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頭,縣一中。
夜裡,又驟降了幾度。
校園內萬簌俱靜,空中飄起了更大片的雪花。
這一刻,整個世界仿佛被誰施了魔法,除了落雪,一切都敬畏地停頓了。
稍稍駐足,便能諦聽那幾乎不可聞的雪片紛飛聲。
突然間,晚自習的下課鈴聲猛地響起,冬夜的寧靜和深邃也立時被打破。
同學們從教室涌了出來,飛速沖向了校門口,那裡有一排小吃攤兒等著大伙兒呢。
都不用費力去看,循著誘人的香味,就能找到自己想吃的攤位在哪兒。
炭火在爐中噼啪作響,油花在鍋里滋滋舞蹈。
升騰的白色蒸汽,繚繞著撲在一張張凍得微紅的小臉蛋兒上。
凜冬生寒意,美食暖人心。
這冬日裡鮮活跳動的煙火圖景,竟比夏日的人聲鼎沸更顯得真切動人。
這時,一對年輕的身影相伴著走出了校門。
二人我行我素、挨得極近,半點不顧忌同學們投來的異樣目光。
敢如此囂張的,自然是江屹和蕭萸兩個。
只是這一次,女孩兒稍稍走在了前頭,腳步也要快上少許。
男孩兒則亦步亦趨,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他倆緩緩而行,彼此間也沒怎麼交流,不一會兒,來到了小吃攤位前。
「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瞅著這兩天好似又削瘦了幾分的小竹子,江屹貼心地問了一聲。
蕭萸聞言一怔,不自覺放慢了腳步。
她轉過身子,好奇地望向了身邊的男生,眼裡滿是詫異。
因為某個直男,以前從未有過這般體貼的時候。
「想吃啥?我去買!」
江屹見狀還以為人家姑娘真的餓了,急忙又追問了一句。
蕭萸只是搖了搖頭,並沒有應聲。
一直記掛著家裡和轉學的事兒,哪有什麼心情去享用美食。
她連晚飯都沒吃,這會兒甚至不覺得餓。
可迎著男孩兒的關切,心頭就是一暖,仿佛一下子被柔和的陽光所包圍。
儘管心情不佳,蕭萸還是強擠出了一絲微笑。
或許,寒冷存在的意義,就是讓人找到更溫暖的事物。
而自己,
好似找到了呢!
見此情形,江屹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只能領著人繼續往家走。
雖然已經告知了對方最新進展,可老蕭家的問題一天不解決,這姑娘都不可能開心得起來。
想想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而且為了防止這丫頭口風不嚴,導致提前穿幫,他並未透露太多的細節。
少一個人知道,就少一分意外。
他做事一貫穩妥,在小吃項目成功落地之前,就連親爹都是瞞著的。
不一會兒,又把人送到了大院兒門口。
「傻瓜,說了你還不信,快回去看看吧,這會兒應該沒問題了!」
見女孩兒仍是愁容不減,江屹又再安撫了一句。
「嗯呢……」
眼看到了家,一直憂心忡忡的蕭萸這才回過了神,輕輕應了一聲。
說實話,她心裡並未對小吃攤的事抱太大的期望。
直到現下這一刻,她仍然無法相信,同樣身為高中生的江屹,上哪兒去有那麼大的本事。
又是找項目,又是準備錢,關鍵還要讓父母乖乖聽話配合。
老蕭同志什麼脾性,她這個當閨女的還能不清楚麼,從來就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主兒。
可向來乖巧的她,又怎會把不信任表現出來。
而且男孩兒的努力和付出,自己全都看在了眼裡,又怎能不感動……
「我回去了,明天見!」
柔柔地道了聲別,蕭萸轉過身往家走。
步伐雖快,但不過短短數十米的歸家路,又忍不住回頭張望了兩三次。
直到看見江屹離開,她才飛速朝大院兒深處衝去。
剛走到家門口,就聽見屋內傳來了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
跑進去一瞧,發現老爹正拿著鐵榔頭朝一個舊煤爐子在那兒猛敲,像是在維修……又像在撒氣。
「明天去找人問問,二手的三輪車應該不貴。
對……再花點兒錢改裝一下,加個小馬達,不然我可蹬不動。」
敲擊聲不斷,伴隨著的是老媽的念叨。
「嗯……」
「再找個鋁合金店定做個架子焊在車上,安兩塊玻璃擋擋灰,必須保證衛生,可不能讓客人吃出病來。」
「知道了……」
「回頭我去買點食材和香料,研究一下這個配方,估計味道還得調一調。
就是這竹籤兒不好弄,怕是得找人問問……
不行,就搞點鐵簽子,還可以重複使用,只要用完咱洗乾淨就好!」
聽著老媽老爸的對話,蕭萸心頭一顫,已然意識到家裡發生了什麼,沮喪的雙眼瞬間亮了起來。
[怎麼可能?]
[竟如此順利?]
[老爸……是怎麼被說服的?]
雖想不明白緣由,但有件事情她比誰都要清楚,眼前的這一幕,全都是江屹帶來的!
「爸……媽……」
蕭萸緩緩走進屋,和父母打了聲招呼。
「小萸,回來了!」
「媽跟你說,剛剛孫主任來家了……」
都用不著女兒開口詢問,梅紅英就已經開始眉飛色舞地講述起來。
故事裡,主角是孫有旺以及英明神武的江總經理。
可聽在蕭萸耳朵里,這一切的背後,卻只剩男孩兒那越來越高大的身影。
「別聽你媽瞎說,事情還不一定靠譜呢!」
見妻子盲目樂觀,一旁的蕭衛東略感不爽,忍不住澆了盆冷水。
不過吐槽歸吐槽,手裡的動作卻絲毫沒敢鬆懈。
鐵榔頭在他這糙漢子手裡宛如雷神之錘,上下飛舞、響個不停。
不一會兒,一個破舊爐子就修復完成。
「喏,弄好了!」
蕭大炮把成品往媳婦兒跟前一推,臉上頗為得意。
雖然腿瘸了,但當年修大卡車的手藝還在,搗鼓個破爐子自是不在話下。
「不錯不錯,你爸這手藝,真沒得說!」
梅紅英拎起爐子看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下意識地沖女兒誇了丈夫一句。
「我去收拾一下那口大鍋,鍋把好像鬆了……」
聽了妻子的誇獎,蕭衛東總算舒坦了許多,繼續幹勁十足地忙活起來。
「急啥,瞧你這一腦門子汗!
來……喝口水,我給你擦擦!」見自家男人修爐子累夠嗆,梅紅英很是心疼。
趕忙遞上搪瓷茶缸,拿起毛巾就替丈夫擦拭起來。
兩口子就這樣公然秀恩愛,渾不顧女兒就在一旁看著,偷笑不已。
望著眼前的情形,蕭萸緊繃的心弦終於鬆了下來。
小吃項目能否成功尚且未知,但此刻爸媽的眼中已沒有了之前的沉沉暮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叫做希望的光輝。
……
夜深,陪著父母忙活完手頭的事情,蕭萸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坐在書桌前,腦海中再次划過今天的畫面。
從中午放學看到老媽找工作受挫,到下午上學的路上,告訴江屹自己要轉學。
傍晚時,兩母女還擁在一起,抱頭痛哭。
直至剛才,家裡的情況突然發生了驚天逆轉,所有的困窘仿佛一掃而空。
此時回想起來,都感覺特別的魔幻。
這種巨大的情緒起伏,若是有可能,蕭萸真不想再經歷一遍。
可畫面里男孩兒是那般的溫暖,讓她又有些不舍。
以前看電視裡重播《大話西遊》,每每看到紫霞仙子躺在至尊寶懷裡逝去,她都會傷心好久。
然而從另外一個角度思考,又令人羨慕不已。
至少紫霞仙子有她的蓋世英雄,會踏著七彩祥雲來救她。
再想想自己……
之前蕭萸常自怨自艾,畢竟彼時的某人渾不是個東西!
今天,她不再羨慕了。
因為,自己的「至尊寶」也變回了孫悟空,踏著七彩祥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