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衛東正要發作,就被一雙手給牢牢拽住了。
扭過頭一看,迎面而來的是自家閨女那令人心疼的小模樣。
從女兒的眼神中,甚至能清楚感受到一絲懇求。
這就讓老蕭同志很難接受了,好像珍藏多年的寶物即將離他而去一樣。
偏偏這事兒,只能怨他自己,怪不得別人。
原本以為這麼多年過去,兩家孩子哪還會有什麼交集。
都是自己作,非要玩什麼尋短見的戲碼。
這下好了,尋死覓活的親爹反倒被江屹這臭小子救了下來,女兒還不得把對方當成超級大英雄看待?
琢磨過味兒來的蕭衛東,恨不得當場給自己來上一個大嘴巴子。
這簡直無異於他親手把閨女塞到了人家手裡。
再瞅了瞅自家的貼心小棉襖,此刻望向某人時那近乎於拉絲的眼神,他心裡就更覺堵得慌了。
「哼!」
蕭大炮冷嗤了一聲,又氣哄哄地瞪了眼江屹,雙目像能噴出火來。
當下這一刻,相比起把媳婦兒辭退的某位總經理來說,眼前的黃毛小子明顯要更加可恨。
要不是顧及長輩身份,再加上瘸了條腿,他非上去跟某惡少拼了不可。
「孩兒他爸……聽話,咱回家!」
瞧見自家男人又擺出了一副火山爆發前夕的架勢,梅紅英一改往日的柔順,急忙拽住了丈夫的胳膊。
在她的臉上,有種全然不同於以往的堅定。
也是被江屹的話提醒,又身為女人,心思原本就比男人細膩,所以梅紅英第一時間反應了過來。
別看自家閨女從小乖巧聽話,內心其實敏感自卑。
今天這一出要是讓班上的同學看見,背後准少不了各種議論。
哪怕只是些異樣的眼光,也會對女兒造成傷害。
回頭要是因為這事兒再受點兒啥刺激,往後還指不定自閉成啥樣兒呢。
出於母性本能,她也不能由著丈夫繼續鬧騰下去。
「我……」
蕭衛東還待再耍耍暴脾氣,卻被一雙纖細卻粗糙有力的手牢牢拽住了。
扭頭一瞧,只一個眼神便接受到了其中的含義。
他這輩子誰都可以不在乎,唯獨在家人面前狠不下心來。
尤其是妻子遞來的眼神中,還透著幾分凶厲。
平常溫柔如水的媳婦兒,甚少會如此表現,唯有在涉及女兒的事情上才會這般鄭重其事。
蕭大炮幡然醒悟,氣勢瞬間就蔫了。
再看了眼自家小棉襖那手足無措又欲言又止的表情,更是好一陣揪心。
懂事,對別的孩子來說或許是一種誇讚。
然而但凡有的選,他都不願意用這個詞來形容自己的女兒。
他寧願閨女別那麼早熟,就像小時候那樣承歡膝下,盡情地在自己面前哼哼唧唧、撒嬌耍賴。
可惜現實並不如人意,除了懊惱和自責外,蕭衛東什麼都做不了。
只怪他這個當爹的沒用,才讓打小活潑可愛的女兒成了今天這般不苟言笑、沉靜孤僻的性子。
所以面對妻女的乞求,心底的倔強再難繼續。
「唉……」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又神情複雜地再瞅了眼老江家父子倆。
隨即杵起拐杖,轉身朝著家的方向挪步而去。
離開時,那看上去分外高大的背影,卻有股子說不出的落寞。
見丈夫終於不再鬧了,梅紅英漸漸踏實下來。
她略帶尷尬地向眾人點了點頭,便要拉著孩子朝自家男人追去。
才剛轉過身,就被一隻手給攔住了。
「紅英,這些錢拿著,先應應急……相信我,要不了多久問題一定能解決!」
事情鬧成今天這樣,江澂真心覺得過意不去。
江屹在一旁看著,心裡頭頗有些觸動,只有他才真正知道,自家親爹一直以來背負著多大的壓力。
前世即便友誼商店走到破產清算地步,也沒有虧待過任何人。
寧願借了一大筆錢,最後也把員工安頓好了。
唯獨對老蕭家,因為實在難以挽回,一輩子都覺得虧欠不已。
好在,一切都改變了。
……
望著塞進手裡的幾百塊錢,梅紅英心頭一暖,感動之餘又有些無法拒絕。
近一年多來,夫妻倆幾乎都是借錢度日。
可「拆東牆、補西牆」終歸難以為繼,家裡是真的快揭不開鍋了。
要知道這年頭大家都不寬裕,而且兩口子幾乎把親戚朋友幾乎都借遍了,實在不知道還能向誰開口。
若非如此,孩他爹也不至於鑽了牛角尖,大清早跑來要死要活。
但要是收下這錢,她又怕再刺激到自家男人。
想著丈夫剛剛把錢扔回給江家大哥的態度,梅紅英就更覺得難為情。
「算借你們的,回頭手頭寬裕了再還我便是!」
見對方面露難色,江澂心領神會,趕忙又補充了一句,生怕這點錢送不出去。
「好吧……謝謝江大哥!」
終究是理智戰勝了面子,梅紅英收起了錢,再次點頭致謝。
然後,再次拉上女兒朝丈夫追了上去。
比起母親的沉重,蕭萸的心情還要複雜,向來不懂怎麼表達的她,臨走前也只是生硬地擠出了一絲微笑。
儘管臉上表情不太自然,但還是在努力傳達著心裡的感恩。
雖然被老媽強行拽走,人卻是一步三回頭。
羞怯、好奇、感激……各種情緒交織的目光,不時地投向了那個瞧著有些混不吝的身影。
此時的她終於回過神來,隱約意識到了不對勁之處。
因為就在幾天前,十字路口的某次偶遇,男孩兒還對自己愛答不理的呢!
……
女孩兒臉上的不解,江屹盡收眼底,但並不會去解釋什麼。
重生以來,他心裡就像壓了塊大石頭似的。
總覺得自己背負著什麼,渾身都不得勁,卻遲遲找不到原因。
直到今天在機緣巧合之下,改變了前世的發展軌跡,而且改變的還是最緊要、最耿耿於懷的事情,這才明白是何緣由。
心結解開,好似壓在胸口的巨石頃刻間落了地,整個人都變輕了不少。
江屹自是喜不自勝,對重活的人生更充滿了期待。
分外高興的他,剛想再給女孩兒回一個既燦爛又嘚瑟的笑容。
只可惜,並沒能得到什麼回應。
因為母女倆早已擠出了圍觀的人群,朝著老蕭同志快步追去。
……
「孩他爸,小屹到底說了啥,才把你勸下來的?」
待追上了自家那口子,梅紅英一時沒忍住,便打聽起了細節。
不怪她如此好奇,委實是對丈夫太過於了解。
但凡是丈夫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誰勸都不好使。
她也非常納悶,自家男人這回怎麼就聽勸了?
「哼!那小子能有什麼好屁!我要不願下來,他一個小屁孩兒能勸得了我?」
被妻子猛地一問,蕭大炮再次回想起在天台上和某位不良少年的對話,氣又不打一處來。
一個毛頭小子,居然想出了那般勸人的說辭,能是什麼好貨。
嘴上雖遮遮掩掩,心裡卻進一步坐實了某惡少的刻板印象。
「行行行……都是你自己想下來的。」見自家男人死鴨子嘴硬,梅紅英也不再追問。
隨即又叮嚀道,「可不許再這麼嚇唬我們娘倆了,工作的事就隨它去吧!」
和丈夫想法不同,在她看來那都不重要。
只要家人平安,自己有手有腳的,哪怕去掃大街,日子也總能過得下去。
「嗯……」
聽著媳婦兒在一旁絮絮叨叨,蕭衛東雖然不服,卻不敢再頂半句嘴。
畢竟這次把妻女嚇得夠嗆,他心裡正懊悔著呢!
「小萸,過兩天和媽一起去趟江家,拿上點雞蛋,好好謝謝人家去……」
見老蕭同志不吭聲兒,以為他終於想通了,梅紅英很是滿意,扭過頭又對女兒隨口交待了一句。
家裡困難,也沒錢置辦啥像樣的禮品,買點水果都夠嗆。
也就鄉下的大姐不時會送來些自家散養的土雞蛋,雖不值什麼錢,用來謝人還算能拿得出手。
丈夫可以不管不顧,她可不能不懂事兒。
剛剛要不是人家老江家父子倆應對及時,自家男人今天說不準就沒了。
現在回想起來,心裡頭還好一陣後怕呢……
「不許去!」
結果妻子的話還沒說完,蕭衛東就急不可耐地出言阻止。
方才女兒就有點兒「舊情復燃」的架勢,要再去江家串門,還不得被那個臭小子把魂兒勾了去。
無論如何,他都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梅紅英哪能知道,短短几句話的功夫,自家男人就腦補了那麼多的劇情。
「又咋了?」
她納悶問道,不懂孩他爹為何會有如此大的反應。
且不提今天的「救命之恩」,萬一後續超市的事情有進展,還得靠江家大哥多多關照呢。
再加上剛收下的那幾百塊錢,這不得去謝謝人家?
可一瞅丈夫那炸毛的樣兒,梅紅英只好訕訕地回了一句:「又沒求著你去,大不了我和閨女兩個去!」
「我說不許去,就不許去!」
蕭衛東聞言更加火起,登時就板起了臉,看著媳婦渾然不當回事兒的表情,這下是徹底急了。
「要敢去,我就死給你們娘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