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南燕說完之後。
就那樣靜坐在沙曼對面。
一身月白素裙襯得身姿纖穠合度,發間僅簪著一支素銀簪子。
未施粉黛的臉龐卻自帶一股清艷之氣。
她眉眼間流轉的神韻,與龍陽君有別無二致。
白修竹從客棧對面的茶樓里。
指尖輕叩著梨花木桌沿,目光鎖定在她和沙曼身上。
方才見到對方的模樣。
他很是驚訝。
但這並不代表他不知道宮南燕的來歷。
宮南燕。
乃是龍陽君,或者說「雄娘子」的替代品。
是水母陰姬為了填補心中空缺,尋來的影子罷了。
單從外貌來講。
宮南燕几乎和龍陽君一般無二。
可若是凝神細看。
便能從那近乎復刻的容顏里,捕捉到些許不易察覺的不同。
這些不同。
既不體現在氣質上,也不體現在外貌的細節里。
若真要白修竹說出個所以然來。
大概,最本質的不同,還是體現在性別之上。
說的簡單點。
龍陽君身為男子,卻生得一副「禍國殃民」的女子面孔。
從某方面來講。
他就是常言道的「偽娘」。
只不過。
與那些刻意扮作女子博人眼球的人不同。
龍陽君的柔媚是天生的。
他的性取向本就偏向男性,這反倒讓他生出一種獨特的魅力。
而不巧的是。
在某些時候,這種天生柔媚的「偽娘」。
就是要比真正的女人,更能讓男人感受到那種所謂的「女人味」。
那是一種難以用言語精準表述的韻味。
這種韻味。
在宮南燕身上,卻是完全看不到。
宮南燕的美。
是純粹的女子之美。
沒有那種「雌雄難辨」的朦朧感。
只要細心分辨,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宮南燕與龍陽君之間的天差地別。
一個是千挑萬選的替代品。
一個是獨一無二的本身。
兩者間的差別,終究如雲泥一般。
也很正常。
盜版怎麼可能比正版更好呢?
白修竹收回落在宮南燕身上的目光。
忍不住又看了坐在其對面的沙曼一眼。
這個女子自始至終都冷若冰霜。
她與白修竹不同。
哪怕看到宮南燕那種和龍陽君一模一樣的面容。
她也從始至終都沒有流露出任何驚訝之類的神色。
彷佛眼前這張臉龐。
於她而言,不過是尋常路人罷了。
雖然沙曼即便真的對這張臉感到驚訝。
恐怕是也會被宮南燕誤以為,那是正常人看到絕世美女時的正常反應。
可沙曼的冷靜,無疑能更好地隱藏她的身份。
就在這時,沙曼開口了。
「何事?」
白修竹忍不住在心中猜測。
大概就是因為沙曼這般冷淡,才會被宮九看中,成為那個可以隨意虐待他的人吧。
宮九那個人。
性子扭曲,偏執瘋狂。
越是難以馴服的人,他越是感興趣。
沙曼的冰冷,或許恰好戳中了他的軟肋,也成了她被選中的理由。
面對沙曼的冷淡與疏離。
宮南燕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輕輕笑了起來。
那笑容溫婉,眉眼彎彎,竟真有幾分龍陽君的影子。
她目光上下打量著沙曼。
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強勢。
「清風鎮乃是我神水宮的領地,姑娘長相這般出眾,氣質不凡,獨自一人來到這清風鎮,足足停留了三日,莫要告訴我,你不知此事?」
白修竹聞言指尖的動作微微一頓,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宮南燕說的,也正是他心中所擔心的。
神水宮勢力不小。
清風鎮作為神水宮的屬地,往來行人皆在神水宮的監視之下。
尤其是像沙曼這樣容貌出眾、獨自一人的女子,更是容易引起注意。
若是神水宮的人在沙曼來到鎮上的第一日,就找上門來。
那沙曼還能用「路過此地,稍作歇息」來搪塞。
畢竟江湖中人。
往來奔波,路過歇腳,也算是尋常之事。
可壞就壞在。
神水宮沒有第一時間上門。
讓沙曼在鎮上足足呆了三日。
且這三日裡。
她除了在這家客棧里飲食,歇息之外。
什麼都沒有做。
既沒有四處遊玩,也沒有與人接觸。
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待在房間裡,彷佛就在等待神水宮找到她一般。
但凡神水宮的人有一點心眼兒。
大概都能猜到她來此的目的。
就是特意為了神水宮而來!
更別提沙曼本身還擁有宗師級別的修為。
這般深厚的修為。
就算普通的神水宮弟子一時之間發現不了,也絕對瞞不過水母陰姬的眼睛。
刻意的逗留,隱藏的修為。
這每一點。
都是沙曼身上的破綻。
只不過對於這些白修竹也無能為力。
他如今能做的只有隱藏身形,暗中觀察。
靜靜看沙曼自己會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盤問。
在沙曼或許會遇到危險之時出手,將其救走。
面對宮南燕的盤問。
沙曼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絲毫掩飾,直接開口。
聲音依舊冰冷,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苦澀。
「我受人脅迫,那人讓我一定要來神水宮。」
一旁的白修竹聽到沙曼的話卻是大驚失色。
心中瞬間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他心中暗自打定主意。
只要沙曼再說出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等人資訊的話語。
他便會毫不猶豫地衝過去。
以最快的速度殺死宮南燕,然後將沙曼帶走。
甚至若不是因為和宮九的合作約定。
沙曼多半都難逃一死。
不過礙於和宮九合作的約定。
他必須將沙曼放回去。
只是哪怕殺不了沙曼,但用《移魂大法》控制她的記憶,讓她忘記這些,還是可以的。
此時的白修竹。
身上悄然冒出一股若有若無的殺意。
所幸他乃是大宗師修為,而宮南燕和沙曼都僅是宗師級別。
兩人的修為與他相差甚遠。
這股隱晦的殺意,兩人很難感受到。
宮南燕顯然沒料到沙曼會這樣直接地回答。
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先是一愣,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
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冷若冰霜的女子。
會如此乾脆地說出自己是被脅迫而來。
愣了片刻之後。
她眼中的詫異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饒有興趣。
她目光緊緊盯著沙曼,追問道。
「哦?你就這樣說出了自己的真實目的?不怕你那個人的報復?」
沙曼微微嘆了口氣。
「怕,我當然怕,但我更知道,那人既然自己不敢來神水宮,就說明他也在怕著神水宮,所以我只有對神水宮坦白,才能尋到一線生機。」
聽到這裡。
白修竹心中微微一頓。
已然明白了這是沙曼的說辭。
他怕神水宮嗎?
顯然不會。
否則也不可能動過用武力威脅水母陰姬的想法。
只是他還是不明白,沙曼到底會怎麼做?
宮南燕聽到沙曼的話,忍不住輕笑一聲。
「還挺聰明的,說吧。是誰脅迫你?竟有這麼大的膽子,讓你闖我神水宮的領地,還敢讓你前往神水宮?只要你說出來,我神水宮必然不會放過他。」
作為神水宮弟子。
在清風鎮這自己的地盤上。
宮南燕當然也不可能有任何名為害怕的情緒。
而且沙曼本身說的也有道理。
那個威脅她的人,若不是畏懼神水宮,何必兜兜繞繞找她來?
沙曼迎著宮南燕的目光,緩緩搖了搖頭。
那張一直冷若冰霜的臉上,此時也終於有了些許的表情變化。
那是一種難以掩飾的擔憂。
她眉眼間染上了一絲愁緒,聲音也柔和了幾分,帶著幾分苦笑。
「我不知道那人的姓名,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我只知道,我全家如今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若是不高興,我全家上下,都會有性命之憂,我也是沒辦法,才只能按照他的吩咐,來到神水宮。」
宮南燕顯然捕捉到了沙曼臉上那縷一閃而過的擔心。
她微微皺了皺眉頭。
或許是想到了先前雲夢仙子潛入神水宮的事情。
此刻看向沙曼的眼中,悄然帶上了些許警惕與審視。
生怕眼前這個女子,也和雲夢仙子一般。
雖然她的擔心,的確是真實的。
「那人讓你到神水宮做什麼?」
面對宮南燕的問題。
對沙曼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臉上的擔憂漸漸褪去,又恢復了幾分冰冷。
「那人沒有和我明說他的目的,只是讓我到神水宮,找到一個名為司徒靜的女子,找機會將她帶走,送到他指定的地方,除此之外,他沒有告訴我任何其他的事情,我也不知道這個司徒靜是誰,更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找這個女子。」
「司徒靜?!」
宮南燕聽到這個名字。
顯然沒想到會有這茬,一時間徹底愣住了。
臉上的表情充滿了驚訝,甚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隨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整個人「蹭」的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身形微微晃動。
臉上的表情變得越發複雜,有震驚,有憤怒。
還有幾分難以言喻的糾葛,嘴裡咬牙道。
「是他!一定是他!除了他,沒有人會找司徒靜!」
白修竹隱在茶樓里。
聽到「司徒靜」從沙曼口中吐出。
他大概猜到了沙曼的想法。
先前他和龍陽君對話之時,沙曼就在一旁。
肯定是當時就記下了「司徒靜」。
此刻為了洗脫嫌疑。
便是將這個名字說了出來。
白修竹心中思忖著。
要讓沙曼純靠胡謅,騙過宮南燕,進入神水宮。
那無疑是有些強人所難。
哪怕是張口就來的白修竹,也做不到在宮南燕已經明顯懷疑的情況下。
能純靠編的把對方騙過。
是以丟擲些許誘餌,倒不失為一個好選擇。
司徒靜。
顯然便是那個誘餌。
或者說,是那個要找司徒靜的人,才是誘餌。
至於對方為何找司徒靜。
無論是誰,哪怕水母陰姬來問。
沙曼也只需用一句「不知道」作為回復就夠了。
她過多的解釋,反倒容易說多錯多。
這種時候。
讓對方自己想多,才是最好的。
與宮南燕的激動與複雜相比。
沙曼卻已然將臉上的所有神情再次用冰冷掩蓋,那雙眼睛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彷佛剛才那個流露出擔憂與無奈的女子,並不是她一般。
兩人如今的模樣。
倒更像是沙曼是那個掌控全域性,沉著冷靜的神水宮弟子。
而宮南燕只是個被突如其來的訊息打亂了心神的普通人而已,反差極大。
過了許久。
宮南燕才漸漸平復了心中的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沙曼的眼神已然發生了些許變化。
她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柔和了許多,語氣也多了幾分安撫。
「我或許知道抓了姑娘你全家的人是誰了,姑娘不必太過擔心,你且先隨我前往神水宮,我向宮主稟報此事,相信以宮主的能力,一定能幫你救出你的家人,你家人不會有事的。」
對於宮南燕的話。
沙曼沒有拒絕,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疏離。
「好!」
畢竟前往神水宮本身就是她的目的。
無論是被宮南燕邀請而去,還是被迫而去,都能達到她的目的。
這樣一來,反而省去了她不少麻煩,也能更好地隱藏自己的真實意圖。
宮南燕見沙曼答應,臉上露出了一絲釋然的笑容。
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溫和。
「姑娘,請隨我來。」
沙曼沒有再多說什麼,抬步跟上宮南燕的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緩緩離開了客棧,朝著神水宮的方向走去。
白修竹站在茶樓的窗前,看著兩人漸漸遠去的背影,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果然。
女人都是天生的演員。
尤其是像沙曼這樣的女子。
沙曼剛才的表演。
尤其是提到全家被人挾持時,那展露出的些許擔心與無奈,眼神中的苦澀與無助。
可謂是做得天衣無縫。
就連他都沒看出任何破綻。
要不是他知道沙曼的底細,知道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為了騙過宮南燕、順利進入神水宮而編造的謊言。
他恐怕也會以為,沙曼說的都是真的。
白修竹輕輕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運轉內力,將自己的氣息徹底隱藏。
身形一晃,便悄無聲息地跟在了兩人身後。
隨她們一起,朝著神水宮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