整一周的蚊子,才把那些豪車深夜進出的暗門規律給摸透。」
「至於他的商業底牌……」黃方正頓了頓,「王強最近為了籌備他那家超市,瘋狂壓榨周邊的供貨商,甚至把黑手伸到了我們夜市的進貨渠道上。」
他動靜那麼大,底下的商戶怨聲載道,我稍微一打聽,就知道他把全部身家都壓在了後天的開業典禮上。」
黃方正目光如炬:「對付這種兇狠的惡狗,你拿棍子嚇唬他是沒用的,我隱忍不發作,就是為了今天。」
「只能等他以為自己穩操勝券,把獠牙全露出來,咬向你喉嚨的那一刻,再一棍子打碎他的幻想。」
「只有這樣,大家才會知道他有多危險,他才永遠不敢再張嘴。」
溫拾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緊,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溫叔叔,王強這種毒瘤,拔出蘿蔔帶出泥。」
「趙德貴這人我打過交道,欺軟怕硬,沒膽子干出修理產那檔子事。」
「他就是個頂雷的替死鬼,只要王強的根還在,濱城的營商文明環境就永遠乾淨不了。」
黃方正將手伸進公文包,抽出了一個極其厚重的、沒有任何標記的無字牛皮紙大信封,雙手遞到了溫拾的面前。
「這是什麼?」溫拾眉頭微皺,沒有伸手去接。
「一點微不足道的市民心意,也是拔掉這顆毒瘤最後的藥引子。」
黃方正目光坦蕩,聲音壓低。
「溫局長,王強名下後天就要舉行開業大典的『鮮美達』超市,表面上風光無限,是市裡的重點招商項目。」
「但據我派人實地暗訪所知,那棟建築為了擴充營業面積,將極其重要的消防生命通道進行了違規改建,一旦出現冬瓜豆腐,後果不敢想像。」
黃方正將信封往前遞了遞:「此外,這信封里,還有王強這些年惡意壟斷周邊農貿市場進貨渠道,毆打同行的受害人口供。」
「以及一些可能查到望海樓偷稅漏稅的思路,當然是我臆斷還是確有此事,都看溫叔叔的調查。」
溫拾深吸了一口煙,盯著那個牛皮紙信封。
作為文明城市的欽差,他太清楚這份材料的分量了。
地下賭場被端,王強可以用不知情、「下面人私自開設」來扯皮。
但消防違規和偷稅漏稅,這可是白紙黑字,直接定性企業法人的鐵證。
這才是真真正正在經濟上行政上宣判一個企業死刑的驚天重錘!
這小子,是真的要把王強往死里整啊。
連他後天用來回血的最後一張底牌,都給算得死死的。
不僅借我的手掃黑,還要借工商和稅務的手,徹底斬斷王強的商業命脈!
溫拾深深地看了黃方正一眼。
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伸出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信封。
「情況屬實的話,我會向上面給你申請一批獎金。」
他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出了演播廳後門。
今晚,市裡的幾套領導班子,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此時,已是黃昏時分。
電視台外,濱城的天際線被晚霞染得血紅一片。
而隨著電視直播的正式落幕,一場史無前例的的流量風暴,正在濱城的街頭巷尾瘋狂地發酵。
「聽說了嗎!贏了!咱們本地的廚子,用烤紅薯把那個什麼米其林三星大廚給干翻了!」
「我全程盯著電視看的,那紅薯烤得流蜜啊,隔著屏幕我都聞到香味了!」
「最絕的是後面還有大戲,望海樓那個姓王的老闆真他媽不是個東西,縱容手下害人,還跑去陷害人家方正燒烤。
「就是,人家方正燒烤,國宴大廚驗證,不僅手藝絕了,人品更是沒話說。」
「今晚咱哪兒也不去,必須去和平路夜市捧個場,吃他個底朝天!」
當黃方正開著金杯車返回,只能在距離和平路夜市還有兩條街的路口被迫停下。
連他這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重生者,都被眼前的景象給徹底震撼了。
進不去了,根本進不去了!
整整兩條主幹道,被黑壓壓、如同潮水般湧來的食客堵得水泄不通。
交警甚至出動了三個中隊在路口維持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