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夜風凜冽。
卷著搖曳的燭火明明滅滅,將清冷宮道映照得忽明忽暗。
死寂的夜色里,沙曼驟然爆發的痛呼剛衝破喉嚨,悽厲的聲響還未徹底散開。
便被白修竹瞬息之間的動作徹底封堵。
「唔……」
千鈞一髮之際。
白修竹眼疾手快,身形微傾。
他的手臂毫不猶豫地橫亘而出,精準塞入沙曼齒間。
那一聲足以驚動整片深宮,引來巡夜禁軍的悽厲慘叫。
硬生生卡在了沙曼的喉嚨里。
從尖銳刺耳的「啊」,化作一道沉悶壓抑的悶哼,消散在呼嘯夜風之中。
沙曼此刻早已被極致的劇痛徹底吞沒。
全然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
她雙手死死箍著自己的頭顱,十指用力深陷,緊緊扣住兩側太陽穴。
能明顯看到。
她的指節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髮青。
那單薄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脊背弓起,渾身肌肉緊繃到極致。
彷佛有無數無形的利刃正在腦海之中瘋狂撕扯。
慘白的冷汗密密麻麻爬滿她的額頭,浸透鬢角青絲。
順著她下頜線不斷滑落。
原本清冷精緻的臉龐此刻毫無血色,慘白如紙。
五官更是因為難以承受的劇痛狠狠扭曲。
白修竹立在原地。
目光打量著她的狀態。
心底忍不住暗自低罵一聲麻煩。
這明顯是中了某種精神秘法的樣子。
不像是羅網的手段。
羅網是殺手組織,並非說他們沒有這方面的能力和人才。
但若這是羅網給沙曼布下的陷阱,想來只要沙曼開口吐露半個字的核心機密。
便會瞬間爆發,直接要她的命。
根本不會給她層層鋪墊,吐露大半秘密的機會。
可今夜沙曼從坦白身世、道出羅網任務後,又吐露了諸多絕密。
始終安然無恙。
唯獨在即將說出無名島小老頭兒身份之時。
驟然爆發。
令白修竹不得不心頭髮涼。
是陰陽家!
白修竹心頭愈發凝重。
眼下最棘手的問題,是如何穩妥處置。
才既能壓住沙曼的痛呼,不驚動深宮守衛,又能保住她的性命。
要說最簡單的辦法。
那無疑直接出手,一掌打暈沙曼。
以他的能力,只需輕拍後頸,便能瞬間震暈沙曼,徹底杜絕聲響外泄,完美避開禁軍巡查的風險。
可這個念頭剛在心底升起。
便被白修竹瞬間否決。
他根本無法確定。
在昏迷狀態之下,這陰陽家的精神秘法是否會持續發作。
到時候。
說不定人看似只是簡單暈厥,但卻再也醒不過來都不是沒可能。
這個風險,白修竹不敢冒。
短短瞬息之間。
無數思緒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白修竹當即摒棄蠻力壓制的想法。
選擇了唯一的辦法。
以精神秘法,對抗精神秘法!
用魔法打敗魔法!
下一瞬。
白修竹眼底驟然亮起一抹妖異深邃的紫色光華。
紫芒流轉,氤氳生輝。
《移魂大法》!
其實在禁咒爆發的第一時間。
他便想到了這個辦法,之所以遲遲沒有立刻施展。
還是因為白修竹心中充滿了忌憚。
一提到陰陽家的精神秘法。
他不自覺就會想到那個人......
東皇太一!
倘若沙曼身上的精神秘法乃是東皇太一所下。
若是貿然催動移魂大法與之對沖。
保不准他會引來東皇太一的反擊,這對他而言,實在是太過危險。
可局勢危急。
容不得他過多猶豫。
幾番快速推演過後,白修竹心中也稍稍有了底氣。
他不是沒有對抗頂級精神強者的經驗。
之前在大隋。
他就正面抗衡了天人境界的龐斑。
龐斑的精神修為自不必說。
彼時的他。
只能在龐斑的精神秘法下支撐片刻,還需要靠祝玉妍來援救。
但此刻的情況截然不同。
東皇太一縱然擁有通天徹地的天人修為。
可他本人始終並不在此地。
大秦與大明更是相隔萬里山河。
留在沙曼識海的,僅僅是一道殘存的秘術而已。
白修竹未必對抗不了。
更何況沙曼修為低微,僅僅只是宗師境界。
無論是從天資、地位、修為等各個方面考慮,似乎都不足以讓東皇太一這等人物親自出手。
這道精神秘術。
大機率只是陰陽家某位高層留下的。
有了這層判斷,白修竹的顧慮又少了幾分。
當然。
還有更關鍵的一點是。
他十分想要知道羅網對於小老頭兒身份的判斷究竟是什麼。
白修竹單手穩穩扶住即將癱倒的沙曼。
另一隻手輕輕抬起,指尖扣住她的下頜,微微用力,強行將她因痛苦而緊閉、渙散失神的雙眼撐開。
迫使她渙散的眼眸,與自己布滿紫光的雙眸死死對視。
雙目交匯的剎那。
紫色的精神力量如同奔騰洪流,順著視線瞬間湧入沙曼的精神識海。
他打算壓制肆虐的精神秘法,將其消除。
可就在視線徹底交織,精神力量即將碰撞的瞬間。
異變陡生。
沙曼原本空洞渙散,布滿痛苦的眼眸驟然一滯。
隨後。
她眼底所有的掙扎,痛楚,慌亂瞬間盡數褪去。
這一刻。
在白修竹的視線之中。
眼前這雙屬於沙曼的眼眸,徹底變了。
不再是沙曼清冷柔弱,不帶人間煙火的眸子。
取而代之的。
是一雙無比陌生,極致悠遠,漠然至極的眼睛。
這雙眼睛。
沒有龐斑那般璨若星河,浩瀚無垠的深邃,不會讓人深陷其中,也不足以讓人感到敬畏。
但對方極致平靜。
就像是高懸九天的皓月。
清冷孤寂、不染塵埃,俯瞰人間萬事,眾生百態。
被這雙眼睛看著的感覺,白修竹覺得極為玄妙。
就像是孤身行走在萬籟俱寂的深夜長街。
天地空闊,萬物沉寂。
剎那間。
天上的雲層緩緩散開。
一輪孤月懸空,清輝遍灑大地。
溫柔、清冷、遙遠。
不帶半分侵略性,卻自帶一種超然的無上疏離感。
白修竹心神驟然一凜,渾身氣息瞬間緊繃。
他無比清楚。
此刻透過沙曼雙眼與自己對視的,絕對不是沙曼本人。
這是留下精神秘法之人!
對方布下的精神秘法被觸發,隔空感知到了外界的干預。
便藉著沙曼的雙眼,短暫窺探入局之人。
那雙悠遠淡漠的眼眸輕輕微動。
沒有釋放任何威壓,沒有催動任何殺術。
可白修竹卻瞬間讀懂了對方眼底深藏的意念。
對方的意思無聲無息,直接透過視線傳入白修竹心底,空靈又漠然。
有點意思。
簡簡單單的一絲感慨,卻藏著無盡的高高在上。
而更讓白修竹心驚的是,這道神念無比果斷。
在感知到他眼底磅礴浩瀚,精純渾厚的精神力量。
察覺到他絕非易與之輩後,對方沒有絲毫纏鬥的想法。
下一秒。
那雙超然如月的眼眸驟然一閃,徹底消散無蹤。
沙曼的瞳孔瞬間徹底渙散,漆黑的瞳仁飛速收縮褪去。
大片大片的慘白眼白迅速占據整個眼眶,看上去詭異又空洞。
「唔……」
她齒間溢位一道無意識的微弱輕吟。
原本死死咬在白修竹手臂上的力道瞬間消散,牙關鬆弛,渾身緊繃的肌肉徹底卸下力量。
隨即整個人軟軟向前癱倒,徹底失去了所有意識。
白修竹順勢穩穩扶住她綿軟無力的身軀。
眼底紫芒緩緩收斂,心神卻依舊凝重到了極致。
走了。
那道潛藏在禁咒之中的神念,在察覺到他的實力不凡力後。
沒有半分拖泥帶水,果斷退去。
對方的感知敏銳得可怕,心性更是沉穩得極致。
白修竹垂眸看著懷中昏迷,面色依舊慘白的沙曼。
腦海中飛速覆盤著今夜所有的變故。
萬千線索層層交織串聯,無數疑團與隱秘浮出水面。
今夜深宮一行。
看似只是攔截沙曼、逼問隱秘。
實則牽扯出的棋局,遠比他想像的更加龐大。
萬貴妃勾結域外勢力,暗中給皇上下藥這些,其實都算不上是什麼重要的點。
更讓白修竹關心的還是。
陰陽家為什麼會在沙曼的腦海中布下精神秘法,保護那小老頭兒的身份?
從魯妙子口中,白修竹得知。
小老頭兒極有可能是墨家的人。
但陰陽家卻又在保護他的身份。
難道他同時也是陰陽家的人?
兼具墨家與陰陽家雙重身份之人,白修竹搜尋了整個腦海,也沒找到。
他心頭不由暗罵一聲。
方才沙曼只差最後一句話,便能揭開真相。
卻被陰陽家的精神秘法強行截斷,給他留下了太多的懸念。
夜風依舊蕭瑟,燭火搖曳不定。
空曠的深宮宮道死寂無聲。
白修竹扶著昏迷不醒的沙曼,立在沉沉夜色之中。
過了片刻。
他嘆了口氣,將沙曼緩緩帶著,來到皇帝的寢宮,尋了座假山,用些許遮掩物將沙曼的身形掩藏。
為了確保沙曼不會中途醒來被人發現。
他還再次給其後頸上來了一掌。
隨即白修竹才緩緩將目光看向皇帝的寢宮。
無論小老頭兒是誰。
現在他的當務之急,還是要先將那兩場婚禮阻止了。
眼下皇帝的寢宮已然沒了動靜。
也不知道上官海棠和皇帝二人,到底會作何反應。
是時候去探探虛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