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四街紅巾巷,血猿幫總舵。
「玉面虎!好一個玉面虎!
我王悍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暴怒的咆哮如同受傷猛獸的嘶吼。
血猿幫主『王悍』如同一座火山,在大廳中央來回踱步。
他身形比其子王騰更為魁梧雄壯,站在那裡,便像一堵移動的肉山。
隨著他的情緒波動,氣血噴張。
周身不受控制逸散出的絲絲氣血和勁力,已沉重如鉛,壓得廳內跪伏的眾人喘不過氣,心臟狂跳。
暗勁大成,氣血如鉛。
赫然是超越了淬體境、易筋境的『鍛骨高手』,甚至有傳聞,他距離練髒之境亦不遠矣。
「廢物!統統是廢物!」
王悍猛地停步,充血的眼珠掃過下方噤若寒蟬、體如篩糠的幫眾頭目。
他凌空一抓,跪在最前面的一名小頭目便驚呼著被無形勁氣攝起,落入他手中。
「騰兒去春華樓辦事,你們這群酒囊飯袋為何不多派精銳跟著?」
王悍的聲音嘶啞,蘊含殺意。
「幫…幫主饒命!
少主……少主他不讓多跟,說人多眼雜,也怕……怕驚動了秦家。
也怕『那邊』不高興……」
那小頭目涕淚橫流地辯解。
「怕?現在呢?我兒死了!!」
王悍厲吼一聲,五指猛然收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碎聲清晰響起。
那小頭目的求饒聲戛然而止,眼珠暴突,被王悍像扔垃圾般甩出,撞在遠處的石柱上,已然氣絕。
大廳內死寂一片。
喪子的怒火灼燒著王悍的五臟六腑。
但他能將幫派發展到如今規模,靠的絕不僅僅是兇悍。
深吸幾口空氣,他強行將幾乎要衝垮理智的暴怒壓回心底。
他陰沉的目光如同毒蛇,緩緩移向跪在另一側自己的心腹:
副幫主「鬼算盤」陳七。
「陳七,」
王悍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更令人心悸。
「查清楚了嗎?
那個戴白玉面具、殺我騰兒的『楊寧』到底是什麼來路?」
陳七是個精瘦的中年人,他聞言連忙上前一步,低聲道:
「回幫主話,屬下已動用了所有眼線,細細查過。
此人根底……出乎意料的淺。」
他頓了頓,語速平穩地匯報:
「楊寧,確係東三街土生土長,家世寒微。
其父曾為腳行頭目,但其父母早亡。
由其兄長楊安拉扯大。楊安是百草堂外堂一個普通的採藥人,收入勉強餬口。
楊寧本人,在事發前,一直在東三街腳行拉板車為生,是最底層的腳夫力巴。」
「哦?」
王悍眼中凶光閃爍:
「如此卑賤的泥腿子,能有本事打死我淬體後期的騰兒?
還是說,他最近有了什麼奇遇?
投靠了誰?」
陳七遲疑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關於其實力突飛猛進的原因,尚未查明。
但……屬下查到一事,或許有關聯。
這楊氏兄弟,與百草堂東三街分部的那位費言管事,似乎有些舊日瓜葛。」
「費言?」
王悍眉頭猛地擰成一個疙瘩,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他是費言的人?」
「不,不像。」
陳七搖頭,語氣肯定:
「屬下特意花了重金,買通了費言身邊一個得力的僕役。
據其透露,費言與這楊氏兄弟非但無舊,反而頗有齟齬。
費言對此二人,頗為不喜,甚至……隱約有些打壓之意。
前些時日,那楊安曾想用一株老山參為弟弟楊寧換取百草堂內堂弟子資格,便是被費言當眾羞辱拒絕。」
「竟有此事?」
王悍眼中凶光稍緩,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費言這廝,慣會趨炎附勢,與城外關係不清不楚,更和內城沈家一位嫡系少爺有些香火情。
若那楊寧真是他的人,老子要動起來,還真得掂量幾分。」
「不過……」
他摩挲著下巴,臉上重新布滿陰戾狠毒之色:
「不過既然不是費言的人,跟秦家以前也無瓜葛……
那就好辦多了。
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以為攀上秦家這根高枝,就能一飛沖天,不把我血猿幫放在眼裡?」
他冷笑連連,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吹過:
「秦家?不過其中一脈而已!
一向外城少有耕耘,真以為能一手遮天?護得住他一時,我看能不能護得住他一世!」
這時,陳七又小心翼翼地開口:
「幫主,還有一事……『那邊的人』,今日隱約傳過話來,語氣似有不滿。
認為我們此次行動太過魯莽冒失,非但未能成事,反而打草驚蛇。
令他們……有些被動。
是否要主動去解釋安撫一番?」
「解釋?安撫?」
王悍猛地轉頭,兩眼死死盯住陳七,凶光畢露:
「我兒都死了!還要老子去跟那群藏頭露尾的鼠輩解釋?
行動失敗?
若不是他們的情報有誤,說什麼只有一個年老力衰的淬體護衛。
我兒淬體後期拿下她本該十拿九穩!」
他胸膛劇烈起伏,但終究還是壓低了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
「告訴他們,此事我血猿幫自會處理,與『秦家之事』無涉,更不會影響後續合作。
但他們最好也弄清楚,是誰的情報不力,才導致我兒殞命!
合作,是雙方的事!」
發泄完不滿後,王悍重新將噬人的目光投向陳七,一字一句,殺意凝如實質:
「陳七,有些事情我要你親自去辦!」
他踏前一步,可怖氣勢如山嶽壓下:
「秦家府邸我們暫時動不了,但東三街呢?他畢竟生在、長在東三街,有些事情你們自己去發揮!
我要讓這姓楊的小畜生知道,殺我王悍的兒子,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我要讓眼睜睜看著他的一切,因為他那可笑的『仗義之舉』,被碾碎、摧毀!
等他萬念俱灰,我再親手撕了他,祭奠我兒在天之靈!」
……
與此同時,東三街,百草堂後院內宅。
費言猛地將手中那份:順風耳袁家編制的《魁山百強榜》,狠狠摔在書桌上。
他臉色煞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胸膛劇烈起伏,眼中交織著驚恐、憤怒。
前些時日春華樓那場震動東街的風波,他當然知道。
作為與血猿幫多位頭目有「生意」往來,甚至其發跡背後隱隱與那幫派背後勢力有所勾連的人,他對那晚發生的事保持著高度關注。
他無時無刻不在通過自己的渠道打探消息。
當聽聞王騰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秦家客卿當眾擊斃時,他先是震驚於有人敢如此狠辣地對付王悍的獨子。
可隨著更多細節流出,特別是那個玉面男子的本名「楊寧」逐漸傳開。
費言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楊寧?
這名字……怎麼有點耳熟?
他起初以為是巧合,天下同名同姓者多了去了。
一個能打死淬體後期的青年高手,怎麼可能是前些日子那個被他肆意羞辱、如同螻蟻般可以隨手碾死的腳夫泥腿子?
絕無可能!
費言如此告訴自己。
他甚至暗自嘲笑自己疑神疑鬼,竟會把下賤腳夫和這樣的高手聯繫起來。
然而,當血猿幫那邊通過渠道傳來更進一步的信息,確認「楊寧」的出身家世、親屬關係時。
費言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四肢瞬間冰涼!
鐵證如山!
真的是他!那個楊寧!
才過去多久?
一個需要靠兄長搏命采參來換取渺茫習武機會的賤民,怎麼可能搖身一變,成為能擊殺王騰的淬體境武者?
費言拒絕相信,瘋狂地在腦海中搜尋其他可能性。
直到今天,這份新鮮出爐、在外城乃至整個縣城都有不小影響力的《魁山百強榜》,如同一記重錘,砸碎了他的幻想。
這榜單來到對應頁面,赫然用醒目的標題寫著:
「春華樓之變:無名虎魄驚東街,玉面少俠救秦女」。
旁邊配著一幅雖然筆法簡略卻頗為傳神的畫像——一個戴著半截面具的青年,身姿挺拔,拳勢剛猛。
畫像旁的小字簡介,清晰地寫著:
「楊寧,年二十,東三街人士。
原為腳行腳夫,擅虎魄拳,性剛直。
疑武道奇才,修為突飛猛進,已達淬體境。
春華樓中,見義勇為,拳斃血猿幫少主王騰,救秦氏女於危難,現為秦家客卿。
位列百強榜第九十七位(新晉)。」
第九十七位!
雖然只是百強榜末尾,但這意味著楊寧的實力和事跡,已經得到了外城武道圈子的認可和關注!
意味著他不再是一個賤民螻蟻,而是一個潛力可挖的「天才」!
更重要的是,「秦家客卿」這幾個字,像針一樣刺著費言的眼睛。
秦家!
那是跟內城沈家平起平坐家族!
「這下完了……」
費言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太師椅上,渾身冰涼,冷汗浸透了內衫。
他想起了自己對楊氏兄弟極盡羞辱的言語。
想起了自己將那本故意傳下的,修煉極難的《虎魄拳譜》。
想起了自己毫不掩飾的鄙夷與踐踏…
當時有多痛快,現在就有多恐懼!
一個世家看重,潛力無窮的二十歲的百強淬體境,更關鍵的是,他對自己懷有深刻的恨意!
費言毫不懷疑,一旦楊寧在秦家站穩腳跟,絕對會回過頭來清算舊帳!
「不行!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恐懼到了極致,反而激起了費言骨子裡的狠戾與。
「必須趁他尚未在秦家真正紮根,羽翼未豐之時,將其扼殺!」
他眼中凶光閃爍:
「血猿幫王悍死了兒子,定然恨之入骨,必然會報復,說不定不用我出手。」
他快速思考著,一條條毒計在腦中翻騰。
「或許……
可以暗中給血猿幫提供一些便利?
再不濟……製造些意外?」
但他隨即又否定了這些想法。
秦家不是傻子,楊寧剛救了他家小姐,轉頭就出事,秦家第一個懷疑的就是血猿幫和可能與血猿幫有牽連的人。
自己與血猿幫的關係並非絕密,經不起細查。
思前想後,焦灼如同毒蟻啃噬著他的心。最終,他一咬牙,下定了決心。
「總之……必須先離開這是非之地,避避風頭。
他在房中眼神變幻不定,最終換上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推開書房後門。
夜色已深,一輛百草堂的普通青篷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了後院側門。
很快便融入了昏暗的街道,向著內城方向疾馳而去,只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