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老聲音響起的剎那。
整座干清宮驟然陷入了死寂。
原本緊繃到極致的對峙,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掐斷,所有聲響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只有那道平淡無波的話音。
輕輕悠悠,卻重若千鈞。
知情的幾個人。
心頭同時猛地一沉。
白修竹指尖驟然扣緊了蚩尤劍的劍柄,指節泛白,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進入了最高階別的戒備狀態。
白修竹心裡很清楚。
無論自己,朱無視,還是宮九。
這位天人,都是橫亘在所有人面前最大的一座山,也是最致命的敵人。
朱無視瞳孔驟然收縮。
他原本蓄滿全身的真氣猛地一滯,隨即又瘋狂運轉起來。
他甚至顧不上眼前的曹正淳與雨化田。
目光直接越過兩人的肩頭,死死鎖定了殿門的方向。
宮九與蝙蝠公子的反應更是直接。
兩人原本勝券在握的笑意瞬間僵在臉上,幾乎是出於本能,齊齊轉頭望向殿門方向。
這個動作極為冒險。
此刻朱無視的人就在對面。
高手過招,將後背完全暴露給敵人,無異於自尋死路。
以朱無視的修為。
只需一掌,便能偷襲得手,讓他們二人重傷甚至殞命。
可他們根本顧不上了。
比起朱無視的威脅。
那位老者的降臨,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蝙蝠公子手中的摺扇「啪」地合上,扇骨因為用力而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雖雙目失明。
可感知比常人敏銳數倍,此刻也不由得繃緊了下頜,周身真氣不受控制地微微波動。
足見這位老者給他們帶來的壓力究竟有多大。
曹正淳、雨化田與青龍三人。
見狀不由齊齊皺起了眉頭。
他們三人都不知道這位老者的存在。
可都是宦海沉浮、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精,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
朱無視是什麼人?
當朝皇叔,鐵膽神侯,護龍山莊之主,大宗師巔峰的絕世高手。
天塌下來都未必能讓他變色的人物,此刻竟如此凝重。
宮九是什麼人?
太平王世子,心機深沉。
連朱無視都敢正面硬剛,此刻竟慌得連後背破綻都顧不上。
能讓這兩個人同時嚴陣以待的人物,絕不可能是無名之輩。
曹正淳下意識地捻動著下頜上本不存在的鬍鬚,暗自戒備,雨化田握劍的手緊了緊,原本凌厲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審慎。
青龍則上前半步,手握繡春刀刀柄,身體微微弓起,進入了臨戰狀態。
「吱呀~」
沉重的殿門被輕輕推開。
沒有沉重的腳步聲,沒有浩蕩的氣勢威壓,甚至連風聲都很輕。
兩道身影。
一老一少,緩緩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個老者。
一身灰布衣衫,料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和市井間隨處可見的老翁沒什麼兩樣。
攙扶著他的是個年輕女子。
身著一襲素色長裙,髮髻簡單,只插了一支木簪。
眉眼溫婉,容貌清麗。
她小心翼翼地扶著老者的胳膊,腳步輕盈,落地無聲。
兩人就這麼平平常常地走進來。
像一對尋常父女,誤入了這座威嚴的帝王寢宮。
可偏偏。
他們一踏入殿門,整座干清宮的空氣都彷佛凝固了。
白修竹的目光,落在了那素裙女子的身上。
他沒見過這位老者的女兒。
可女子的身形輪廓、側臉的線條。
甚至走路時微微垂首的姿態,都與朱無視大婚那日,站在神侯身側的那位新娘,分毫不差。
是她。
白修竹心裡瞭然。
「神侯,這位是......」
青龍壓低了聲音,側身湊到朱無視身邊,低聲詢問。
他握刀的手心已經滲出了細汗。
眼前這老者看似平凡,可給他的壓迫感,卻比千軍萬馬還要強烈。
這是武者面對絕對強者時,本能的預警。
朱無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青龍心頭一凜。
他不敢再多問,立刻挺直了脊背,目光死死盯著走進來的老者,全神戒備。
老者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他目光慢悠悠地掃過殿內眾人。
從曹正淳到青龍,從跪著的宮九到被縛的掩日。
最後。
落在了被押在一旁的星魂與大司命身上。
他停下腳步,微微抬眼,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淡淡的責備,像長輩訓斥不懂事的晚輩。
「陰陽家的,來了大明,不與老朽打聲招呼,就想偷偷摸摸地走了?」
話音落下。
大司命臉色微微一變。
她下意識地上前半步,將虛弱的星魂護在了身後。
那雙素來妖嬈勾人的桃花眼,此刻滿是凝重與警惕。
深深看了老者一眼,隨即深吸一口氣,微微躬身行了一禮,聲音清冷,帶著幾分隱忍。
「見過尊上,東皇大人賜予我二人的護身法器,突然無故失效,想來,是尊上的手筆吧。」
她語氣平靜,可心裡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那枚法器是東皇太一親自煉製的。
就算是大宗師巔峰全力出手,也足夠他們催動遁術脫身。
可施法到最關鍵的時刻,法器竟毫無徵兆地碎了,連一點預警都沒有。
也正是因為法器失效。
他們失去了最後的保命底牌,才被蝙蝠公子趁機突襲,最終落得個被生擒的下場。
她之前還百思不得其解。
此刻見到這位老者,終於徹底明白了。
是天人出手。
白修竹聽到這裡,心中積攢許久的疑惑,瞬間迎刃而解。
難怪。
他之前就覺得奇怪。
以大司命的謹慎與陰陽家的詭異遁術。
就算星魂虛弱,就算蝙蝠公子實力強橫,也不該連脫身都做不到。
東皇太一不可能不給自己的左膀右臂留下保命的底牌。
鬧了半天。
根本不是大司命無能,也不是蝙蝠公子太強。
是這位天人在暗中動了手。
白修竹心頭不免一陣慶幸。
還好。
還好當初陰陽家幾次三番想透過他聯絡這位天人老者。
他都找藉口拖著,始終沒牽這條線。
若是真讓陰陽家和這位天人搭上線,那局面才真的會徹底失控,連周旋的餘地都沒有。
慶幸之餘。
更多的卻是沉甸甸的忌憚。
他正思緒紛飛,耳邊忽然掠過一陣極淡的風聲。
快得像錯覺,輕得像柳絮。
白修竹瞳孔驟然一縮,只捕捉到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真氣殘影,從老者指尖方向掠出,快得超出了肉眼的極限。
「噗通。」
「噗通。」
兩聲悶響接連傳來。
宮九和蝙蝠公子原隨雲,竟然齊齊膝蓋一彎,重重跪倒在了冰冷的漢白玉地磚上。
不是自願下跪。
是被一股無形的,磅礴的力量,硬生生踢彎了膝蓋。
宮九臉色慘白,額頭瞬間滲出了豆大的冷汗,牙關緊咬。
原隨雲情況更糟。
他雙目失明,全靠真氣感知周遭,此刻體內真氣逆流,喉間湧上一股甜腥,被他強行咽了回去。
他雙手撐在地面上,指節泛白,才勉強沒有整個人趴下去。
從頭到尾。
老者都沒看他們一眼,甚至連拐杖都沒動一下。
白修竹心頭暗嘆。
更強了。
距離上次無名島一別不過數月。
這位老者的實力,似乎又精進了。
以他如今大宗師巔峰的修為,遠超常人的目力。
竟連對方出手的動作都快要捕捉不到了。
驚嘆過後,更深的疑惑卻涌了上來。
不對勁。
宮九和原隨雲,都不是莽撞之人。
他們對小老頭兒的實力了如指掌,比誰都清楚挑釁天人的下場。
既然知道。
為什麼還要跳出來發難?
為什麼還要栽贓朱無視,爭奪皇位?
他們不可能不知道。
只要這位老者還在,朱無視的位置就動不了。
沒有絕對的把握。
沒有足以對抗天人的底牌,他們絕不會做這種自尋死路的事。
他們的底氣,到底是什麼?
正思忖間。
白修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地上跪著的宮九。
宮九頭埋得很低,看似無法動彈。
可眼角的餘光,卻飛快地掃向了不遠處被鐵鏈鎖住的掩日。
一個極隱蔽的眼色。
白修竹的目光瞬間轉投向掩日。
是他?
掩日依舊垂首立在原地,青銅面具遮住了所有神情,鐵鏈鎖著雙手。
看起來狼狽又無助,像個任人宰割的階下囚。
白修竹屏住了呼吸,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半步,更往陰影深處藏了藏。
他有種強烈的預感。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可誰是螳螂,誰是黃雀,還不一定。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小老頭兒彷佛完全沒察覺到,沒興趣跟地上跪著的宮九計較。
他甚至連目光都沒在宮九身上多停留半秒。
彷佛那只是兩隻礙眼的螻蟻,不值得分心。
老者拄著拐杖,繼續往前慢慢走了兩步,目光越過眾人,最終落在了最前方的朱無視身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家常,說出來的話卻石破天驚。
「神侯且放寬心,登基之事,只管按計劃去做,這些無關緊要的跳樑小丑,交給老朽處理便是。」
一句話。
輕飄飄落下,卻像一道驚雷炸在所有人耳邊。
「放肆!」
一聲厲喝驟然響起,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雨化田半邊身子隱在柱後,之前被無形氣勢壓得胸悶氣短,本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聽到這老翁張口就安排「登基」,全然不把皇權法度放在眼裡,更是怒不可遏。
他是西廠督主,是帝王手中的刀。
皇權的威嚴,便是他的立身之本。
如今皇帝龍馭賓天,屍骨未寒,就有人敢在干清宮裡公然議論廢立,視朝廷綱常為無物,這是他絕不能容忍的。
「區區一介布衣老翁,也敢擅闖干清宮禁地,妄言國本、禍亂朝綱!」
雨化田厲聲呵斥,強忍著臉側的不適,伸手抬起長劍,劍鋒直指老者。
「我看你是活膩了!左右,將此狂徒拿下,打入天牢!」
他喊得義正詞嚴。
可身後的西廠番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僵在原地,沒一個敢上前。
老者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就好像沒聽到他的話,又或者,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這種徹頭徹尾的無視。
比罵他一頓還讓雨化田難堪。
他本就心高氣傲,何時受過這等輕視?
當下怒極反笑,提氣縱身,長劍挽出一朵劍花,便要親自出手拿下對方。
他乃大宗師境界,西廠劍法凌厲狠辣,殺人無數。
他就不信,一個風燭殘年的老頭子,還能翻了天去。
可他身子剛騰空,劍還未刺到近前。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驟然在寂靜的大殿裡炸開。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見一道身影橫著飛了出去,「砰」地一聲重重撞在盤龍柱上,又順著石柱滑落在地,發出一聲悶哼。
正是雨化田。
他左半邊臉高高腫起,五指印清晰可見,嘴角溢位鮮血,髮髻散亂,狼狽不堪。手中的長劍早已脫手飛出,「噹啷」一聲插在遠處的地磚上,嗡鳴不止。
他趴在地上,手指撐著地面,掙扎了兩下,竟沒能立刻爬起來。
那雙素來凌厲的眸子裡,此刻滿是驚駭與難以置信。
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麼出手的。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老者依舊拄著拐杖,被素裙女子攙扶著,站在原地,連姿勢都沒變過。
彷佛剛才出手的,根本不是他。
一位大宗師境界的西廠督主,就這麼被輕飄飄一巴掌,扇飛了。
曹正淳渾身一僵,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他悄悄將天罡童子功的真氣又壓下去幾分。
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引起那位的注意。
青龍握緊了刀柄,指節泛白,呼吸都屏住了。
他征戰半生。
見過無數高手,可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存在。
這已經不是武功高低的差距了。
這是天壤之別,是仙凡之隔。
小老頭兒緩緩收回目光。
看都沒看地上的雨化田一眼,彷佛只是隨手拍飛了一隻煩人的蒼蠅。
他渾濁的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平淡,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還有誰,有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