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修竹神色一凝。
他的視線牢牢鎖死師妃暄身後那名灰袍老者。
心底思緒飛速翻湧盤旋,暗自思索對方來歷底細。
畢竟此人來得太過蹊蹺。
恰好在這楊公寶庫即將開啟的關鍵節點,隨同師妃暄一同現身。
由不得他不浮想聯翩。
他第一時間還以為,這應當是師妃暄暗中提前尋訪,專程請來坐鎮助陣的頂尖強援。
目的便是在楊公寶庫開啟之後,占據先機。
可很快這個想法,便是又被他給推翻。
慈航靜齋在江湖這麼多年,人脈自然是根深蒂固。
可真正能在這種大場面下。
能說得上話,占據一席之地的高手,數來數去也就那些。
除卻早已在他登門慈航靜齋時,就見過一面的寧道奇之外。
算一算。
便只剩佛門四大聖僧,了空禪師這類佛門修行大德。
但這般佛道高僧,不說個個身披僧衣,可修佛至深之人的氣質一眼便可辨識。
眼前老者一身灰布舊袍,身形枯瘦佝僂,面容布滿歲月溝壑,眼神深沉內斂,周身無半分佛門清淨氣韻。
與這般佛門高僧全然對不上號。
更關鍵的是內力深淺。
白修竹眼底眸光微動,已然感知了一番老者的身旁氣息。
對方看似沉穩莫測,實則底蘊有限。
修為堪堪卡在宗師巔峰水準,堪堪立足江湖一流梯隊。
距離踏破桎梏,登臨大宗師境界,還差著一道鴻溝。
與寧道奇,石之軒這類縱橫天下的頂尖強者相比。
宛若雲泥之別。
根本不在同一層級。
這般尋常修為。
放在地方宗門可坐鎮一方,算得上一方好手。
可放在即將席捲天下,群雄逐鹿的楊公寶庫大局之中,根本掀不起半分風浪。
師妃暄怎麼會特意親自奔走,專程尋訪邀請這樣一位實力平平,助力有限的老者隨行身旁同行?
此舉完全不合常理。
種種猜想都被自己很快推翻。
白修竹心中的疑慮更甚,他目光依舊沉穩打量老者,不動聲色。
這般毫不避諱,直白審視打量。
自然第一時間被心思縝密,閱歷深厚的灰袍老者察覺。
只見對方眼皮微抬,渾濁老眼之中掠過一抹淡淡精光。
語氣平淡無波,帶著幾分長者隨性,緩緩開口出聲,打破沉寂說道。
「這位小友目光灼灼,一直盯著我這半截入土的老頭兒不放,可是我身上有什麼不妥之處?還是小友心中有疑,想要當面指教一二?」
話音沙啞低沉,沒有半分敵意戾氣。
卻自帶一股從容的氣場,讓白修竹都忍不住高看他一眼。
畢竟他能看穿對方實力。
但這老者卻是不太可能看穿白修竹的實力。
面對實力未知之人,說話如此從容,想來不是一般人。
還未等白修竹開口回應。
師妃暄已然搶先半步上前,身姿絕塵,神色溫和得體,恰到好處開口解圍,主動為二人相互引薦。
「魯前輩切莫見怪,這位便是白修竹白公子,修為深不可測,實力當世罕見,年紀輕輕便已躋身江湖頂尖行列,戰力強橫絕倫,縱然直面邪王石之軒,也未必會落於下風。」
「哦?」
簡簡單單「石之軒」三個字入耳。
原本神色平淡隨性,意態慵懶的灰袍老者,瞬間有了明顯反應。
他目光驟然一亮,眼底漫不經心的神色盡數褪去,那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都多了幾分興趣。
其目光重新落在白修竹身上,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遍。
神色認真了不少,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相信。
「年紀輕輕,便能與邪王抗衡?你當真打得過石之軒?」
白修竹神色坦然,只是輕輕搖頭。
「未必。」
這的確是白修竹的心裡話。
石之軒縱橫江湖數十載,武學底蘊更是駁雜浩瀚。
身兼魔門補天道與花間派兩家絕學,再加上他後來所涉獵的道家、佛門。
說石之軒一身武學包羅永珍,虛實難測,著實不過分。
真正到了生死搏殺的戰場之上。
除非是天人,對其有絕對的境界壓制。
否則誰也不敢說就一定能穩贏石之軒。
白修竹自認修為不弱,且也有底牌傍身。
真到狹路相逢之時,肯定不會怕了石之軒,但也絕不會狂妄自大,口出狂言。
吹噓自己面對石之軒一定能穩操勝券。
老者聞言。
非但沒有半分失望,反倒眼底興趣愈發濃厚。
江湖之中。
年少輕狂之輩比比皆是,稍有修為便目中無人,狂妄自大,動輒吹噓碾壓群雄,橫掃強敵。
這般年輕卻心性沉穩,不驕不躁的少年人,實在難得。
越是低調沉穩。
越是暗藏深不可測的實力。
老者心底已然暗自高看白修竹三分。
不過他並未一味執著於打量白修竹。
片刻之後,便收回目光,轉頭重新看向身旁佇立的師妃暄。
「難怪你這丫頭底氣十足,敢對楊公寶庫這般兇險紛爭的局勢出手,原來是身邊有這般強者保駕護航,底氣自然充足。」
師妃暄聞言,輕輕搖了搖頭,神色肅穆端正,坦然應聲。
「前輩說笑了,妃暄不過謹遵師門法旨,順應江湖天心大勢,行事罷了,談不上底氣一說。」
說罷,她不再多言客套場面話,主動側身抬手,看向白修竹。
鄭重其事道出老者真實身份。
「白公子,此番我特意尋訪請來的這位高人,想必公子也曾聽聞其名,眼前這位,便是魯妙子前輩,乃是當年楊素楊公貼身幕僚,更是親手建造出整座楊公寶庫的高人,寶庫之內所有暗道玄機,盡皆出自前輩手筆。」
「原來是魯妙子。」
白修竹心底瞬間豁然開朗,所有疑慮一掃而空。
難怪對方氣息尋常,修為不高,卻能被師妃暄親自登門恭請。
至於師妃暄如何隱秘尋訪到魯妙子隱匿蹤跡,又如何說服這位常年避世,不問世事的匠人前輩出山相助。
白修竹半點也不關心。
慈航靜齋傳承千年,底蘊深不可測,人脈遍布江湖。
總能尋到常人難及的門路,這本就是情理之中,無需費心揣測。
他此刻真正好奇的。
唯有另外一樁隱秘要事。
白修竹神色收斂,姿態恭謹有禮,對著魯妙子微微躬身拱手,禮數周全,以示後輩對前輩高人的敬重。
行禮過後,白修竹才抬眸平視對方,沉聲輕聲開口,道出心中疑問。
「晚輩白修竹,久仰前輩大名,斗膽冒昧一問,前輩莫非是魯班一脈的傳人?」
此言一出,小院氣氛微變。
魯妙子身軀微微一滯,明顯愣了一瞬。
渾濁眼底瞬間掠過一抹複雜異色。
有驚訝,有詫異,有凝重,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恍惚感慨。
他活遍半生,行走江湖數十載。
見過無數王侯將相,江湖豪雄,宗門長老,少年俠客。
許多人見到他。
聽聞他名號。
第一時間追問打探的,永遠都是楊公寶庫入口何在,機關破解之法。
人人皆為功利而來,個個只為寶物所求。
滿心滿眼皆是世俗富貴,無一例外。
唯獨眼前這名少年。
一開口就詢問他師門來歷,實在太過罕見,出人意料。
魯妙子抬眸,重新認真看向白修竹。
這一次,目光里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沉意味。
他沉默片刻,語氣不答反問,帶著幾分玩味深意。
「是魯班傳人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白修竹淡淡一笑,從容應聲解惑。
「晚輩並無冒犯試探之意,只是單純心生好奇罷了,若前輩當真承襲魯班正統衣缽,晚輩便想向前輩討教一二,不知前輩您修行的是『霸道機關術』一脈,還是『非攻機關術』」
這話一出。
魯妙子徹底收斂了臉上所有隨性笑意。
他神色嚴肅起來,目光沉沉。
下意識轉頭,先後掃了一眼一旁靜靜佇立,神色不明的師妃暄,又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語,暗自觀察的秦夢瑤。
隨後只見其語氣鄭重的壓低聲音。
「有點意思,我這老頭兒,有些私密心裡話,想要單獨與白小友交流一二,不知兩位仙子可否暫且行個方便?」
此言直白,毫不掩飾,分明就是委婉逐客,要單獨私聊。
師妃暄與秦夢瑤對視一眼,心頭皆是微微一動。
眼底掠過一抹微妙異色,心底難免生出幾分不是滋味。
明明是她們不辭辛勞,專程請來相助的人。
到頭來。
反倒對半路登門,萍水相逢的白修竹一見如故。
主動撇開她們,要私下密談。
這般落差,難免讓人暗自心生芥蒂。
但二人皆是慈航靜齋核心傳人。
心性沉穩,大局為重。
瞬間便壓下心底微妙情緒,不動聲色。
師妃暄率先回過神來,神色淡然溫和,從容開口解圍,順勢給雙方台階。
「既然前輩有私密要事與白公子相談,我與師妹自然不便打擾,師妹,不妨隨我一同前去前廳拜見獨孤閥主,提前對接後續人手排程事宜,寶庫開啟在即,後續還需獨孤閥相助,提前打好招呼,穩妥布局為好。」
秦夢瑤眸光微轉,深深看了一眼神色從容的白修竹,輕輕頷首應聲。
「好。」
二人不再多言,裙擺輕揚,身姿翩躚,轉身緩步走出小院。
將整片清幽小院,徹底留給白修竹與魯妙子二人獨處。
腳步聲漸行漸遠,徹底消散在盡頭。
院中終於徹底安靜下來,唯有風拂翠竹,簌簌輕響。
魯妙子不再有半分顧忌,眸光驟然沉凝,直直看向白修竹,開門見山,語氣凝重,直擊根源。
「閒話不必多說,我只問你一句,你是何人,怎會知曉「霸道」和「非攻」?」
白修竹不慌不忙,坦然如實回應。
「晚輩來自大明,至於機關術,在下之前倒是也見過魯班傳人,例如大秦的公輸班,以及大明的朱停。」
魯妙子的神色明顯有些恍惚。
「大明......」
隨後他才又開口問道。
「你見過公輸班?」
白修竹再次點頭:「之前大明境內龜茲,兵魔神曾出世,那時見到過公輸班一面,只不過他或許對我......」
本來白修竹習慣性藏拙,還想說公輸班或許對他印象不深。
可轉念一想。
那日他可是繼衛莊之後。
第二個被蚩尤劍所魔化之人。
且魔化之後,還將四大名捕給揍了一通。
想來公輸班對他的印象,應該也挺深的。
「兵魔神?!」
魯妙子聽到這三個字,整個人瞬間來了精神。
「你是說兵魔神?!傳說中的兵魔神,居然現世了?那東西現在在何處?」
白修竹搖了搖頭。
「現在落入大秦手中,想來公輸班應該已經對其研究頗深。」
他後來也曾詢問過陸小鳳,之後發生的事。
據陸小鳳所言。
在他將四大名捕給打成重傷,拿著蚩尤劍離開之後。
陰陽家和西廠的人也沒選擇再次爭鬥。
大家各取所需。
陰陽家的人帶著兵魔神離去,而雨化田則是得到了原本樓蘭國的遺留寶物。
「公輸班......」
魯妙子眉頭瞬間緊緊皺起,神色愈發凝重。
「若是落入大秦手中,怕是情況不妙啊。」
他隨即將目光看向白修竹。
「小友,既然你來自大明,實力高強,想必對大明各個高手應當耳熟能詳?」
白修竹雖不知魯妙子想說什麼。
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這是自然,我在大明還算有點能力,各個勢力的高手,也算能認個大概。」
這倒不是白修竹吹噓。
畢竟真要說起來。
在大明,他的朋友和敵人加起來。
那真是涵蓋了整個大明所有的頂尖高手。
用一句,他不認識的人,在大明就不算高手來形容,絲毫不過分。
魯妙子聞言微微點頭。
白修竹年紀輕輕,實力高強。
能得到慈航靜齋的認可,從側面已然展現了自己的實力。
讓他完全相信白修竹所言乃是真實的。
只見魯妙子先是一頓,隨後才再次說道。
「既然如此,可否勞煩小友,請你在大明境內的幫手傳個信?」
白修竹不由一愣。
大明還有魯妙子認識的人?
不過他沒有拒絕魯妙子。
「前輩想傳信何人,不妨說說看。」
而魯妙子的話,卻是讓白修竹徹底傻了眼。
「在大明有一座島,許多人喚之為無名島,小友應當有所耳聞,勞煩小友遣人將兵魔神落入大秦手中一事,告知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