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快給我回來!」
身後,班主任的怒罵聲響徹了整棟教學樓,一向注重師德師風的老樊同志,少有這般失態。
「傻子才回去呢!」
江屹聞言,不由地加快了些許步伐。
他瘋了麼?
並沒有!
只是身為重生者,膽子變大了而已,哪還會怕什麼老師。
再說了,自己可是把題目全都做完才交卷的。
換作別的科目,江屹還不敢如此托大,畢竟高中所學的知識早就還給了學校。
至於英語……呵呵!
上輩子他三天兩頭拿這玩意兒寫投資報告,又怎可能被區區高中水平的完形填空給難住。
當然了,和老樊同志還是不能比的。
自家這位班主任曾是一位同聲傳譯大佬,之前一直在沿海地區闖蕩。
這可是和大律師一般的存在,按小時計費的。
當初若非為情所傷,也不會回到八線小縣城的老家發展。
水平擺在那兒,自然有傲氣的資本。
所以剛入職一中沒多久,老樊就直接當上了二班的班主任。
就連那什麼瘋狂英語的李某陽,都不被他放在眼裡,平常可沒少噴這廝譁眾取寵、愚弄百姓。
不過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都是江屹前世上了高三以後方才聽說的。
如今的樊老師,還一門心思大耍師道尊嚴呢,直到高二結束才恢復本性,真正和學生們打成了一片。
雖說晚自習搞偷襲不太厚道,但江屹這會兒比誰都明白,老樊是個好同志。
人家是真心對學生好,無關成績、一視同仁。
別覺得這個年代的老師就都很負責任,其實擺爛的多了去了。
高尚的從來都不是某一種職業,而是人本身。
可班主任好歸好,卻絲毫不影響江屹提前交卷,二者之間並不矛盾。
誰知他這一走,卻把死黨整不會了。
「我去,打雞血了?」
望著同桌消失的背影,以及手頭那七八道題的答案,黃旭人都懵了。
到底抄是不抄?
畢竟某人短短几分鐘就答完了試卷,鬼知道是不是瞎寫一通。
這可是完形填空,老外來了也得錯幾個。
最終,這貨把心一橫。
一個字——抄!
而且還自作聰明地挑了兩個空改了改答案,並沒全部照抄上去。
萬一錯的一模一樣,豈不要被老班一眼看穿。
今天這篇完形填空總共就十五道題,他也懶得做了,剩下的乾脆瞎矇,飛快填完了所有選項。
黃旭可不敢提前交卷,於是拿出小說偷偷看起來。
別的同學就沒他這般幸運了,只能咬著後槽牙繼續埋頭苦幹。
這張出自魔都的卷子,真真把大伙兒虐得不輕。
後續種種江屹概不關心,他飛奔似的衝到了教室外,轉過身貼到了一班的後門,探頭朝里張望。
很可惜,並未看到那個期待的身影,裡邊兒壓根也沒剩幾個人。
難道放學走了?
剛剛被班主任的突擊測驗拖堂了好一會兒,多半是因此錯過。
江屹如此猜測著。
今年冬天格外的冷,同學們自是著急回家。
只有那些平時看著最努力,卻進步不大的「隱形人」,才會留下來多做幾道題。
沒見著心心念念的人兒,江屹滿臉失望,神不守舍地往樓下走去。
這棟教學樓已經用了二三十年,都快要變危房了。
樓道里光線昏暗,年久失修的電路讓燈泡忽閃忽閃的,使人不禁產生了一種時空穿越的錯覺。
本就還沉浸在重生餘震當中的他,不覺間更添了幾分恍惚感。
待走到樓下,外邊已是雪白一片。
細小的雪花自天空輕輕落下,飄到了江屹面前,讓他分不清是前世還是今生。
眼前的情形,和記憶最深刻的那個雪天何其相似。
年年落雪,雪落年年。
或許,今次的冬天會有不一樣的期盼……
不知走了多久,江屹已來到了校門口,一陣久違的香味緩緩傳來。
那一排小吃攤,是每所學校最獨特的風景線。
1999年的八線小縣城,夜市產品的豐富程度和十幾年後根本不能比。
什麼火雞面、炸薯條……通通沒有。
當然,物價也很感人。
拌粉、炒飯、烤串、煎餅,被同學們戲稱為「四大金剛」,深受大伙兒喜歡。
尤其是那個煎餅攤兒,更是當地一絕。
雪裡蕻鹹菜,用干紅椒爆炒的香辣可口,再裹到麵團里攤成薄餅,用油一煎就成了。
一口咬下去,簡直人間美味,比肉餡做的還香!
但凡在一中上過學,無不惦記這口兒,哪怕畢業後都會時不時再回來嘗嘗。
可惜煎餅大爺已是遲暮之年,要不了多久就會退隱江湖,這道美味小吃也從此成了傳說。
許是太過懷念,江屹本能地走到小攤前。
望著鍋里熱氣騰騰的煎餅,再次勾起了他腦海深處的很多回憶。
該說不說,夜市的生意並不算太好。
這年頭多數家長都不願意孩子在外邊亂吃,在零用錢方面管控得相當嚴格。
所以同學們一般不太捨得消費,除非饞得緊了。
就那麼一丁點零花錢,拿來玩還嫌不夠呢,時不時還要從早飯中摳出一些。
也正因此,不時就會有學生在小攤前徘徊,臉上流露出掙扎的表情,糾結著今晚要不要奢侈一回。
有些東西明明不貴,但年少不可得之物,卻足以困其一生。
多年之後,荷包豐盈的你第一時間慷慨宴請了小時候的自己,奈何卻很難再找回當初那一口的滿足。
就在江屹默默感懷之時,身邊忽然傳來一道輕靈的聲音。
「大爺,來兩個煎餅,分開裝!」
每一個發音都字正腔圓,還帶著一股俏皮勁兒,在東嶺這個大多數人都說土話的小縣城顯得格外悅耳。
江屹扭頭一看,這不是……
小吃攤的應急燈還算明亮,暖黃的光暈里浮動著雪花,像被驚動的星塵撲簌簌落在對方肩頭。
及膝的白羽絨服裹著清瘦身形,蓬鬆的毛領間還漏出了半截櫻粉色圍巾。
駐足停下時,呵出的白霧模糊了眉眼。
最檢驗女孩兒顏值的高馬尾、光額頭,在人家這裡似乎毫無壓力,輕鬆駕馭。
鼻尖凍出的緋紅比圍巾更艷幾分,馬尾辮上泛著點點銀光,是新雪落在長發上正悄悄融成細碎的水晶。
雪下得突然,想來這位也是不愛打傘的存在。
「喏,給你!」
煎餅不貴,一塊錢倆。
女生從大爺手頭接過煎餅後,大大方方地朝著江屹遞來一個。
顯然,對方誤會了。
准以為他兜里沒錢,又實在犯了饞勁兒。
江屹直愣在原地,壓根沒料到會打開這種意料之外的劇情。
想想也是,上輩子被老樊同志押著做完形填空,這會兒還在教室乾耗著呢,哪可能遇到人家。
「犯什麼傻?拿著!」
說完姑娘把煎餅往他手中一塞,便揚長而去。
轉身前,還趁著熱乎勁兒咬了一大口煎餅,美味登時令女孩兒的整個眉眼都舒展了開來。
臉上洋溢出的幸福,在月光輝映之下撼人心魄。
遠去的背影,在片片雪花中穿行,離開的方向,整條街的夜色都明亮了幾分。
抬眼望去,畫面極美!
滿月當空,下面平鋪著皓影,上面流轉著亮銀,人、雪、月……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月色與雪色之間,是第三種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