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清越金鐵交鳴之聲驟然炸響。
在這僻靜小院裡盪開層層回音。
火星自兩劍相觸處迸濺開來,細碎的光粒在晨光里一閃而逝。
緊接著便是連綿不絕的劍身震顫嗡鳴,震得院中懸著的幾片枯葉簌簌墜落。
面對西門吹雪這一劍。
白修竹几乎沒有半分猶豫,他指尖搭上劍柄。
下一瞬。
蚩尤劍便已脫鞘而出。
烏黑古樸的劍身橫在身前,穩穩接住了那一劍壓下來的力道。
劇烈的震動,讓劍身上逸散出些許不算濃厚的魔氣。
不過這並沒有讓西門吹雪有任何的側目。
魔不魔的。
這種東西,西門吹雪根本沒在意過。
白修竹心中也暗暗搖頭。
其實以他的身法修為,根本無需拔劍硬接。
只要腳下施展輕功,借勢騰挪閃避。
以他的輕功修為,反而更能從容應對西門吹雪的劍。
白修竹不敢說他可以讓西門吹雪完全碰不到自己。
但用輕功,絕對比用劍。
要更可以把主動權拿在自己手上。
畢竟他主修的從來都不是劍道。
可白修竹還是拔出了蚩尤劍。
只因心裡清楚。
對西門吹雪這種把劍道刻進骨子裡的人來說。
你越是躲,越是不肯拔劍。
他就越是不肯罷休。
在這些劍痴眼裡,不拔劍,要麼是不屑,要麼是怯戰。
無論哪一種。
都會激起他們的好勝心。
原本點到即止的切磋,反倒可能因為這份「不敬」,變成實打實的生死較量。
沒錯。
就是切磋。
白修竹從一開始就篤定,西門吹雪這一劍,沒有半分殺意。
江湖上總有人傳。
西門吹雪的劍,出鞘必見血,不見血不歸鞘。
彷佛他的劍是嗜血的魔物,一旦離鞘,就必須飲血而回。
每每聽到這種說法,白修竹都覺得荒唐得很。
能說出這種話的人。
要麼是認知能力很低,要麼就是腦子有問題。
別的不說,單說練劍。
像西門吹雪這樣的劍客,每天必然練劍時長不短。
一天之內。
劍出鞘的次數沒有百次也有八十次。
難道他每一次練劍,都要見血才能收鞘?
是往自己胳膊上劃一劍湊數,還是拎一桶豬血雞血往劍上灑?
想想都覺得荒謬。
真正的頂尖劍客,對劍的掌控早已臻至化境。
劍是殺人還是試招,全在一念之間。
「出鞘必見血」。
不過是江湖人以訛傳訛的荒謬言論。
更何況。
今夜就是紫禁之巔的決戰。
西門吹雪要面對的,是同樣站在劍道巔峰的葉孤城。
這一戰。
他必定會以最巔峰的狀態、最飽滿的精神、最充盈的內力去迎接。
他就算再好奇白修竹的劍。
也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和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死戰。
真動手打一場。
無論輸贏,內力、體力、精神都會有損耗。
萬一影響了今夜的決戰,得不償失。
這一點。
西門吹雪比誰都清楚。
他拔劍出鞘,只有一個目的。
試試白修竹的劍。
看看這個被陸小鳳說成「最後一個見過葉孤城」的人。
劍道究竟到了何等境界,配不配讓他多問幾句。
兩劍相抵,力道相持了短短一瞬。
白修竹手腕微沉,穩穩卸去了對方劍上的力道。
火星散盡,劍身的嗡鳴漸漸平息。
西門吹雪微微蹙起了眉頭。
那雙清冷如寒星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
他能感覺到。
對面這人的內力很深厚,根基穩得驚人。
手中的劍也絕非凡品,蘊藏著極其恐怖的力量。
可偏偏,劍意弱得離譜。
沒有鋒芒,沒有風骨,沒有屬於劍者的道與魂。
就像一個拿著神兵的外行人,空有一身力氣,卻不懂劍的真意。
這和他預想中的,完全不一樣。
他本以為。
能和葉孤城見過面,能讓陸小鳳特意帶來的人,至少也是劍道上的頂尖人物。
哪怕不如自己與葉孤城,也該有幾分獨到之處。
可眼前這人的劍意。
別說瑜境,就連更弱一籌的器境都沒摸到。
還停留在武道意境最基礎的「璞」境。
失望之下。
他也沒了繼續試探的興致。
手腕輕輕一轉,劍身順著相觸的力道滑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唰」。
一聲輕響,西門吹雪長劍已然歸鞘,彷佛從未出鞘過一般。
白修竹將他神色的變化看得清清楚楚。
失望、淡漠。
還有幾分「果然被騙了」的瞭然。
他沒打算解釋。
解釋什麼?
解釋自己的劍意看似粗淺,實則是獨孤求敗的「無劍勝有劍」?
沒必要。
一來,三言兩語說不清楚。
二來,像西門吹雪這種為劍而生的人。
一旦得知了獨孤求敗劍意的奧秘,怕是會立刻拋下一切,追著他問到底。
被一個劍痴纏上。
正常人都清楚,那絕對稱不上是什麼愉快的體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西門吹雪將劍重新掛回腰間,目光轉向一旁的陸小鳳,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你又騙我。」
簡簡單單四個字。
沒有指責,沒有慍怒,更像是一句習以為常的陳述。
陸小鳳聳了聳肩,兩手一攤,一臉無辜。
「我可沒騙你,江湖上誰不知道,我陸小鳳最是言而有信,從不騙人。」
他說得理直氣壯。
但凡不了解內情的人。
只怕都會被陸小鳳這副模樣給騙過去。
西門吹雪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認識這麼多年。
他太清楚陸小鳳的性子了。
這傢伙的嘴,總能把歪理說成正理,把黑的說成白的。
真要在嘴皮子上和他較勁,這輩子都贏不了。
至少西門吹雪長這麼大。
還從沒見過誰能在口舌上占陸小鳳的便宜。
他沒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身便朝著院中唯一的那間小屋走去。
白衣勝雪,背影孤絕。
他腳步不快,卻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
看那意思。
是不打算再理會白修竹他們二人了。
小院裡一時安靜下來,只剩晨風吹過枝葉的輕響。
白修竹站在原地,看著西門吹雪漸行漸遠的背影,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他剛才不想解釋,是不想惹麻煩。
可被人這般直接無視。
甚至帶著幾分「不過如此」的輕視,心裡終究還是有點不舒服。
他修的不是劍道,不代表他的劍就弱。
他的劍意停在璞境,不代表他接不住西門吹雪的劍。
剛才那一劍。
或許西門吹雪只用了三成力,但他又何時用了全力?
不過是陪著對方試一招而已,倒像是自己真的技不如人了。
人家葉孤城當初見他。
可是連沈浪這個「滄浪無敵」沈大俠都沒理會,直直點名要見他。
雖然其中還有一些其他的因素在。
但好歹態度上比西門吹雪重視太多了。
白修竹心裡清楚,這股不爽來得有點沒必要,甚至有點幼稚。
可轉念一想。
你讓我不舒服。
我憑什麼讓你舒舒服服地回去調息養神?
眼看著西門吹雪的手已經搭上了屋門的門環。
白修竹忽然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
但在清晨的小院裡卻格外清晰,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地傳進了西門吹雪耳中。
「你贏不了葉孤城。」
話音落下的瞬間。
西門吹雪邁向小屋的腳步,頓住了。
空氣彷佛瞬間凝固。
風停了,葉落了,連院中細微的蟲鳴聲都消失了。
他沒有立刻回頭。
背影依舊挺拔,那襲勝雪的白衣在晨光里,都似乎泛著些淡淡的光暈。
可白修竹能清晰地感覺到。
那股原本已經收斂起來的劍意,又一點點從他身上散了出來。
不是殺意,卻比殺意更逼人。
那是頂尖劍客被觸及劍道勝負時,本能生出的鋒芒。
沉默了數息。
西門吹雪緩緩轉過身。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那雙寒星般的眸子,卻直直落在白修竹身上。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白修竹。
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
為什麼這麼說?
你憑什麼這麼斷定?
以他的驕傲,本不該追問。
勝負之道,要在劍上分曉,旁人的斷言,本不值一提。
可「贏不了葉孤城」這幾個字,實在太重了。
重到哪怕是他,也無法置若罔聞。
尤其是在今天這個日子。
這不是對他的挑釁,是對他劍道的否定。
然而。
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
面對他的注視,白修竹沒有解釋,沒有反駁,甚至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就像剛才他收劍轉身,不屑多言一樣。
白修竹手腕翻轉,動作行雲流水,將蚩尤劍穩穩收回劍鞘。
而後。
他也轉過身,背對著西門吹雪,抬步便朝著院門外走去。
同樣是一襲白衣,白修竹的步伐邁動。
卻是走的比西門吹雪剛才還要乾脆,瀟灑。
「唰!」
幾乎是白修竹轉身邁出第二步的瞬間,院內再次響起一聲清冽的劍吟。
比剛才那一聲更亮,更銳,也更冷。
凌厲的破風聲緊隨其後,帶著一股不容迴避,不容輕視的鋒芒,直直朝著白修竹後心逼來。
劍勢未到,寒意已至。
晨光里。
白衣持劍的身影動了,劍尖劃破空氣,帶起細碎的氣爆聲,快得只剩下一道淡白的殘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