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之軒那一聲低吼炸開的瞬間。
此前龐斑源源不斷的精神洪流，戛然而止，無一絲殘留。
那股深入骨髓，禁錮識海的窒息壓迫感如同潮水退去。
讓瀕臨心神潰散的白修竹長長松出一口濁氣。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得以鬆弛。
白修竹抬眸望向半空戰場。
半空之上。
此前徹底失控的佛魔二氣，所有躁動暴亂的力量瞬間定格。
那些互相牴觸的正邪氣息，如同收到無形號令一般，瞬間褪去狂亂。
開始極速歸攏、梳理、規整。
下一瞬。
涇渭分明的正邪異象徹底重歸完美姿態。
石之軒身軀右側，浩瀚佛光升騰而起。
身軀左側，無盡魔焰滔天翻湧，濃稠魔氣凝實如質。
一佛一魔，一正一邪。
兩種極致對立，水火不容的武道力量，此刻在石之軒周身迴圈流轉。
顯然。
此前被龐斑精神秘術擾亂，甚至瀕臨崩塌的紊亂心神，已然徹底梳理歸正。
那困擾石之軒半生的人格分裂致命隱患，雖然並未徹底根除。
卻被他突破天人境界後強行壓制。
石之軒緩緩抬眸，原本恍惚迷茫的眼神徹底褪去。
此刻。
他眼底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漠然冷冽，以及一股滔天戰意。
那雙眼睛，牢牢鎖定對面的龐斑，鋒芒畢露。
「龐斑，你的精神手段，的確冠絕天下。」
石之軒聲線清冷厚重，沉穩有力。
歷經此番神魂桎梏。
他對龐斑的造詣多了幾分認可，卻無半分畏懼。
「可惜，區區精神桎梏，困不住已然踏足天人的我。」
對面。
龐斑衣衫獵獵，隨風翻飛，身姿挺拔巋然。
即便石之軒已經擺脫了精神分裂的症狀，他神色依舊淡漠，不見半分慌亂與錯愕。
他靜靜注視著氣息重回鼎盛的石之軒。
淡漠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無驚無懼，眼底反倒生出幾分棋逢對手的盎然興致。
「掙脫了精神桎梏，倒是有資格與我正經一戰。」
話音未落。
兩人身上的天人力量同時躁動！
沒有多餘的試探，無需言語的鋪墊。
兩大天人強者，出手便是壓箱底的無上神通，開局即是巔峰對決。
只見石之軒身形驟然一閃。
身軀兩側的黑白二氣瞬間纏繞周身，化作一道流光破空掠出，速度快到極致。
他右手凌空捏印，千重佛紋層層綻放，普照諸天；
左手掌心魔焰奔騰，萬劫魔氣匯聚一掌，吞噬八荒。
佛魔輪轉，生死互換，虛實相生。
正是這門被石之軒領會了佛魔兩道真理之後，創造出的《不死印法》的無上奧義。
攻守一體，生生不息。
面對石之軒這變幻莫測的絕殺攻勢。
龐斑神色從容淡然，白衣飄然，身形不動。
他單手緩緩抬起，掌心覆空。
在其掌心之中。
一團灰濛濛的漆黑魔霧緩緩升騰，凝聚成型。
這團魔霧不似尋常魔功那般暴戾狂躁。
反倒深沉死寂，浩瀚無邊，無半分戾氣。
隨著龐斑緩緩將手推出。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再度炸裂蒼穹！
這第二次天人對撞。
威勢徹底碾壓此前所有交鋒。
兩位天人的力量轟然碰撞，劇烈爆炸，那虛空似乎都在發生震顫。
無形的波紋在空氣中濺起漣漪泛濫。
地面更是瞬間裂紋縱橫，碎石成灰。
漫天煙塵沖天而起，就連不遠處的長安城，都好似震了一震。
白修竹全程凝神觀望。
即便早已運轉內力加持護身。
他也依舊被這股恐怖絕倫的爆發餘波震得連連後撤，腳步踉蹌，氣血翻騰，胸口陣陣發悶。
白修竹心底無比清晰地明白。
此刻的戰局已然徹底超脫了大宗師的武道範疇。
天人之戰。
哪怕是他這等站在大宗師頂端的強者。
在這般恐怖的對決面前，也渺小如塵埃，連插手的資格都沒有，只能被動觀望，承受餘威。
半空之中。
兩道身影極致交錯，輾轉廝殺，速度快到肉眼完全無法捕捉。
眾人眼中只剩漫天黑白光影交織閃爍。
星輝魔霧碰撞湮滅，連綿不絕的轟鳴巨響此起彼伏。
石之軒依託《不死印法》生死輪轉的特性。
佛魔二氣迴圈往復，源源不絕，肉身真氣永不枯竭。
愈戰愈勇，越戰越猛，招式詭譎萬變。
死死纏住龐斑，不給他半點蓄力喘息，施展精神秘術的機會。
他心裡也清楚。
以龐斑在精神領域的造詣來講。
即便他再怎么小心防範，再如何壓制自身精神分裂的情況。
也極有可能被龐斑抓住破綻。
想要擺脫這個困境。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龐斑無法騰出手來施展。
而面對石之軒猛烈的進攻。
龐斑始終以不變應萬變。
任憑石之軒招式千變萬化，身法鬼神莫測。
他也始終憑藉自身渾厚的底蘊，將所有詭譎招式一一從容化解。
雙方凌空鏖戰數十回合，極致碰撞不下百次。
每一次交鋒都足以重創尋常大宗師。
可直至此刻。
依舊無人能夠壓制對方，搶占絕對上風。
戰局牢牢僵持在平手之局。
白修竹立在戰局外圍，眸光凝重。
他明白。
石之軒依靠邪帝舍利千年元精強行突破天人。
雖戰力暴漲，卻終究根基淺薄，境界未穩。
這般高強度且無休止的天人鏖戰，對其本身的消耗必然也很大。
短時間內或可憑藉破境銳意，《不死印法》的生生不息勉強抗衡。
可時間一長。
剛突破境界的弊端必然徹底顯露。
內力損耗，力量衰退，用不了多久，定然會落入下風。
但龐斑想必也不敢在大隋現身太久。
還是那句話。
四五個大宗師他可以不放在眼裡。
那更多的呢？
更別提還有個天人境界的石之軒一直消耗他。
如今天人交戰的聲勢如此浩大。
只怕很多人都在往這裡趕。
龐斑也未必就能拖到石之軒展露疲態的那一刻。
而就在全場所有人的目光。
盡數被這場震古爍今，百年難遇的天人平手大戰牢牢吸引，無人分心他顧之時。
戰場偏僻的荒草亂石之間。
一件無人知曉之事悄然發生著。
此處遠離主戰場，避開了所有罡風餘波與人聲視線。
白長生一身素衣，身姿清逸，靜靜佇立在亂石荒草之間。
他神色平淡，氣息內斂。
除了方才石之軒重新穩固身形之時，他自始至終未曾多看半空大戰一眼。
彷佛那場牽動天下格局的天人對決，與他毫無干係。
在他的身前。
是靜靜站立著的寇仲與徐子陵二人。
此刻的雙龍。
早已被半空那場毀天滅地的大戰徹底震懾心神，顛覆認知。
二人出身市井，初入江湖不過數月。
從未見過這般撕裂天地，撼動山河的天人之戰。
那隨手便可覆滅一切的恐怖力量，那俯瞰蒼生的無上威壓。
讓二人從心底生出無盡的渺小感與極致的懼怕。
在天人級別的力量面前。
他們如同螻蟻塵埃，池塘蝦米，脆弱得不堪一擊。
寇仲瞳孔微縮，手心冒汗，素來桀驁張揚的性子此刻徹底收斂，眼底滿是震撼與忌憚。
徐子陵心性更為沉穩。
卻也心神緊繃，氣息微促，渾身汗毛倒豎。
「師尊，這是......」
徐子陵嗓音微顫，輕聲呢喃，言語間滿是難以置信。
似乎無法想像人間武者竟能擁有這般恐怖力量。
白長生聞言，方才緩緩轉頭。
他淡淡瞥了一眼半空僵持的龐斑與石之軒，眸光平靜無波。
隨即再度將視線落回身前的雙龍身上。
神色收斂了所有淡漠，多了幾分溫和。
「寇仲，子陵。」
白長生聲音溫和輕柔，聽著暖意融融，極具安撫之力。
「此間戰場太過兇險，天人對戰餘波無匹，再繼續逗留下去，就算是我，也未必能護住你們周全，你們二人儘快離開此地。」
二人聞言，皆是微微一怔。
對視一眼之後。
寇仲毅然決然地搖了搖頭。
只見他眼神堅定，神色凜然地厲聲開口。
「師尊！我與子陵絕非貪生怕死，臨陣脫逃之輩！今日戰局兇險，師尊孤身涉險，我二人豈能獨自逃生？還請師尊准許我們留下，危機時刻，我二人縱然修為低微，也能為師尊略盡綿薄之力！」
一旁的徐子陵重重點頭，眉眼堅毅，全然認可了寇仲所言。
二人自跟隨白長生以來。
一直感念其傳道授業，悉心栽培之恩。
早已將白長生視作最敬重的師長，此刻斷然不會棄師而去。
白長生看著二人赤誠懇切，毫無虛偽的模樣，素來淡漠冰冷的神情，稍稍柔和了幾分。
隨即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溫和。
「你們有心了。」
話音微頓，他神色驟然一正，語氣鄭重起來。
「不過你們也不必妄自菲薄，你們二人，本就身負無上機緣，如今，我的確需要你們的幫助。」
寇仲聞言瞬間精神一振，當即拍了拍胸脯，一臉義不容辭，慷慨赴險的模樣。
「師尊！只要我們能做到的，儘管開口！無論何事，我二人絕不推辭、絕不吝嗇！」
徐子陵也立刻頷首附和。
「我等願助師尊一臂之力！」
白長生望著二人毫無防備的模樣，臉上卻依舊帶著溫和神色，緩緩開口。
「你們修煉的《長生訣》，乃是四大奇書之一，本身奇妙無比，練就的先天真氣純淨無瑕，與尋常武者的內力截然不同，如今這般局面，若是我能得到你們體內的先天真氣相助，想必戰局也會發生變化。」
二人聽聞只是借取真氣，沒有半分遲疑。
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開口應答，語氣赤誠堅定。
「師尊儘管拿去！我二人修行所得，皆為師尊所賜，區區真氣，絕不吝嗇！」
他們心中全然沒有半分防備。
只當是師尊修行遇阻，需要弟子助力，滿心都是報恩之意。
白長生微微輕嘆一聲，抬手輕輕拍了拍二人的肩膀。
「好孩子，那師尊便動手了，過程可能會有些痛，你們忍一下。」
話音落下。
白長生不再多言，他的雙掌穩穩搭在寇仲，徐子陵的雙肩之上。
下一瞬。
一股玄妙詭異，無形無質的精神波動。
驟然從二人心底的精神識海深處悄然擴散開來。
這股波動不似外力入侵那般暴戾。
反倒溫潤詭譎，潛移默化，無聲無息滲透神魂本源。
悄然牽動著二人苦修的長生真氣......
以及他們精神識海，兩人完全未曾察覺過的魔種！
「啊！」
「好痛！」
寇仲與徐子陵幾乎同時發出一聲悽厲慘叫。
他們渾身驟然劇烈顫抖，面色瞬間慘白如紙，額上瞬間布滿細密冷汗。
那並非肉身皮肉之痛。
而是源自精神靈魂的撕裂劇痛，彷佛渾身氣血，修行根基正在被無形之力強行剝離，抽取。
酸痛、脹痛、撕裂之痛交織在一起。
席捲全身，讓人痛不欲生。
極致的痛苦之下。
二人下意識抬頭，望向身前的白長生。
他們眼底滿是痛苦與哀求，想要開口求饒。
可當他們對上白長生眼底那溫和鼓勵的眼神。
再想起對方此前叮囑的「忍耐片刻」。
心底的掙扎與哀求瞬間被強行壓下。
他們咬緊牙關，繃緊身軀，硬生生忍受著神魂撕裂的極致劇痛，不敢有半分掙扎。
只當這是修行助力的必經之苦。
二人全然不知。
此刻的他們，根本不是在為師尊助力修行。
而是在被白長生以《道心種魔大法》，悄然剝離道心，收割本命魔種。
淪為圓滿他人大道的爐鼎。
而就在神魂抽取，道基剝離進入最關鍵的瞬間。
「轟！」
半空之上。
龐斑與石之軒再度一次極致碰撞！
黑白佛魔洪流與漆黑星芒魔霧轟然相撞。
驚天巨響再度炸裂天地，狂暴氣浪席捲四野，空氣震顫不止。
兩大天人強者一碰即分。
各自藉著反震之力凌空倒飛，穩穩落地，遙遙對峙。
他們氣息皆有起伏，卻依舊戰力鼎盛，戰意未消。
不過出人意料的是。
原本激戰正酣，僵持不下的二人。
此刻竟是同時停下了攻勢。
兩對深邃莫測的眸子，越過漫天煙塵。
齊刷刷望向白長生所在的亂石荒草之地。
一股詭異奇特的無形波動，悄然從那片偏僻之地蔓延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