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雲監工（上）：考察團進廠
下午一點五十分。
考察團的成員們在五星級賓館柔軟的床鋪上睡了個好覺。
洗了把臉，所有人精神抖擻地在大堂集合。
大巴車準時停在門口。
車門關上，引擎轟鳴。這一次，沒有開向高樓林立的繁華市區。
而是沿著一條坑窪不平的省道，直接駛入了濱海市南郊的工業園區。
越往南開，周圍的景色越是荒涼。
最終，大巴車停在了一家占地頗廣，但外牆有些斑駁的廠房門前。
生鏽的鐵門上方，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
鐵山模具廠。
眾人依次踏下大巴車。
空氣中，飄來一絲淡淡的機油味和塑料熔化時的工業味道。
在車間敞開的大門口，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領口甚至有些磨破的藍色工作服。
雙手布滿了粗糙的老繭，左手的小拇指還齊根斷了半截，那是早年間操作沖床留下的舊傷。
看到大巴車停穩，中年漢子快步迎了上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黃方正，趕緊伸出雙手，一把握住了黃方正的手。
神態中透著一股子深深的敬重和拘謹。
「黃總，您可算來了。」
「老呂，等久了吧。」黃方正笑著拍了拍中年漢子的胳膊。
隨後，他轉過身，面向林棟舉起的數位相機鏡頭。
「給大家正式介紹一下。」
「這位是鐵山模具廠的廠長，也是咱們濱海市幹了三十年模具的老手，呂鐵山。」
呂鐵山看著面前這一群拿著相機和電腦的年輕人，有些不知所措地把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
常年待在車間裡打交道，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網上的幾十萬人。
黃方正遞給他一個鼓勵的眼神：「老呂，放輕鬆，想說啥說啥。」
呂鐵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渾厚，帶著難以掩飾的滄桑。
「各位網上的老闆，大家好。」
「俺是個粗人，今天得借著這個機會，給黃總鞠個躬。」
說著，呂鐵山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抬起頭時，這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眼眶泛著紅血絲。
「大家看這廠子現在挺熱鬧，其實兩年前，這廠子已經被俺賣了。」
「俺有個孫子，叫阿飛。那孩子是個聾啞人。，為了給他治病，把廠子盤了出去，拿著錢跑去了省城的中醫院。」
「扎針灸、吃偏方、喝苦藥湯子。錢花了一大半，孩子的耳朵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剩下的錢，連給工人們發遣散費都不夠。」
呂鐵山說到這裡，聲音有些哽咽，他指了指身邊的黃方正。
「上周還是黃總，把廠子重新買了下來，還定下了這批盲盒的單子。」
「黃總沒讓俺滾蛋，他讓俺繼續當廠長。」
「不僅如此，黃總還告訴俺，中醫院治不好神經性耳聾，得去京城做一種叫人工耳蝸」的洋手術。黃總答應俺，只要俺好好干，手術費公司包了。」
「所以，大家放心，黃總給俺下了死命令，材料必須用最好的，誰要是敢在這批貨里摻一粒回收的黑心廢料，俺呂鐵山第一個廢了他！」
這段帶著濃重鄉音的質樸發言，在廠房門口迴蕩。
但在場的考察團成員們，反應卻各不相同。
那個一身潮牌的美女，微微皺了皺眉。
他湊到林棟身邊，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棟哥，這不會是提前寫好的劇本吧？這年頭做生意的，哪有這麼大發善心的老闆，聽著跟苦情電視劇似的。」
林棟沒有說話。
作為一個天天和冰冷數據打交道的分析師，他的邏輯思維同樣告訴他，在沒有看到實質性證據之前，任何感人的故事都存在營銷的嫌疑。
網頁上只能發圖文，聲音傳不過去。
林棟必須充當人肉打字機。
他抱著連著網線的筆記本，十指如飛，將呂鐵山的話一字不落地敲了上去。
隨後，他又敲下了一行帶著理性質疑的評語：「各位網友，以上是呂廠長的原話，故事很感人，但在商言商，作為品控監督員，我目前持保留態度。」
「我們只相信眼睛看到的機器和材料，接下來，大家跟我一起進車間驗貨。」
這段文字發送到直播間後，右側滾動的評論區也出現了分化。
一部分人被感動。
另一部分人則和林棟一樣，保持著清醒的警惕。
「不會是請來的演員吧？」
「林棟說得對，別看故事看實物。」
「對，帶我們看機器。」
面對現場的竊竊私語和林棟敲下的文字，黃方正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讚賞的目光。
他要的就是這種較真的態度。
只有挑剔的目光，才能映襯出真金不怕火煉的底氣。
「走，咱們進車間。」
黃方正一揮手，帶著眾人跨入了廠房大門。
林棟端起相機，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
寬敞明亮、地面打掃得乾乾淨淨的車間，瞬間映入眼帘。
旁邊林棟的同時小陳迅速拔下相機的SD卡，插進電腦，將照片同步到了全網直播頁面的左側。
當那兩台猶如鋼鐵巨獸般龐大的注塑機出現時。
機身上，甚至還貼著嶄新的出廠合格證。
海天牌伺服注塑機。
幾十萬網友的屏幕前，清晰地彈出了這個畫面。
直播間右側的評論區，瞬間炸鍋。
「看那機身上的標誌，國內頂級的海天伺服機，這機器造不了假，這老闆真下血本了。」
「大家快看機器旁邊堆放的原材料蛇皮袋！」
「包裝上印著字呢，全都是中石化出廠的全新原包塑料顆粒。」
「這種顆粒成本很高的，真的一點黑色的廢舊塑料都沒有。」
林棟一邊仔細觀察，一邊快步走近。
他湊到正在高溫運轉的注塑機出料口，閉上眼睛，用力吸了吸鼻子。
沒有刺鼻的酸臭味。
隨後，他在旁邊的筆記本上飛快敲下一行字，發送到直播間：「監督員林棟實地匯報：車間內通風系統運作良好。」
「我在機器旁邊聞了很久，沒有任何刺鼻的甲醛或者劣質廢料氣味。」
「只有正常的工業塑料高溫融化時，產生的那種淡淡的熟膠味道。」
「關於毒塑，現在可以排除。」
這段來自考察團的親身體驗，加上毫無破綻的高清照片。
徹底擊碎了部分網友的疑慮。
直播間裡，頓時刷起了一排排大拇指的表情。
剛才那個懷疑是劇本的美女，也暗自點了點頭，眼裡多了幾分佩服。
看完機器運作，黃方正帶領著大家走向車間的另一側。
那裡是一條長長的人工流水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