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應了兩秒鐘,江屹再顧不上吃什麼拌粉,慌忙追著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那群人而去。
「誒!你小子去哪兒?這都要上課了……」
黃旭在後面急得大喊大叫,不明白他為何突然間跟著人跑。
這熱鬧,就那麼有趣?
「老闆,那兩份拌粉先不做了,晚點再來拿……」
好在這傢伙很講義氣,朝著小吃攤主交待了一聲,便緊緊跟上了步伐。
……
江屹一路飛奔,很快就趕到了事發地。
五層高的縣百貨大樓,抬頭望去,一個人影就坐在頂樓的天台邊緣,那狀況甚是危險。
樓前的馬路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現場多是等著看熱鬧的吃瓜群眾。
也有不少好心人,揮手在下面勸著。
「大哥,快下來吧!」
「有啥想不開的跟大媽說說,可別尋短見吶!」
「老弟,多想想媳婦和孩子,再有難處,熬一熬總會過去的,千萬別想不開啊!」
這年頭民風還算淳樸,至少沒那種問你到底跳是不跳的賤人。
「讓讓……請讓一讓!」
江屹滿臉焦急,使出渾身解數,一次次撥開人群,拼了命地往前擠。
還沒等他擠到最裡面,竟聽見親爹江澂的喊叫聲。
「衛東,快下來!」
「有啥困難可以和我說,你可別胡來啊!」
除了江總經理在大聲勸解,邊上還有個人跟著附和,也跟著急上了。
「蕭大炮,弄啥呢!」
「干傻事前,想想老婆孩子……」
聽聲音,正是老爸的下屬,友誼商店辦公室主任兼財務的大管家,孫有旺。
二人剛剛還在店內發愁呢,收到消息後第一時間跑了出來,抬頭一瞧竟是熟人,頓時焦急得不行。
五樓看起來不高,但真往下跳也是會死人的。
可任由他們如何勸說,上頭那人仍不為所動,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決然。
「孩她爸,別干傻事!
你要走了,我和閨女也不活了,嗚嗚嗚……」
正在這時,一聲悽厲的哭喊傳出,才使得那人露出了些許遲疑。
哭聲的主人,是一位眉清目秀的中年大姐。
儘管歲月的風霜和生活的不易在她臉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但仍能依稀看出年輕時的風華。
在大姐身邊,還站著一個女孩兒,眉目之間和其有幾分相似。
不難猜,這是一對母女。
不過女孩兒那碎邊露耳的短髮,與母親柔美的氣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特別是眉上那狗啃式的劉海,一看便知是出自業餘之手,但在女生的臉上,映襯著清麗的五官,竟透出一縷倔強和隨意的美感。
只可惜在青春正好的年紀,這般髮型卻全無應有的飛揚與活力。
此刻,不同於母親的聲嘶力竭,她整個人六神無主,小臉兒一片煞白,眼底流露出一抹絕望之色。
就在這緊要關頭,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高大身形落在了身旁。
「別怕,有我呢!」
來人正是江屹,他好不容易才擠到了最前方。
看著上輩子魂牽夢縈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視線之內,他的心中百感交集,一時不知該作何形容。
女孩兒名叫蕭萸,單位大院裡一起長大的孩子。
父母都曾是百貨公司的職工,而且兩家還當了數年的鄰居,他倆打幼兒園起就認識了。
小的時候,二人常在一起玩兒,說是竹馬之好一點兒也不為過。
只不過江屹的爹在縣裡是數一數二的筆桿子,而女孩兒的父親卻是一名再普通不過的卡車司機。
早年間,開大車也是技術工種,屬於高工資群體。
剛開始都在一塊兒住,作為老鄰居,江蕭兩家走得很近。
可隨著江澂步步高升,後來更是下海做起了生意,就搬離原來的地方,老江家也早早地住上了公寓樓。
而老蕭家雖不富,生活勉強過得去,一家三口還算其樂融融。
誰料一場大病過後,一切都發生了改變。
蕭衛東不幸得了偏癱,別說工作了,連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家裡的日子也變得艱難起來。
雖說兩家人少了來往,但念在是老鄰居,江澂並沒有袖手旁觀。
一開始他也是好心,讓老蕭家象徵性地入了點股,然後安排老鄰居家的妹子在友誼商店做雜工。
可如此一來,兩家的相處又有了微妙的變化。
直到半年多前,商店的經營每況愈下,沒辦法再養活那麼多人,不得不……
大人的世界太複雜,本不該影響孩子之間的相處。
但處在最調皮年紀的江屹,和大多數小男孩兒一樣,幼稚得有些可笑。
自己不好好學習就算了,反而越來越孩子氣,成天把青梅竹馬的蕭萸當成「別人家的孩子」對待。
心生嫌隙、刻意疏遠。
曾經的兩小無猜,就此成了陌路。
直至上了初中,他這位中二少年才一點點開竅,卻又放不下叛逆期的傲嬌。
等到女孩兒和母親離開了東嶺縣,方追悔莫及。
有些人,你以為總可以見面;然而轉身的剎那,那人……就再也見不到了。
江屹至今仍清晰記得,上輩子蕭萸離開的那天,空中也飄著同樣的雪。
雪花像銀羽輕盈飄落,伸手接住一片,很快便融在了掌心,化成了一滴淚,恰似女孩兒灑落的那顆。
前世的他沒和死黨跑出來加餐,自是錯過了眼前這驚心動魄的場景。
再加上當時年少無知,理解不了整件事情的始末。
直至上了大學,才從老媽口中聽說了個大概,並不清楚具體的時間節點。
唯一知曉的就是,眾人並沒能把蕭萸的父親勸下來,最終釀成悲劇,這也成了兩家人的命運轉折點。
他爹沒了事業,老江家也跟著一落千丈。
而蕭家失去了依靠後,母女倆很快便遠離了這個傷心之地,從此杳無音信。
有些人,
一旦錯過,
就是一輩子。
其實後續受影響的,遠不止江蕭兩家。
可別的那些事情,江屹一點兒也不關心,反倒是往日裡裝作滿不在乎的女孩兒就此離去,成了他一輩子的意難平。
人生大抵不過如此,等終於到了懂得珍惜的年紀,偏偏又走散了。
後來啊,潮水慢慢退去,大海重歸寧靜;
後來啊,只有前程似錦,再無少年歡喜;
後來啊,除了夢以外的地方,再沒見過妳;
後來啊,有人只神似女孩兒三分,卻讓不再年輕的某人慌了神;
再後來,雪似故人人似雪,竟復少年時!
……
江屹萬沒料到,重活一世後竟會在這般緊急的境況下和對方相遇。
或許,冥冥中自有安排!
自己剛好回到事發的前一天,就是為了改變眼前的這一切。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了天台,瞳孔不經意地微微一縮,深邃地黑眸里有道決斷的光芒一閃而過。
……
一旁,早已嚇得六神無主的蕭萸,聽見久違的安慰聲,神情卻有些木然。
不知所措的她,全然沒有平常的機靈。
待緩緩轉過頭,看清楚來人是誰後,這才反應過來,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恍惚間,兒時的畫面不斷在腦海中閃現。
[鄉下來的野丫頭!]
[膽小鬼,略略略!]
[連這都不會,羞羞臉……]
孩子的世界並非都是單純美好,有些惡意是與生俱來的,骨子裡就帶著了。
蕭萸不明白,小朋友們為何要孤立、排擠自己。
更想不通,那一張張可愛的小臉蛋兒……怎麼動不動就忽然變得面目猙獰。
作為一個剛搬到縣城的農村小丫頭,根本就無法理解人性的複雜,也不知該怎麼去反抗和應對。
然而當時才上幼兒園的她,卻有著不屬於那個年紀的懂事。
知道不能給才入職新單位的父母惹麻煩,所以一次次被欺負,蕭萸甚至都不敢哭鬧。
一直默默承受著,等到壞孩子們覺得無趣走掉。
然後再找個無人的角落一點點舔舐傷口,自行消化心裡的小委屈。
幸運的是,這些夢魘並未持續多久,很快便出現了一束光,不經意間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再遇上壞小朋友欺負她,便會有一個小小的身形及時地護在身前。
[別怕,有我呢!]
儘管小人兒不算高大,卻總是時機恰好……人正好,影子都是金色的。
短短一句話就像魔法咒語,瞬間點亮了整個世界。
孩提時的回憶如同走馬燈一般……逐幀定格……卻又飛速流轉。
聽到熟悉的話語,嚇傻的蕭萸終於被拉回了當下。
眼前的身影已巍似高山,卻又一如當年……時機恰好……
她又是害怕,又是激動,試著張了張口。
「屹……」
猛然發現,嗓子裡發不出任何聲音,兒時曾經無數次喊過的稱呼,臨到嘴邊又生生噎了回去。
蕭萸緊緊抓著袖口,握著的指節都微微泛白,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堅強些。
可眼中的惶恐和焦急,卻怎麼都掩飾不住。
……
女孩兒臉上的難堪,眸中的乞求,神情的無助,以及微微顫抖著的身體,全被江屹看在了眼裡。
他的心,不自覺地也跟著揪了起來。
然而現在沒時間敘舊,必須得趕緊想法子,阻止這一切往下發展。
江屹朝對方點了點頭,給了她一個篤定的眼神。
然後飛快轉過身,衝著親爹大喊起來:「爸,無論如何,你先穩住蕭叔叔!」
「孫伯伯,你趕緊去商店裡喊人幫忙!」
「再多找幾個人,拿塊兒大雨蓬布出來,萬一真跳了,看看能不能把人接住,給點兒緩衝!」
「我上去勸……」
交代完應對措施,江屹便甩下眾人一路狂奔,直接朝百貨大樓的天台衝去。
身後,遠遠能聽見來自親爹的完美配合。
「衛東,別犯渾!」
「孩子還小呢,可不能沒了爸啊……」
「相信我,困難一定能解決的,難道我連這點兒信任都沒了麼?」
江澂急得直冒火,在樓底下死命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