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你羅斯福不是皇帝!
羅斯福在談電力。
在向千千萬萬的美利堅人描述一種廉價電力的藍圖。
而這事先,並沒有和他們做任何溝通。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民生話題。
這是一種危險的信號。
威爾基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拿起書桌上的電話聽筒,撥了一個號碼:「向華盛頓那邊的朋友打聽一下,政府想要在田納西七州推行的救助計劃,具體的規劃是什麼!」
同一時間。
美利堅電力公司、南方公司兩大巨頭,也嗅到危險的氣息,紛紛將電話打給了自己在華盛頓的朋友們,打聽消息。
但對於此時的七州民眾們來說,他們是幸福的。
他們原本的期望並不高。
真的不高。
諾克斯維爾的失業煤礦工人波比·魯斯,在聽到爐邊談話之前,最大的願望不過是聯邦能夠給他們家發幾袋玉米粉、幾磅黃油,讓他那三個餓得面黃肌瘦的孩子能再吃上一頓飽飯。
格林維爾的佃農妻子凱伊·詹森,最大的願望不過是能有幾卷鐵皮,把她家那間漏雨的棚屋頂上補一補,讓她剩下的四個孩子在下雨的時候不用抱著濕透的被子瑟瑟發抖。
其他七州的窮困民眾們,也大多數抱著這種最卑微的奢望。
可現在,總統告訴他們——
不是幾袋玉米粉,不是幾卷鐵皮,不是一條路。
是大壩,是電站,是衛生院,是船閘,是防洪堤,是農業技術學校,是廉價電力。
是洪水不再吞噬他們的家園。
是瘧疾不再奪走他們的親人。
是孩子們能在電燈下讀書。
是妻子們能用上電動縫紉機。
是穀倉里能響起電動脫粒機的轟鳴。
是他們的農產品能順流而下,賣到紐奧良,賣到孟菲斯,賣到聖路易斯,賣到他們從未去過的地方。
這已經不是救援了。
這是重生!
波比在收音機前跪了下來。
這個四十三歲的煤礦工人。
這個手上全是老繭、臉上刻滿歲月溝壑的漢子,這個在過去六個月里被無數次拒絕卻從未掉過一滴眼淚的男人、
此刻跪在自家那張搖搖晃晃的木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淚水順著鼻尖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
他的妻子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捂住嘴,另一隻手攥著圍裙的邊角,眼眶紅得像兩隻熟透的桃子。
「羅斯福萬歲。」
不知道是誰先喊出了這一句。
那聲音從諾克斯維爾的某條街道上響起,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然後第二聲從另一個方向回應,第三聲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第四聲、第五聲、第一百聲、第一千聲—聲音像漣漪一樣向四周擴散,從街道到街道,從社區到社區,從城鎮到城鎮,從山谷到山谷————
在密西西比,在維吉尼亞,在喬治亞,在阿拉巴馬一同樣的場景,在每一個城鎮、
每一條街道、每一個村莊裡同時上演。
羅斯福在白宮的外交接待廳里,當然聽不到這些聲音。
但作為一名在政壇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政治家,他能想像得到現在田納西七州的正在發生著什麼。
「女士們、先生們,祝你們有一個美好的夜晚,Goodnight.」
大廳里,掌聲在羅斯福晚安」兩個字落下後,瞬間爆發了開來。
羅斯福被推了下來,到了費蘭面前後,打趣道:「托你的福,明天白宮又要成為輿論風暴的中心點了。」
「那就讓這場風暴來得更加猛烈吧!」
費蘭聳了聳肩,那個動作做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今夜,註定是一個讓很多人難以入眠的夜晚。
來自賓夕法尼亞州的眾議員詹姆斯·莫里森躺在臥室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他在想著羅斯福講話的內容,但無論從哪方面看,他都覺得羅斯福走得過於冒失了。
田納西七州需要救援,他同意。
聯邦有責任幫助那些陷入困境的民眾,他同意。
修建大壩、提供種子技術、修建衛生院、打通航運這些事情,每一件單獨拿出來,他都支持。
但把它們全部放在一起,這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不是救援。
這是重構。
大蕭條還沒過去。
整個國家到處一片狼藉。
東海岸的工廠還在停工,中西部農場還在被乾旱折磨,西海岸的碼頭還在罷工。
聯邦政府的財政已經捉襟見肘了,每一筆支出都要精打細算,每一個項目都要反覆權衡。
現在,羅斯福要在一個地區投入這麼多資源修建大壩、電站、衛生院、學校、船閘、防洪堤這些項目加在一起,需要的資金是天文數字。
這些錢從哪裡來?
從聯邦財政里來?
從納稅人的口袋裡來?
從其他地區本可以得到的撥款里來?
莫里森越想越煩躁。
他不反對幫助田納西七州,但他反對以犧牲其他地區的利益為代價。
羅斯福再偏心,也不能把所有資源都往田納西七州傾斜吧?
莫里森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明天會有很多人站出來批評這個計劃。
有的是因為財政原因,有的是因為政治立場,有的是因為利益受損。
他不在乎那些人的動機是什麼,他只在乎結果—如果這個計劃被阻止了,那最好。
如果不能被阻止,那至少要讓它的推進過程變得足夠艱難、足夠緩慢、足夠痛苦。
讓羅斯福知道,這個國家不是他一個人的。
他也不是這個國家的皇帝,想幹嘛就能幹嘛。
同一時間。
在俄亥俄,在伊利諾伊,在印第安納,在加利福尼亞一全國各地,無數的保守派政客們都在輾轉難眠。
他們和莫里森一樣,不反對聯邦對七州救援。
七州是聯邦的一部分,聯邦有對七州救助的義務,這是聯邦政府的職責所在,沒有人會反對這一點。
如果他們跳出來說「聯邦不應該幫助田納西七州」,那他們就是冷血動物,就是不顧民眾死活,就是政治自殺。
但他們必須質疑。
聯邦財政能否承受如此龐大的救援任務?
這個計劃是否超出了聯邦政府的職責範圍?
這個計劃是否侵犯了各州的權力?
這個計劃是否會導致聯邦政府過度擴張?
這些質疑,每一個都是合法的,每一個都是合理的,每一個都是可以公開討論的。
他們不需要反對救援。
他們只需要質疑方式。
天亮的時候,他們中的很多人,已經有了答案。
次日上午。
國會山。
詹姆斯·莫里森站在國會大廈的台階上,面前是一群記者。
「眾議員先生,您對昨晚總統的爐邊談話有何評價?」
一個記者率先發問。
莫里森清了清嗓子,微微前傾身體:「我對總統關注田納西七州的民眾困境,表示讚賞,聯邦政府有責任幫助那些陷入困境的民眾,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是」」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所有人期待的大門。
記者的筆尖懸在筆記本上方,相機的快門聲短暫地安靜了下來,空氣變得緊張而專注。
「我們必須考慮到聯邦政府的財政承受能力,大蕭條還沒有過去,整個國家到處一片狼藉,我們的財政資源是有限的,每一筆支出都必須精打細算,每一個項目都必須反覆權衡。」
「總統昨晚承諾的那些項目大壩、電站、衛生院、學校、船閘、防洪堤這些項目加在一起,需要的資金是天文數字,我不反對幫助田納西七州,但我必須問一個問題:聯邦能否承受這筆財政支出?」
「我們這個國家有四十八個州,每一個州都有自己的困難,每一個州的民眾都在等待聯邦的幫助,我們不能因為田納西七州的呼聲最高,就把其他四十一個州的需求全部忽略掉!」
「這就是我要說的,謝謝!」
他說完了。
快門聲響成一片,閃光燈此起彼伏,記者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移動著,記錄著剛才的每一句話。
莫里森的聲音還沒有散去,戴維·里德就站了出來。
這位來自賓夕法尼亞的共和黨參議員,華爾街的好朋友,選擇的舞台不是國會山的台階,而是參議院辦公樓的走廊。
「參議員先生,您對總統的田納西救援計劃有何看法?」
「我對總統關心田納西七州民眾的困境,表示理解。」
「但是」」
里德頓了頓,讓這兩個字的分量在空氣中充分展開:「我必須說,這個計劃是不負責任的。」
「總統昨晚承諾的那些項目,需要多少資金?需要多少人力?需要多少時間?需要哪些部門的配合?這些問題的答案,昨晚的爐邊談話里一個都沒有。」
「總統先生用他那優美的、溫暖的、讓人感動的聲音,描繪了一個美好的圖景,但圖景再美好,也只是圖景。」
「當我們需要把這個圖景變成現實的時候,我們面對的是冰冷的數字、複雜的協調、
不可預見的困難。」
「大壩怎麼建?由哪個部門負責?資金從哪裡來?工期多長?建成之後由誰運營?水電站的問題,怎麼跟現有的私營電力公司協調?這些問題,總統先生一個都沒有回答。」
「我不是反對救援,我反對的是—一在沒有搞清楚這些問題之前,就向民眾做出無法兌現的承諾。」
他說完了。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快門聲響了起來。
莫里森和里德的聲音,像兩顆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全國各地的保守派政客們,紛紛站了出來。
來自俄亥俄的眾議員在州議會的台階上發表了講話,批評白宮的計劃「過於雄心勃勃,超出了聯邦政府的能力範圍」。
來自印第安納的參議員在電台採訪中質疑,這個計劃「是否經過了充分的論證和評估」
。
來自伊利諾伊的眾議員在寫給白宮的公開信中,要求羅斯福提供更多關於計劃細節的信息。
質疑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從東海岸到西海岸,從北方的工業城市到南方的農業小鎮,從報紙的社論版到電台的評論節目,從國會的走廊到州議會的會議室。
一波接著一波,一波比一波猛烈。
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