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夜沉沉。
清冷的晚風掠過琉璃飛簷,捲起殿角懸掛的銅鈴,發出細碎微弱的叮噹聲。
偌大的皇家禁苑。
燈火零星錯落,明明是人間最尊貴的地界。
此刻卻處處透著不見硝煙的壓抑與冰冷。
面對白修竹那一句質問。
沙曼久久佇立原地,緘默不語,沒有給出絲毫回應。
她此刻的心境,早已亂作一團亂麻。
萬千念頭在心中瘋狂拉扯,讓她進退維谷,難以抉擇。
坦白。
便是背叛,一旦訊息被知曉。
等待她的必然是最為殘酷的清算。
可若是閉口不言,死守所有秘密,眼前的白修竹勢必不會善罷甘休。
各種糾結裹挾著她,讓她渾身緊繃,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良久。
她才微微抬首,一雙眼睛快速掠了白修竹一眼。
只不過當她看到白修竹同樣在看著自己之時。
她又很快低下了頭,不敢與白修竹對視。
白修竹看得真切。
沙曼的眼神不像往常一般冷漠。
那一眼中。
藏著求助、掙扎。
雖然沒等白修竹捕捉透徹,她便迅速垂下頭顱。
但白修竹還是看明白了。
將她這一番欲言又止,閃躲猶疑的模樣盡收眼底。
白修竹沒有繼續強勢施壓,只是語氣平淡的緩緩開口。
「無論你說還是不說,結局早已註定。」
他的聲音不高,卻好似能穿透人心。
落入沙曼耳中,不由壓得她心口發悶。
「萬貴妃命你刺殺那個女子,有我守在此處,你連靠近都靠近不了皇上的寢殿,這樁任務,你註定完不成。」
白修竹頓了頓。
他的聲音並不快,但每一個字落在沙曼耳中都讓她的心情更加沉重。
「而任務失敗,你與萬貴妃之間的制衡合作即刻破裂,她絕不會輕易放過你,而你背後的人,想來也不會給你解釋的機會,屆時兩方同時追責,你進退無路,無論如何,最終都落不到半點好下場。」
沙曼聞言,單薄的身軀猛地微微一顫。
她肩頭細微抖動,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砸中,心底最後的僥倖徹底崩塌。
白修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精準戳中了她最恐懼的結局。
這麼多年隱忍蟄伏,步步小心。
到頭來依舊逃不過棋子的宿命。
只是多年的隱忍早已磨出她一身堅硬的偽裝。
短暫的慌亂過後。
沙曼強行壓下心底的翻湧心緒,再度穩住身形。
清冷的面容上,扯出一抹極盡淒涼,帶著幾分自嘲的淡笑。
那笑容苦澀又無力,藏盡了身不由己的無奈。
「既然橫豎都是死局,那我坦白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她抬眸看向白修竹,眼底一片漠然,語氣帶著破罐破摔的麻木。
「難道我說了所有秘密,你就會大發慈悲,放我去殺掉那名女子,讓我完成任務交差,幫我躲過這一劫?」
白修竹沒有絲毫遲疑,輕輕搖頭。
「不會,那個人我留著還有大用,我也不會讓她死。」
他沒有告訴沙曼。
那個女子乃是上官海棠。
不過這個答案。
也沒有出乎沙曼的預料。
她眼底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徹底熄滅,語氣愈發平淡漠然。
平靜到彷佛像是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既然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那我說與不說,終究都是一樣的,與其暴露自身所有隱秘,落得背叛的後果,倒不如守口如瓶,至少還能落個心安。」
看著她故作灑脫,實則滿心絕望的模樣。
白修竹再度輕輕搖頭。
他唇角勾起一抹從容的淺淡弧度。
「那可未必,世事無絕對,萬一,我能幫你呢?」
「你?」
沙曼抬眸,眸底瞬間湧上濃濃的狐疑與不解。
她認認真真打量著眼前的白修竹,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
在她眼中。
白修竹縱然修為高深,手段莫測,終究只是孤身一人。
如何能對抗她身後的勢力?
「他們連當今聖上都敢暗中下手,你區區一人,又能做什麼?」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低落與絕望。
白修竹聞言,輕笑一聲。
在沙曼沒看到的地方,他的目光驟然微微凝聚。
白修竹已然從她下意識的話語裡,精準捕捉到了最關鍵的線索。
「他們。」
他刻意著重重複了這兩個字,眼神銳利如鋒,直直看向沙曼。
「看來你背後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團伙或者組織,而且......應該不是大明的本土勢力吧?」
此言一出。
沙曼整個人驟然微微一愣,瞳孔微縮,眼底瞬間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震驚。
這一絲轉瞬即逝的情緒破綻。
極其細微,尋常人根本無從察覺。
可在白修竹面前,卻無所遁形。
白修竹不疾不徐,將自己的推理邏輯緩緩道出。
「倘若是大明本土的勢力,你們的布局必然以求穩為主,既然已將你安插在太平王世子宮九身邊,借王府勢力紮根朝堂。」
「根基在大明,沒必要冒險雙線操作,再派你暗中勾結後宮貴妃,一旦敗露,便是滿盤皆輸,得不償失,只有域外殘餘勢力,在大明本土根基薄弱,人手凋零,無可用之人,才會明知冒險,卻依然讓你冒險。」
他微微停頓,繼續開口。
「看來曹正淳與雨化田清洗了不少你們的人。」
話說至此。
白修竹眸光微閃,開始逐一鎖定目標。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沙曼臉上,不錯過她分毫神色變化。
「讓我猜猜,你們究竟是哪一方的勢力?大宋?大隋?還是大秦?」
他語速平緩。
逐一念出各個國家的名號,耐心觀察著沙曼的細微反應。
提及大宋,大隋之時。
沙曼神色平穩,心境無波,沒有半點情緒起伏。
可當「大秦」兩個字輕輕落地的瞬間。
她緊繃的眉心不受控制地狠狠跳動了一下。
眼底瞬間掠過極致的驚懼與慌亂。
這一次的情緒破綻,遠比之前更加明顯。
白修竹心中瞬間徹底瞭然,謎底已然敲定。
這也怪不得沙曼藏不住情緒。
白修竹是大宗師,而沙曼僅僅只是宗師修為。
此刻的局面。
看似是平等對話,實則完全是單方面的審問與碾壓。
她揹負著秘密,心神本就緊繃到了極致。
如同拉滿的弓弦,稍有觸動便會破綻百出,根本做不到絕對的冷靜。
除此之外。
還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沙曼心底其實早已萌生坦白之意。
她或許厭倦了被人操控,身不由己的棋子人生,早已不堪重壓。
可又擔心事後遭受對方的報復。
讓她不敢主動開口吐露真相。
所以她下意識放任自己露出情緒破綻。
默許白修竹自行推演,猜出真相。
畢竟真相由對方探尋得出。
而非自己主動出賣組織。
能稍稍減輕心底的負罪感,彷佛這般就不算背叛,不算不忠不義。
這般心態。
雖然與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無異。
卻恰恰是人心最真實,最複雜的模樣。
人終究是感情動物,哪怕再冷靜,依舊會被愧疚、恐懼、掙扎等情感裹挾。
需要一份自我慰藉的藉口。
洞悉一切之後。
白修竹指尖輕輕摩挲著下巴。
「大秦的話,無非兩家,是陰陽家還是羅網?」
對白修竹而言。
這兩大勢力本就同源一體,區別不大。
無論是陰陽家,還是羅網。
歸根結底,都是效忠大秦朝廷。
若沒有那位千古一帝始皇帝的默許與授意。
他們絕不敢潛伏大明深宮,暗害當朝天子,攪動大明朝堂格局。
白修竹眼睛一眯。
始皇帝不滿足於大秦,這倒是很好理解,好歹是一統大秦的男人。
可這兩個名字。
對沙曼而言,似乎是最深的夢魘。
一直強行隱忍、故作平靜的沙曼,終於徹底撐不住了。
她猛地抬頭,壓著嗓子發出一聲低低的低吼。
聲音不大。
不敢驚動四周巡夜禁軍與暗哨,卻藏著極致的恐懼與顫抖,滿是慌亂的制止。
「不要說了!」
那聲音微微發顫。
帶著深入骨髓的畏懼,足以可見她心中有多害怕。
白修竹見狀,沒有半分心軟退讓。
絲毫沒有慣著她的怯懦。
反倒順勢步步緊逼,徹底擊碎她最後的心理防線。
「那就把一切都老老實實告訴我!」
沙曼的身體再次一僵,白修竹見狀繼續說道。
「我實話與你說,無論陰陽家也好,羅網也罷,與我關係都算不上好,你今日如實坦白所有隱秘,我或許還可以替你遮掩任務失敗的事實,甚至萬貴妃那邊,矇混過去也並無不可。」
他的承諾。
精準戳中了沙曼唯一的求生欲。
這一刻。
沙曼心中的防線徹底崩塌。
不知是白修竹所言的敵對關係,讓她放下了泄密的愧疚。
還是那句替她化解危局的承諾,給了她久違的安全感。
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
所有的倔強,偽裝,防備。
盡數瓦解消散。
她忽然抬起頭,一雙眼眸直直鎖定白修竹。
目光灼熱又忐忑,帶著最後的試探與希冀,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白修竹坦然與之對視。
眸光澄澈坦蕩,沒有絲毫閃躲,穩穩接住了她所有的忐忑與掙扎。
夜風徐徐。
宮道寂然,時間彷佛在這一刻靜止。
漫長的沉默對峙過後。
沙曼終於徹底妥協,放下了所有執念與堅守。
她輕輕點了點頭。
聲音褪去了所有冰冷疏離,只剩下歷經疲憊後的沙啞與釋然,她緩緩開口。
「你對大秦的過往,了解得遠比我想像中深厚,大秦一統之前,列國割據,七國爭雄,這些過往,你應該盡數知曉......」
白修竹淡然一笑。
為了徹底打消她的顧慮,堅定她坦白的決心。
主動丟擲一樁頂級機密,給予她最大的誠意。
「這些舊事,我知曉的遠比你多,我不妨直接告訴你,玄武,真實身份便是魏國的龍陽君。」
「什麼?!」
沙曼瞳孔驟然猛地瞪大,滿臉極致的難以置信。
整個人徹底怔住,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玄武......怎麼會是龍陽君?」
白修竹瞥了她一眼。
「為什麼不可能?你見過玄武的真實面貌嗎?既然你來自大秦,想必對於龍陽君的各種傳言,你也應該聽說過。」
沙曼自然不可能見過龍陽君的面容。
她有些不信,但似乎所有的資訊又讓她不得不信。
「怎麼可能......」
白修竹也沒有與她過多解釋。
「可能還是不可能,之後你要是想,我可以陪你去一趟洛陽,讓他親口與你承認即可。」
這句話。
似乎觸動了沙曼的情緒。
她抬頭看向白修竹:「他敢承認?」
白修竹輕笑一聲。
「有什麼不敢的,這裡是大明,無論羅網和陰陽家的手再長,也不敢貿然伸過來,甚至於他們想要在大明攪風攪雨,給皇帝下藥,也只敢透過你,不是嗎?」
這一刻。
她心中最後一絲顧慮徹底消散。
她終於徹底確信。
白修竹或許真的能幫她。
心境徹底鬆動,她的語速不由得加快了許多,帶著一絲解脫的急切,連忙開口吐露塵封的秘辛。
「韓國被大秦所滅之前,曾有一方震懾朝野,掌控暗流的頂尖組織,常年在韓國攪動風雲,殺伐四方,那個組織名為......」
「夜幕。」
白修竹語氣平淡。
提前道出了那個塵封在歲月之中的名字。
沙曼話語驟然一滯,再度怔住。
看向白修竹的眼神里,只剩下徹底的震撼與敬畏。
白修竹抬眸,目光沉靜地看著她,語氣篤定從容。
「我說過,我知道的遠比你想像中更多,甚至於對於夜幕,你也未必有我知道得更多,不必贅述那些多餘的前因後果,直截了當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
最後一層遮羞布被徹底掀開。
再也沒有半分迂迴餘地。
沙曼深吸一口氣,她的胸口大幅起伏。
壓下心底所有翻湧的波瀾,愧疚與恐懼,徹底放下了堅守多年的秘密。
她望著沉沉夜色和眼前洞徹一切的白修竹。
一字一句,輕輕吐出了自己的來歷。
聲音輕卻沉重,藏盡了半生身不由己的悲涼。
「夜幕麾下,有四大凶將,四凶將之中的潮女妖,便是我的親生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