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
大坑。
鯤鵬趴了三天。
三天裡沒有任何人來找他。
天道沒有來。
地府也沒有來。
就讓他一隻光禿禿的、渾身是血的丑鳥,趴在坑底吹冷風。
三天。
足夠他想明白很多事。
他想明白了第一件事——天道不可信。
鴻鈞用一道「守」字把他釘在北冥當炮灰。
死活不管。
用完就扔。
連回收都省了。
他想明白了第二件事——地府可以投。
祖巫拔了他的毛。
但沒殺他。
帝君知道他在北冥布陣,但只是在風水盤上按了個指紋。
警告。
不是追殺。
如果蘇牧真要他死——
一個念頭就夠了。
不需要派十二祖巫大張旗鼓地跑過來。
蘇牧留了他一條命。
這意味著——
他還有價值。
在蘇牧眼裡——
他鯤鵬雖然是個廢物。
但還不是完全沒用的廢物。
鯤鵬想明白了第三件事——
想活。
必須爬到地府去。
主動送上門。
帶著誠意。
三天後。
鯤鵬從坑底爬了出來。
他現在的樣子——
慘不忍睹。
兩條翅膀都斷了。
全身的本源神羽被拔得一根不剩。
<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皮膚上滿是乾涸的血痂。
修為從准聖后期跌到了准聖中期。
還在緩慢下降。
因為本源神羽是跟他的道基連在一起的。
拔掉三千根——等於挖掉了他道基的三成根基。
這個傷——
沒有天材地寶——
幾十萬年都恢復不了。
鯤鵬不管了。
他用僅存的法力。
一瘸一拐地飛了起來。
飛得很慢。
很醜。
一隻光禿禿的巨鳥在洪荒的天空中歪歪斜斜地飛。
像一隻被拔了毛的丑雞。
沿途的散修看到這一幕。
有的認出了他。
「那是……妖師鯤鵬?」
「他的毛呢?」
「怎麼跟只雞似的?」
嘲笑聲此起彼伏。
鯤鵬充耳不聞。
他死死盯著南方。
血海的方向。
飛了不知道多久。
數億萬萬里的路程。
對於巔峰時期的鯤鵬來說——不過幾個呼吸。
但現在——
他飛了整整半個月。
半個月後。
血海邊緣。
鬼門關。
鯤鵬落在了鬼門關前。
不是飛下來的。
是——摔下來的。
最後一絲法力在接近血海時耗盡了。
他直接從天上栽了下來。
「砰!」
摔在了鬼門關前的陰石地面上。
砸出了一個淺坑。
兩排阿修羅守衛冷冷地看著這隻從天上掉下來的禿鳥。
沒有出手。
沒有攔截。
也沒有驅趕。
它們站在原地。
血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鯤鵬。
像在看一堆爛肉。
鯤鵬趴在坑裡。
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但他咬著牙。
用兩條斷了的翅膀——準確地說是兩根殘存的翅骨——
撐著自己。
一點一點地爬了起來。
然後——
跪下了。
面朝鬼門關。
額頭貼地。
「帝君——」
鯤鵬的聲音嘶啞到了極點。
像是用砂紙磨過的嗓子。
「小的鯤鵬——」
「攜萬死之身——」
「求帝君收留——」
帝殿。
蘇牧坐在龍椅上。
冥河站在旁邊。
「帝君,鯤鵬那隻禿鳥爬到門口了。」
冥河的語氣帶著一絲嘲弄。
「還跪下了。磕頭磕得挺響。」
蘇牧沒有立刻回應。
他端著茶杯。
抿了一口。
「讓他進來。」
冥河一愣。
「真讓他進來?」
「本座說讓他進來。」
冥河不再多問。
轉身出去傳令。
片刻後。
鯤鵬被兩個阿修羅戰士拖著進了帝殿。
說是拖——
一點都不誇張。
鯤鵬根本走不動路了。
兩條翅膀斷了。
兩條腿也在落地時摔裂了骨頭。
他現在就是一塊只剩下呼吸的爛肉。
阿修羅把他扔在了帝殿中央的地面上。
「啪。」
悶響。
鯤鵬趴在冰冷的陰石地板上。
渾身在發抖。
不是冷。
是緊張。
他抬起頭。
看到了龍椅上那個熟悉的身影。
黑袍。
面容冷漠。
手裡端著茶杯。
正低頭看著他。
目光——
沒有憤怒。
沒有嘲諷。
只有一種——
審視。
像是在看一件商品。
掂量它還有沒有利用價值。
鯤鵬咽了口血沫。
他知道——
接下來說的話——
決定他的生死。
「帝君。」
鯤鵬的聲音在顫抖。
但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小的知道——小的犯了死罪。」
「在首陽山布吸靈大陣——是在挖帝君的牆角。」
「該殺。」
他先認罪。
把姿態放到最低。
然後——
「但小的手裡——有東西。」
「能讓帝君看清——天道那個老東西——在背後到底搞了多少髒活。」
鯤鵬從他殘破的識海中擠出了一樣東西。
一個捲軸。
紫色的。
表面殘留著天道法則的氣息。
就是鴻鈞降下的那道「守」字法旨。
雖然在死相那一斧的餘波中碎了大半。
但核心的天道印記——
還在。
鯤鵬將捲軸雙手呈上。
「這是天道親自降下的法旨。」
「命令小的守在北冥——當肉盾。」
「拖住帝君的注意力。」
「命令小的守在北冥——當肉盾。」
「拖住帝君的注意力。」
「好讓天道——在暗處搞更大的動作。」
鯤鵬以為這個情報足夠重磅。
足夠換他一條命。
他滿懷期待地看著蘇牧。
等待帝君的震驚。
等待帝君的重視。
然後——
蘇牧放下了茶杯。
看著鯤鵬手裡那個破碎的捲軸。
笑了。
冷笑。
「鴻鈞那點上不得台面的小動作——」
「你以為本座不知道?」
鯤鵬愣住了。
蘇牧抬手。
隨意一揮。
帝殿中央的虛空中——
出現了一個投影。
那是——
生死簿的畫面。
準確地說——
是鯤鵬名字旁邊那條因果線的回溯畫面。
投影中清清楚楚地顯示著——
鴻鈞是如何通過天道法則的暗流,向鯤鵬傳遞「布陣」指令的。
又是如何在蘇牧察覺後降下「守」字法旨,逼著鯤鵬當肉盾的。
時間。地點。方式。內容。
全部——
一清二楚。
鯤鵬看著那個投影。
整個人都僵了。
他以為自己帶來了足以讓帝君刮目相看的情報。
結果——
帝君從一開始就知道。
不是猜的。
不是推算的。
是——看到的。
通過生死簿上的因果線——
直接看到的。
鯤鵬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瘋狂腦補:
連天道暗中降下的法旨都能截獲?
連鴻鈞通過天道法則傳遞的隱秘指令——帝君都能實時監控?
那這洪荒——
還有什麼東西——
瞞得住他?
鯤鵬的瞳孔在極速放大。
帝君的境界——
到底到了什麼地步?
混元大羅金仙——
真的只是混元大羅金仙嗎?
還是說——
他已經——
超越了這個洪荒能定義的一切境界?
鯤鵬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恐懼。
是——敬畏。
從靈魂深處湧出來的敬畏。
他跪得更低了。
額頭死死貼在地面上。
「帝君——聖明——」
聲音在發顫。
蘇牧揮手散去投影。
他看著趴在地上的鯤鵬。
目光淡漠。
「你的那點情報——對本座來說毫無價值。」
鯤鵬的心沉了下去。
「但——」
蘇牧的話鋒一轉。
鯤鵬猛地抬頭。
蘇牧看著他。
「你這隻破鳥——倒也不是完全沒用。」
鯤鵬的鷹目中閃過一絲光芒。
「你的空間天賦——洪荒一絕。」
「你的風水地脈造詣——也確實登峰造極。」
「這兩樣東西——本座暫時用得上。」
鯤鵬拼命點頭。
「想活命?」
蘇牧端起茶杯。
「可以。」
「甚至你的修為——本座也能幫你恢復。」
鯤鵬的眼睛瞬間亮了。
恢復修為——
那可比活命更值錢。
「但——」
蘇牧的聲音冷了下來。
「想給地府當狗——」
「得先交個投名狀。」
鯤鵬的呼吸急促了。
「帝君請吩咐!」
蘇牧放下茶杯。
靠回龍椅。
「鴻鈞釋放了天機——誰滅人族誰成聖。」
「這個消息——洪荒所有準聖和大羅金仙都知道了。」
「他們中有的膽小不敢動。」
「有的已經在暗中蠢蠢欲動了。」
「本座不想一個一個去抓。」
「太麻煩。」
蘇牧看著鯤鵬。
「你——回去。」
「回到洪荒。」
「用你妖師鯤鵬的名號——」
「把那些想咬人族的狗——」
「全部——」
「引到一個地方。」
鯤鵬的鷹目閃爍。
他聽懂了。
帝君要釣魚。
用他鯤鵬當魚餌。
把所有蠢蠢欲動的大能——
一網打盡。
「帝君——」
鯤鵬咬了咬牙。
「小的明白了。」
蘇牧抬手。
一道灰黑色的光芒從他指尖射出。
沒入了鯤鵬的體內。
輪迴生死符。
印在了鯤鵬的靈魂深處。
不是枷鎖。
是——保險。
如果鯤鵬敢背叛——
一念之間——
靈魂碎裂。
比死更慘。
鯤鵬感受到了那道符文嵌入靈魂的感覺。
冰涼。
刺骨。
但他沒有反抗。
甚至——
主動放開了靈魂的防禦。
讓那道符文深深地刻了進去。
他不怕。
因為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天道拋棄了他。
洪荒嘲笑他。
唯一願意留他一條命的——
只有眼前這個人。
「滾吧。」
蘇牧揮了揮手。
「幹完活——再來見本座。」
鯤鵬從地上爬起來。
深深磕了一個頭。
然後——
拖著殘破的身體。
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帝殿。
走出了鬼門關。
消失在了洪荒的天際。
冥河看著鯤鵬離去的背影。
搓了搓手。
「帝君,這隻禿鳥靠得住嗎?」
蘇牧端起茶杯。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沒得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