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陰姬緩緩扭過頭,目光徑直掃向身側的宮南燕。
她緩緩開口問道。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宮南燕心頭微緊,指尖下意識蜷縮了一瞬,卻依舊維持著恭謹謙卑的姿態。
只是不敢與水母陰姬的目光對視。
她早已在心中將說辭反覆演練了千百遍。
此刻即便心底暗藏波瀾,面上也依舊沉穩,慢慢回應道。
「回宮主,自司徒靜姑娘踏入水雲殿那日起,弟子便時刻留意著她的一言一行,未曾有過半分鬆懈,今日弟子照常巡查,無意間發覺司徒靜姑娘舉止怪異,便悄悄尾隨其後,一路跟至偏殿,這才撞見了方才之事。」
這番話滴水不漏,正是白修竹提前為她謀劃好的台詞。
既彰顯了自己的忠心,又完美解釋了為何會及時發現此事,不會引來半分多餘的猜忌。
水母陰姬聞言,目光在宮南燕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細細打量著她。
見宮南燕神色坦蕩,絲毫沒有慌亂閃躲之態。
水母陰姬心中那一絲極淡的疑慮也隨之散去,沒有過多深究。
淡漠地收回目光,水母陰姬徑直撂下吩咐。
「去,將她們二人帶到我這裡來。」
話音落下,她不再多看偏殿一眼。
周身水霧微微涌動,身形旋即轉身離去。
宮南燕望著水母陰姬離去的方向,垂在身側的雙手悄然攥緊。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道路盡頭。
她才緩緩鬆了口氣,心底暗自慶幸方才未曾露出半點破綻。
她定了定神,不敢耽擱片刻,朝著偏殿的方向走去。
而此時。
偏殿之寢室內。
沙曼與司徒靜相對而立。
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氣氛尷尬到了極致。
司徒靜神色窘迫,臉頰微微泛紅,顯然都還未從方才的鬧劇之中緩過神來。
旁人或許不知內情,只當二人有違常理。
可唯有白修竹清楚。
沙曼和司徒靜二人,自始至終都未曾有過半分逾矩之舉。
更不是什麼同性之人,所謂的曖昧行徑,不過是他演的一齣戲罷了。
想要讓兩個毫無情愫,甚至算不上熟識的女子假戲真做。
簡直是難如登天。
男女之間的親近,尚且夾雜著生物本能的繁衍天性。
即便彼此陌生,倘若只是逢場作戲,也能勉強偽裝一二。
可同性之間全然不同。
沒有本能的驅使,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同性。
莫說做出親暱之舉,便是誰的分寸感略少,都會覺得渾身不自在,強行偽裝只會破綻百出。
也正是了解這一點。
白修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兩人真的演戲。
他只是提前尋了宮南燕,讓其私下教了沙曼和司徒靜幾句,模仿女子動情之時的細碎呻吟。
他算準了水母陰姬的心性。
這位神水宮宮主高傲至極,素來注重顏面,即便自己也是同性之人。
但也絕不會親自闖入偏殿撞破此事,只會下令讓手下弟子前去制止。
而整個神水宮。
最適合出面處理此事的人選。
除了宮南燕,再無旁人。
偏殿門外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下一秒。
宮南燕便推開偏殿殿門走了進來。
她剛一踏入殿內,目光便下意識掃過殿內。
當瞧見立於陰影之外的白修竹時。
她整個人瞬間大驚失色,腳步下意識頓住。
「你怎麼會在這裡?」
宮南燕壓低聲音開口,語氣里滿是驚詫與慌亂。
若是剛剛水母陰姬一時興起親自前來。
只要踏入這偏殿,便會立刻發現白修竹的蹤跡,到時候別說布局成事。
在場所有人都沒什麼好下場。
白修竹自然知曉她心中的擔憂,卻依舊神色平靜。
他並未多做解釋。
自打修煉成《水元奇功》,他已然可以做到將周身氣息完美的與神水宮的水汽融為一體。
即便水母陰姬親臨,也難以察覺他的藏身之處。
更何況。
若是前來的不是宮南燕。
他會立刻再度隱匿身形,不留半點痕跡。
白修竹徑直上前,開口向宮南燕說道。
「沒時間多言,你先帶司徒靜去見水母陰姬,之後再是沙曼,切記,順序不能亂,一言一行都要按照之前商議的來。」
宮南燕心頭依舊忐忑,抬眼看向白修竹。
將信將疑地凝視了白修竹片刻。
見他沒有半分玩笑之意,最終還是微微點了點頭,依言照做。
殿內的司徒靜與沙曼依舊尷尬對視。
方才對著一個全然陌生的女子,說出那些曖昧言語。
即便明知是演戲,也讓人羞赧不已。
兩人性子不同。
司徒靜久居神水宮,心性單純、內斂害羞,此刻臉頰通紅,幾乎不敢抬頭看人。
沙曼則定力也遠超常人。
雖說同樣窘迫,卻很快便收斂了神色,恢復了平日裡的清冷。
宮南燕轉過身看向二人,迅速恢復了平日裡的冷厲沉穩。
沒有多餘的神情,也沒有半句廢話,語氣淡漠地開口。
「宮主召見,隨我來。」
司徒靜與沙曼心中皆是一緊。
下意識看向宮南燕身後的白修竹,見他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
兩人這才稍稍有了底氣。
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多問緣由,默默跟上了宮南燕的腳步。
一路穿行在神水宮的迴廊之中。
四下水霧瀰漫,靜謐無聲,偶爾有弟子路過,見到宮南燕皆是躬身行禮。
不多時,三人便抵達了水雲殿正殿門口。
宮南燕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旁神色慌亂的司徒靜,沉聲道。
「你先進來,面見宮主。」
說罷她便率先領著司徒靜踏入了正殿,而白修竹則悄無聲息地跟在二人身後。
司徒靜跟在宮南燕身後,一步步走入正殿。
抬眼便瞧見了端坐於主位之上的水母陰姬。
這一刻,她只覺得一顆心瞬間亂作一團,手腳都有些發軟。
她自幼在神水宮長大,素來敬畏這位至高無上的宮主。
此刻直面其威壓,更是緊張到呼吸都變得急促。
她全然不知,眼前這位讓自己滿心敬畏的女子,就是自己血脈相連的生母。
水母陰姬端坐於主位,一雙冷眸自上而下,緩緩審視著站在殿中的司徒靜。
她沉默片刻,方才開口問道。
「方才在偏殿之事,是你起意?」
司徒靜聞言,身子微微一顫。
臉色變得愈發蒼白,慌亂之下連忙搖頭,急切地否認。
「並不是我,宮主,我沒有,我只是......只是......」
她太過緊張,一時間語無倫次。
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辯解,急得眼眶都微微泛紅。
水母陰姬見狀,眉頭微微一蹙,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不動聲色地瞥了身旁的宮南燕一眼。
按照宮南燕此前的稟報,明明是司徒靜主動前往沙曼的住所。
可眼下司徒靜的慌亂與惶恐,全然不像是主動滋事之人。
反倒像是被逼無奈、滿心委屈。
宮南燕見狀,立刻上前一步,側身湊近水母陰姬耳畔,壓低聲音解釋。
「宮主,方才帶她前來的路上,弟子已然旁敲側擊打探過一番,此事想來並非司徒師妹本意,應當是那沙曼起意,司徒師妹自幼在宮中長大,身邊往來的皆是宮中弟子,若是她真有這般異樣心性,這麼多年下來,宮中定然會有風言風語傳出,絕不可能瞞得密不透風。」
這番話說得倒是在理。
水母陰姬聞言,細細思忖片刻,覺得所言極是。
神水宮雖說弟子眾多,卻也絕非鬆散之地。
宮中弟子的一言一行,皆在眾人眼底。
若是司徒靜真有違逆常理的癖好,根本不可能隱藏多年,毫無端倪。
既然此前從未聽聞過任何關於司徒靜的風言風語。
那很有可能。
司徒靜是清白的,並非她主動為之。
念頭至此。
水母陰姬心中已然有了定論,所有的疑點。
瞬間全部指向了沙曼。
她沒有司徒靜多做盤問,只是隨意又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
看著司徒靜愈發慌亂的模樣,心中愈發確信自己的判斷。
當即揮了揮手,淡漠地對宮南燕吩咐。
「將她帶下去,再把沙曼帶進來。」
「是,宮主。」
宮南燕躬身領命,當即帶著依舊滿心惶恐的司徒靜,快步離開了正殿。
隱在暗處的白修竹,此刻緩緩屏住了呼吸。
他心中清楚,眼下才是整個布局最關鍵的時刻。
此前的種種鋪墊,皆是為了此刻。
接下來。
沙曼能否扛住水母陰姬的壓迫,按照既定說辭圓下謊言,才是成敗的關鍵。
白修竹心底也並非百分百有底。
沙曼雖說性子冷傲,定力不俗,同宮九一起在無名島上,肯定也見慣了風浪。
可水母陰姬乃是江湖上頂尖的大宗師。
尋常高手在她面前,別說從容應對,怕是連站立都難。
此番盤問,對方定然會用盡威壓,步步緊逼。
誰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撐住。
不多時。
殿門再次被推開,宮南燕領著沙曼緩緩走入正殿。
沙曼神情冷漠,面容嚴肅。
即便面對高高在上的水母陰姬,也依舊維持著一身清冷,沒有半分卑怯之意。
正如白修竹所料。
沙曼剛一踏入殿內,水母陰姬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周身氣壓驟降,連帶著水雲殿內的水汽似乎都有些躁動不安。
她毫不掩飾地釋放出自身大宗師的強悍威壓,直直朝著沙曼席捲而去。
水母陰姬一雙冷眸死死鎖定著沙曼。
「方才之事,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面對這般強悍的威壓。
沙曼身形微微一顫,卻依舊咬牙強撐著,沒有後退半步。
她沉默片刻,沒有出現太大慌亂,也沒有刻意辯解。
沙曼只是抬起頭,迎上水母陰姬的目光,語氣平靜地開口。
「沒有什麼可隱瞞的,只有這樣,我才能找到機會,將她帶出神水宮。」
水母陰姬聞言,眉頭緊緊皺起。
臉上布滿了不解與疑慮,沉聲追問。
「帶出神水宮?這與你一開始說的,似乎不太一樣?」
沙曼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穩。
按照白修竹事先為她編造好的謊言,緩緩開口訴說。
神色間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無奈與悲涼。
「不錯,我此番來到神水宮,的確是為了尋找司徒靜姑娘,但同時還有一個目的,必須將她帶離此地,若是我做不到,我的家人,便會性命難保。」
水母陰姬聽到這番話。
眼底又是生出些許疑惑,同時還有一絲探究的興趣。
她幾乎已經確定,「威脅」沙曼前來的人,正是龍陽君。
可對方的目的,水母陰姬暫時還不知曉。
不過並不妨礙她可以先從沙曼這裡打探到些許訊息。
她身子微微前傾,開口問道。
「詳細說說,你又為何要用這般方式帶她離開?」
沙曼深吸一口氣,順著之前的說辭,緩緩講述起來。
她坦言自己本就心性異於常人,喜好同性。
此番受惡人脅迫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那人抓了她家人,使她不得不來到神水宮,目標就是自幼在宮中長大的司徒靜。
司徒靜自小在神水宮長大。
沙曼也不知用何方法,能讓其離開。
她只能使用最笨拙的方式。
以情意打動司徒靜!
待時機成熟,再藉機帶她離開。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剛一踏入神水宮地界,就被宮南燕察覺了異樣。
隨後更是直接被帶到宮主面前,全程都處在神水宮的監視之下。
這使得她根本沒有半分與司徒靜培養感情的機會。
眼看期限將至,她被逼無奈,只能鋌而走險。
藉著獨處的機會,想要強行促成此事。
唯有如此,她才有一線機會帶司徒靜離開,保住家人的性命。
這番謊言聽起來漏洞百出,前後邏輯也算不上縝密。
只需稍加推敲便能發現諸多破綻。
可白修竹從一開始,就沒指望水母陰姬會全然相信這個故事。
他真正的目的。
從來不是讓水母陰姬原諒沙曼的所作所為。
而是藉助這個看似荒唐的說辭,徹底坐實一件事。
沙曼心性異於常人,是不折不扣的同性之人。
只要水母陰姬心中認定了這一點。
那沙曼便與她是同一類人。
不巧的是。
無論男女,往往都會對沙曼這般高冷的高嶺之花,產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