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師姐」。
將眾人方才還分散在師妃暄、石青璇身上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聚攏過來。
循聲望去。
只見一名身著藕色長裙的女子,正緩緩朝著師妃暄的方向走來。
長裙料子是上等的雲錦所制,裙擺繡著細碎的蘭草紋樣。
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宛若月下流螢,雅致動人。
女子身姿窈窕,步履輕盈,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緩。
她眉眼間帶著幾分柔和,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清冷。
與師妃暄的出塵相比,此人多了幾分煙火氣,卻也同樣有著不染塵俗的氣質。
而在她身後,獨孤峰正亦步亦趨地跟著。
顯然,這位藕色長裙的女子,身份絕不簡單。
廳中眾人皆是人精。
見此情景,心中頓時掀起了波瀾。
獨孤峰是什麼人?
那是獨孤閥的掌權人,在長安地面上,除了皇室與幾大頂尖門閥的掌權者。
此刻居然跟在這女子身後?
這女子稱呼師妃暄為師姐,那必然也是慈航靜齋的人。
可慈航靜齋向來行事隱秘,入世弟子更是寥寥無幾,怎麼會一下子出現兩位?
此時的師妃暄,依舊站在那裡。
白修竹從她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一縷微不可查的慌亂。
那慌亂一閃而逝,快得彷佛只是錯覺。
若不是白修竹一直留意著她的神色,恐怕也難以察覺。
白修竹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那位走來的藕色長裙女子。
一邊在心中默默思索著。
能讓獨孤峰如此恭敬,又能在這個時候下山,還能與師妃暄以姐妹相稱。
極有可能,她同樣是梵清惠的弟子。
江湖上皆知。
就像祝玉妍有著婠婠和白清兒兩名弟子一般,梵清惠也不會只有師妃暄一個弟子。
只不過慈航靜齋向來秉持「亂世入世,盛世歸隱」的原則。
行事極為低調,哪怕是亂世將至,需要入世扶持明主,也向來只派一名弟子下山。
這一名弟子,便是慈航靜齋的代表。
她會選定所謂的「天命之子」「明主」,而後慈航靜齋便會舉全齋之力。
動用所有資源,托舉對方成為當今共主。
結束亂世,還天下太平。
這種規矩,從慈航靜齋創立以來,便從未被打破過。
像如今這樣,兩名弟子同時下山。
在慈航靜齋的歷史上,可從未有過。
這不由得讓白修竹心中的好奇更甚。
對眼前這一幕,原著里從未發生過的情節興趣頗深。
師妃暄下山扶持李世民,這是既定的情節。
可這個突然出現的師妹,又是誰?
白修竹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倒是要看看,這個與師妃暄一般,同樣有資格下山的慈航靜齋弟子。
究竟是什麼來頭,又帶著怎樣的目的來到長安。
師妃暄臉上方才閃過的那一絲慌亂,終究只是曇花一現。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詫異與疑惑,彷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個緩緩走來的藕色長裙女子身上。
「師妹,你怎麼會在這裡?」
女子走到師妃暄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姿態優雅。
「奉師祖之命下山。」
她的聲音依舊清柔,帶著幾分軟糯。
說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般。
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臉上露出一絲略帶歉意的神色。
隨後緩緩轉過身,沖著身後的獨孤峰說道。
「獨孤閥主,這位乃是我師姐,師妃暄,乃是我慈航靜齋的嫡傳弟子,也是師祖最看重的弟子。」
獨孤峰這會兒顯然也有些摸不著頭腦,臉上的恭敬中多了幾分茫然與困惑。
他站在原地,眉頭微微皺起,心中反覆思索著。
他方才為何會那般失態?
不就是因為得知眼前的女子乃是慈航靜齋的人,知曉慈航靜齋的勢力與影響力。
甚至以為自己是那個被慈航靜齋選定之人嗎?
可現在。
這女子竟然告訴她,慈航靜齋的人有兩個?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讓獨孤峰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應對。
他縱橫江湖數十年,見過的風浪不計其數,可這般情況,卻是頭一次遇到。
慈航靜齋的弟子本就罕見。
一次性出現兩位,這背後究竟意味著什麼?
是亂世真的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慈航靜齋不得不派出兩位弟子入世?
還是說。
這兩位弟子之間,有著不同的目的。
甚至是對立的立場?
獨孤峰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仔細打量著師妃暄與那藕色長裙女子,只見兩人氣質相近,眉眼間都有著慈航靜齋弟子特有的清冷與溫潤。
神色間雖有疏離,卻也有著師門間的默契,不像是偽裝出來的。
既然如此。
他便不能有絲毫怠慢。
獨孤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對著師妃暄微微抱拳。
「獨孤峰,見過師仙子,久聞師仙子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真是三生有幸。」
師妃暄輕輕搖了搖頭,神色依舊清冷,卻也帶著一絲禮貌。
「獨孤閥主客氣了,妃暄不請自來,打擾了閥主的清淨,還望獨孤閥主見諒。」
她的語氣平淡,沒有絲毫傲慢,也沒有絲毫諂媚。
恰到好處地維持著慈航靜齋弟子的氣度與分寸。
說完。
師妃暄的目光緩緩轉動,先是落在了一旁靜靜佇立的石青璇身上。
對著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隨後,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正玩味地看著這一幕的白修竹身上。
見白修竹的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
師妃暄微微蹙眉,卻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移開了目光。
再次看向那藕色長裙女子,語氣平淡地介紹道。
「她是我師妹,秦夢瑤。」
秦夢瑤?
白修竹聽到這個名字。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沒有對這個耳熟的名字有過多的驚訝與反應。
在他的記憶里。
秦夢瑤本就是慈航靜齋的弟子。
更是集「慈航靜齋」和「淨念禪宗」兩派武學於大成的人物。
修為高深,聰慧過人。
既然言靜庵都能憑空出現,成為梵清惠的師傅,師妃暄的師祖。
那麼秦夢瑤做師妃暄的師妹,似乎也挺合理的。
他現在更想知道的是。
言靜庵為何明明已經讓師妃暄下山,為何還要讓秦夢瑤一同下山?
而且秦夢瑤還偏偏來到了長安,出現在了獨孤閥的會客廳里。
這背後。
一定有不為人知的原因。
白修竹收起心中的思緒,對著秦夢瑤微微頷首。
「見過秦仙子。」
秦夢瑤聽到白修竹的誇讚,臉上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容。
那笑容宛若春日裡的蘭花,清新淡雅。
「白公子的大名,師祖也曾提起過,說白公子才華橫溢,武功高強,乃是世間難得的奇才,只可惜夢瑤卻是不如師姐,資質愚鈍,修為淺薄,無法得到白公子的幫助,若是能有師姐那般福氣,得到白公子的相助,夢瑤定當感激不盡。」
白修竹聽到這略帶點「茶味兒」的話。
心中不由暗笑。
看向秦夢瑤的眼神中帶著一絲玩味。
難道每個門派的師妹,都會這麼一手「茶藝」嗎?
陰癸派的白清兒是這樣。
如今慈航靜齋的秦夢瑤也是這樣。
看來。
陰癸派和慈航靜齋,雖然在江湖上說得倒是水火不容,勢不兩立。
可兩派的弟子,倒是有著不少共通點。
師妃暄自然也聽出了秦夢瑤話語中的弦外之音。
她眉頭微微一蹙,神色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卻也沒有當場點破,只是語氣依舊平淡,對著秦夢瑤追問道。
「說起來,師妹你不是應當在淨念禪宗修行才是嗎?我前幾日前往淨念禪宗,特意去尋過你,卻沒有見到你的身影,你怎麼會突然來到長安?」
秦夢瑤聽到師妃暄的追問,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幾分。
語氣也變得嚴肅了一些,她輕輕搖了搖頭,說道。
「我也不知師祖她為何會讓我突然回山,那日我正在淨念禪宗的藏經閣中研讀武學典籍,師祖便派人傳來訊息,讓我立刻回慈航靜齋,說是有重要的事情吩咐,不過,師祖卻是讓我帶了一件東西下山。」
說到這裡。
秦夢瑤的語氣頓了頓,顯得頗為神秘。
師妃暄的眉頭不由皺得更緊了,眼中的疑惑也更甚。
師妃暄目光緊緊盯著秦夢瑤,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追問道。
「什麼東西?」
「和氏璧。」
面對師妃暄的追問,秦夢瑤沒有想過隱瞞,甚至沒有絲毫的猶豫。
她抬眼迎上師妃暄的目光。
直截了當的便是當著會客廳內所有人的面,道出了她攜帶有和氏璧這一寶物的事實。
她的語氣平靜,彷佛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這句話。
卻像一道驚雷,在會客廳內轟然炸響。
和氏璧,乃是天下至寶。
在這亂世之中,可謂是各方勢力覬覦的寶物。
若是放在慈航靜齋,那敢動歪腦筋的人或許不多。
但如今竟被秦夢瑤帶下山,這背後的用意,令人細思極恐。
屋內眾人的目光瞬間聚集在她身上。
眼神各不相同,有震驚,有貪婪,有好奇,也有警惕。
不過。
與其他人不同,師妃暄心中的驚訝還要來得更甚,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地盯著秦夢瑤。
彷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畢竟。
只有她自己知道。
就在不久之前,她剛剛前往淨念禪院,從那裡拿走了另一塊和氏璧。
並且按照師祖的吩咐,帶著那塊和氏璧來到了長安。
師妃暄心中反覆思索著。
既然師祖反正都要讓她們帶這兩塊和氏璧來長安。
為何不讓本就從慈航靜齋下山的自己,同時帶上慈航靜齋珍藏的和氏璧。
而讓一直在淨念禪院修行的秦夢瑤,帶上淨念禪院的和氏璧呢?
這樣一來,不是更省時省力?
除非......
師祖還和秦夢瑤交代了什麼其他的事情。
這件事情。
是她不知道的,也是不能讓她知道的。
想到這裡。
師妃暄看著秦夢瑤的目光,已然多了一分慌亂。
而這慌亂,並沒有逃過秦夢瑤的眼睛。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的獨孤峰,突然開口打破了廳中的沉寂。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秦夢瑤拱手說道。
「秦仙子,久聞和氏璧乃是天下至寶,乃是上古奇珍,在下活了這麼大年紀,卻從未有機會一睹其真容,不知在下可有榮幸,能一睹和氏璧這般寶物的真容?也好了卻在下多年的心愿。」
獨孤峰語氣恭敬,態度誠懇。
看起來似乎真的只是單純地想要見識一下和氏璧的風采。
可在場的人都不是傻子。
他到底是真的想看和氏璧,還是想趁機確認,和氏璧是否真的在秦夢瑤身上,以便做出其他舉動。
誰也不知道。
畢竟和氏璧太過珍貴,沒有人能不動心。
獨孤閥作為關中大閥,自然也不例外。
對於獨孤峰的請求。
秦夢瑤卻是沒有絲毫遲疑,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便輕輕搖了搖頭。
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直接拒絕道。
「抱歉,獨孤閥主,師祖她老人家吩咐過,這和氏璧十分珍貴,乃是關乎天下安危的寶物,不能給任何人觀看,還請獨孤閥主見諒。」
獨孤峰臉上的神色瞬間僵了一下。
眼中閃過一絲失望與不甘,卻也沒有再多強求。
他明白。
秦夢瑤既然是慈航靜齋的弟子,且敢這般當著眾人的面直接道出,她攜帶和氏璧一事。
就必然有對策。
若是他強行要求,說不定反倒會得不償失。
就在獨孤峰準備收回目光,不再提及此事的時候。
秦夢瑤卻突然話鋒一轉,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抬起頭。
她將目光越過眾人,精準地落在了白修竹身上。
用神秘又詭異的語氣開口說道。
「當然,規矩總會有例外,白公子乃是世間奇才,若是白公子想看和氏璧,便不必拘泥於規矩,夢瑤可以破例讓白公子一睹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