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開站在素心對面。
看著眼前女子眼眶泛紅,眸光濕潤、
那雙溫柔的眼眸盛滿二十餘年的思念與愧疚,對方顫巍巍抬手,想要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心底瞬間湧上一陣侷促與無措。
他行走江湖的時間不說多長,但也絕不算短了。
也算是見過江湖形形色色的人。
可這般溫情繾綣,滿含母性柔情的親暱場面。
葉開是真的從未經歷過。
如今面對素心的撫摸,讓他坦然接受,幾乎是不可能的。
就在素心指尖即將觸碰到葉開的剎那。
葉開身體先於意識,下意識腳步一錯,避開了素心的輕撫。
也怪不得葉開反應如此。
尋常人驟然被一個陌生女子這般溫柔親暱相待,都會心生侷促。
更何況是身處人心叵測的江湖之中。
江湖行走,最忌近身,常年的戒備早已成了本能。
真要能坦然接受的,那多半也是本身抱著占便宜的想法。
葉開雖算不上什么正經君子,卻絕非輕浮好色之輩。
眼前的素心溫婉端莊,氣質嫻靜。
雖面容仍然年輕。
但葉開也絕不可能借著演戲的由頭,去占一位年歲足以做自己母親的婦人的便宜。
這一切。
使得他下意識避開了素心的觸碰。
可這一幕落在素心眼中,卻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滋味。
素心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
原本泛紅的眼眶愈發濕潤,眸底瞬間湧上無盡的酸澀與黯然。
她身形微微一滯,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心底翻湧著愧疚與自責。
她沒有半分懷疑眼前少年的身份。
在她看來。
眼前這個少年。
就是她虧欠了二十餘年的親生孩兒。
少年下意識的躲閃,隱隱的疏離,哪裡是尷尬拘謹。
分明是對自己被拋棄多年的怨恨!
一念及此。
素心心頭的愧疚如同潮水般洶湧蔓延,瞬間淹沒了所有心緒。
她連忙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眼底只剩下濃濃的歉意與卑微,眸光溫柔又酸澀地望著葉開。
小心翼翼的樣子,生怕再惹得他不悅。
巷中氣氛瞬間變得溫柔又酸澀。
二樓客棧窗前。
白修竹與燕十三靜靜俯瞰著巷中發生的一切,將兩人的神態、動作變化盡收眼底。
燕十三目光銳利,掃過巷口、牆根、樹梢幾處隱蔽角落。
他眼底掠過一抹淡淡的冷光,率先打破寂靜,輕聲開口發問。
「這女子身後暗藏不少高手隱匿尾隨,你打算如何處置?」
藏於暗處的人雖然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
尋常宗師都難以察覺。
可在燕十三眼中,卻依然無所遁形。
白修竹神色淡然,眼底毫無波瀾,對這一切他早已有所預判。
素心思子心切,執念深埋二十餘年。
為了兒子。
她甚至願意在朱無視大婚當日前去打斷婚禮。
如今得知親子下落,斷然不可能安安分分被困在護龍山莊。
而面對她執意要與孩子相見的決絕心意,朱無視不可能攔得住。
加上如今素心甦醒未久。
朱無視此刻最想做的,便是徹底獲得素心的信任與好感。
讓她心中對古三通的那些感情,盡數轉變到自己身上。
所以哪怕知曉素心私自出宮尋人。
朱無視也絕不會強硬阻攔。
畢竟這極易惹得素心生怨,寒了她的心。
但朱無視也絕不會徹底放任不管。
素心是他最大的軟肋,也是無數敵對勢力最容易針對的突破口。
他當日在婚禮之上對素心那般態度,任何有心之人都能明白,素心對他有多重要。
只要能拿捏素心,不說讓朱無視俯首稱臣,想要牽制卻是不難。
因此對於素心離開。
朱無視必然會暗中布下重兵,全程嚴加看守、尾隨監視。
甚至於他本人親自隱匿暗處,也不足為奇。」
為此。
白修竹早早做了兩手準備。
第一種最壞的局面。
便是朱無視暗中出手,強行將葉開擄回護龍山莊。
以『保護親人、成全母子團聚』的名義,將葉開軟禁莊中。
同時也藉此拿捏素心軟肋,讓她再也不會離開護龍山莊。
不過如今看來,這最壞的局面並未發生。
白修竹眼底掠過一抹瞭然。
素心剛剛甦醒,朱無視此刻急於刷好感,不敢貿然用強。
只能暫且順著素心的心意,默許她出來尋人,只以護衛尾隨監控,穩住局面。
思緒落定,白修竹側首,目光直直看向身旁的燕十三。
「接下來,就輪到你出手了。」
「我?」
燕十三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一抹明顯的疑惑。
白修竹重重頷首,沒有多餘鋪墊,直言開口說道。
「不用複雜操作,你只需出手,將葉開打傷即可。」
燕十三聞言,先是愣了一瞬。
隨即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掠過幾分玩味。
他雖全然不知白修竹此舉的深層意義,但並未多問。
要做到白修竹所言,對他來說簡單至極,毫無難度。
以他的修為。
想要精準打傷葉開,不傷其性命。
甚至於不露出破綻,都不是什麼難事。
下一刻。
燕十三身形驟然一動。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他身形一動便化作一道淡淡的黑影,從二樓客房視窗縱身掠出。
順著巷陌風勢,直衝向巷中毫無防備的葉開。
隨著他腰間長劍鏘然出鞘半寸。
清冷劍光劃破秋風,泛起細碎寒芒,殺意盡數收斂,唯有凌厲的破空之聲悄然傳開。
「總算找到你這偷東西的小賊了!此番看你還往哪裡逃!」
白修竹神色微微怪異。
讓他心底暗自失笑的是,平日裡清冷孤高,寡言少語的燕十三。
此刻為了配合演戲,竟然格外入戲。
張口便吐出一句恰到好處的台詞。
帶著幾分追擊惡徒的怒意,完美給自己的突襲找足了合理緣由。
話音落。
人至,劍至,一氣呵成,毫無拖沓。
白修竹立在窗前,心中暗自感慨。
他屬實沒有想到。
曾經那個一心向劍的燕十三,跟著葉開混跡江湖日久。
不僅性情愈發通透鮮活,就連演戲都這般配合默契,臨場加戲都絲毫不用旁人提點,屬實讓人意外。
巷中。
跟在素心身後的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母子」二人身上。
無人察覺暗處殺機突襲。
更無人料到會憑空殺出一位頂尖劍客。
葉開背對著巷口方向,全然看不到身後景象。
這並不意味著他不知道。
縱然燕十三收斂了所有殺意與煞氣。
葉開依舊察覺到身後破空而來的凌厲勁風。
只是這股勁風雖凌厲,卻無半分致命殺機,反而帶著極致精準的掌控力,溫和得近乎刻意。
葉開心底滿是茫然錯愕,一時根本摸不清狀況。
這怎麼還有人偷襲?
就在他心神微滯的剎那。
身側的素心已然臉色劇變,花容失色。
她肉眼清晰看見那道飛馳而來的黑衣身影,看見那柄泛著寒芒的長劍直刺少年後背。
極致的恐懼與慌亂瞬間攫住她的心神。
在她眼中。
這就是沖著斬殺自己孩兒而來的致命偷襲!
護子心切,母性本能瞬間壓倒一切恐懼與慌亂。
「小心!」
素心厲聲驚呼,她的嗓音悽厲急切,帶著顫抖的慌亂。
話音未落。
她根本不顧自身安危,身軀不顧一切地朝前衝刺,狠狠撞向背對著來人的葉開。
想要將他從劍路之上撞開,替他擋下這致命一劍。
葉開被她狠狠一撞。
瞬間從茫然中徹底回神,心神驟然清明。
恰到好處的出場時機,刻意捏造的追賊藉口。
除了是白修竹提前安排的後手之外,再無其他可能。
與此同時。
待看清出手之人乃是燕十三後。
他心底更是徹底篤定,燕十三此番出手,目標自始至終都是自己,絕非身前的素心。
以燕十三如今大宗師的頂尖修為,若是當真心存殺機。
憑素心一介弱女子的反應速度與孱弱體魄,別說挺身撞人救人。
恐怕連殺機臨近都無從察覺,眨眼之間便會重傷殞命,根本沒有任何反應的機會。
這一劍。
從頭到尾都是刻意為之的戲碼。
想通所有關節。
葉開不敢有半分懈怠,立刻收斂所有雜念。
他先是卸下素心衝撞的力道。
隨後腳下發力,身形一轉。
反手再度將不顧一切護在自己身前的素心狠狠推開。
他心中明白。
以燕十三劍術和控制力,絕對不可能失手誤殺自己。
推開素心的瞬間,葉開刻意收了大半護體內力,留足破綻,坦然迎向疾馳而來的劍鋒。
清風獵獵,劍光凜冽。
燕十三的長劍精準無誤,避開所有致命要害,穩穩刺入葉開胸前。
「噗嗤!」
清脆的入肉聲驟然響起,溫熱的鮮血瞬間浸染衣衫,順著劍身緩緩滲出,刺眼奪目。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快到極致,毫無拖沓。
那些被朱無視派來跟在素心身後的人,完全來不及做出任何行動。
素心剛剛被推開,站穩身形,抬眼便看見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極致的絕望瞬間席捲全身。
她瞳孔驟縮,渾身僵硬,撕心裂肺的絕望嘶吼衝破喉嚨,響徹整條幽深巷陌。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