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頭兒的聲音,在整片蔽日血域中轟然迴蕩。
暗紅色的天穹彷佛都隨之震顫了幾下。
正在圍攻的四人攻勢驟然一滯,同時停在了半空。
宮九、原隨雲、曹正淳、雨化田。
四位大宗師齊齊轉頭,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戰場邊緣那兩道縮在角落的身影。
星魂與大司命。
兩人本就神魂虛弱,被捲入血域後幾乎全程隱身。
只靠著陰陽家殘存的護神秘術勉強撐著,存在感低得近乎透明。
誰也沒想到,這位高高在上的天人老者,會在這種時候主動開口找他們。
短暫的錯愕過後,四人眼底同時閃過了一絲狂喜。
下手更狠了。
沒有絲毫猶豫。
甚至連交流都不需要。
四人幾乎是同一時間催動了全身修為,招式比之前凌厲了數倍。
不為別的。
就為小老頭兒這句話里透出來的訊號。
這位自現身起便始終高高在上,視眾人如螻蟻的天人,主動向兩個陰陽家的小輩求助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撐不住了!
意味著這無休止的消耗戰,真的磨到了他的痛處。
否則以他的驕傲。
怎麼可能放下身段,喊兩個後輩幫忙?
天賜良機!
不趁著他油盡燈枯的時候痛打落水狗,一鼓作氣將其神魂徹底擊潰,還等什麼?
等他緩過勁來。
死的就是他們了!
「殺!」
宮九低喝一聲,眼神里滿是狂熱與狠戾。
只要小老頭兒死了。
這天下,還有誰能擋他的路?
原隨雲摺扇一收再展,攻勢更加陰毒。
他自幼失明,最懂隱忍蟄伏,也最懂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
天人又如何?
落難的鳳凰不如雞。
曹正淳與雨化田更是沒有半分心軟。
他們既然站了宮九的隊,就沒有回頭路可走。
老者若是脫困,第一個清算的就是他們這些犯上作亂的宦官。
唯有把這位天人徹底拖死在血域裡。
他們才能真正安全,才能在新朝里坐穩位置。
「嘭!」
四人全力一擊同時打在小老頭兒身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老者周身的光暈劇烈晃動,瞬間黯淡了一大截。
像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他悶哼一聲。
顯然,這一輪猛攻,真的給他造成了不小的負擔。
下一秒,四人再次被氣勁震碎,化作四團血霧。
可不過眨眼功夫。
血霧再次凝聚,四人生龍活虎地站在原地,眼神里的狂熱更甚,毫不猶豫地又沖了上去。
迴圈往復。
血色空間的角落裡。
星魂與大司命並肩而立,臉色都變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驚訝與瞭然。
竟然是他。
東皇太一在他們出發前,曾特意召二人密談過一次。
話語間提及,大明境內有一位故人。
讓他們到了京城後,設法聯絡。
當時二人還多方打探,卻始終查不到半點線索。
萬萬沒想到。
這位前輩,竟然就是眼前這位不起眼的灰衣老者。
更沒想到。
第一次「正式見面」,會是在這種局面下。
大司命指尖微微收緊,暗紅色的裙擺在血色空間裡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
她桃花眼微眯,眼底沒有半分見到前輩的恭敬,反倒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有驚怒,有不滿,有怨懟,還有幾分難以決斷的猶豫。
「星魂大人......」
她側過頭,低聲喚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遲疑。
幫,還是不幫?
按道理說。
既然確認了對方是東皇太一要找的人,於情於理,他們都該立刻出手相助。
東皇太一在陰陽家便是神一般的存在。
他的命令,從來不容置疑。
可道理是道理。
心裡的坎卻沒那麼容易過去。
大司命不是任打任罵的軟骨頭,更不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死士。
他們被蝙蝠公子攻擊之時。
小老頭兒明明就在附近,明明有能力出手。
若是他願意,當時就能現身,隨手打發掉蝙蝠公子,救下他們二人。
可他沒有。
他非但沒救,反倒親手破掉了他們最後的保命底牌。
任由他們被蝙蝠公子生擒活捉,當成栽贓朱無視的證物。
從頭到尾。
他都只是冷眼旁觀,視他們的性命如草芥。
現在好了,自己陷入危局了,撐不住了。
想起他們兩個陰陽家的小輩了?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大司命抿緊了唇。
更何況,還有更現實的考量。
她與蝙蝠公子血戰一場,再加上法器被毀時的神魂震盪,如今她的實力十不存一。
這種狀態衝上去幫忙,和送死有什麼區別?
掩日劍的無限重生,顯然只針對宮九四人。
他們這些「外人」。
死了就是真的死了,神魂俱滅。
她犯不著為了一個不在乎自己死活的「前輩」。
把命搭在這裡。
而且還有另外最關鍵的一點。
她是背叛過陰陽家的。
此次進入大明的所有計劃、陰陽家的部署、甚至東皇太一的部分意圖。
她都透露給了白修竹。
從某種意義上說。
她早已站到了白修竹這邊,成了埋在陰陽家裡的一枚棋子。
這種時候,她怎麼敢去幫小老頭兒?
白修竹還在旁邊看著呢。
大司命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戰場更邊緣的陰影處。
方才她就隱約察覺到一絲熟悉的精神波動,只是不敢確定。
白修竹......
也進來了。
東皇太一確實厲害。
可他遠在大秦,遠水解不了近渴。
就算知道她在這裡遇險,也不可能瞬間跨越千里趕來救她。
可白修竹不一樣。
他近在咫尺,翻手就能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生死符》的滋味,她想想都不寒而慄。
更何況。
在這片詭異的精神空間裡,白修竹能悄無聲息地潛入,本身就說明他的精神力造詣遠超想像。
他的立場。
極有可能決定這場戰局的最終走向。
他幫哪邊,哪邊贏面就大。
這種時候,她怎麼敢不在乎白修竹的意思,去幫小老頭兒?
縣官不如現管。
再尊貴的東皇,也管不了眼下的生死。
大司命心思百轉千回,越想,出手的意願便越低。
她垂著眼帘,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擺,打定主意先觀望,絕不出頭。
星魂的想法卻截然不同。
他眉心的黑氣翻湧得愈發厲害。
作為出手咒殺帝王之人,他的狀態極為低迷,反應在精神體上更是如此。
不過東皇太一的命令,對他來說,顯然更為重要。
哪怕小老頭兒行事再過分,再不顧他們死活,他也是東皇太一找的人。
違逆他,便是違逆東皇的意願。
「雖然我也看這老傢伙不爽。」
星魂咬了咬牙,聲音帶著虛弱,卻異常堅定。
「但既然是東皇大人的意思,那我們便......」
「便什麼?」
他話音未落,一道清淡的笑聲忽然在二人身側響起。
白修竹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他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般,事先沒有半點徵兆。
星魂渾身一震,瞬間如臨大敵。
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雙手掐訣,陰陽咒術已然蓄勢待發。
可神魂的虛弱讓他動作一頓。
指尖只亮起一點微弱的紅光,便又黯淡了下去。
「你這傢伙......」
星魂盯著白修竹,眼神里滿是忌憚與警惕。
他早就知道白修竹難纏。
卻沒想到此人的精神力造詣也如此恐怖,能悄無聲息地潛入到自己身邊,自己竟毫無察覺。
更讓他心驚的是。
對方也進入了這片蔽日血域,還能安然無恙地自由行動。
白修竹看著他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
他語氣輕鬆,像閒話家常一般,可話里的分量卻不輕。
「在下應當沒有得罪過星魂大人吧?大人何故這般防備?」
他目光掃過戰場中央,看著四位大宗師輪番衝擊老者的護體光罩,看著血霧一次次炸開又重組,慢悠悠地開口。
「天人強者陷入苦戰,這般場面可是千載難逢,依我之見,咱們什麼都不用做,靜靜看著就好,星魂大人覺得呢?」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不准出手。
老老實實待著看戲。
星魂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聽出了白修竹話里的警告。
若是他敢出手幫老者,白修竹恐怕會立刻翻臉。
以他如今的狀態,別說和白修竹動手,恐怕連對方一招都接不住。
更何況。
大司命站在一旁,垂著眼帘一言不發。
擺明了是打算先保命為主。
真鬧起來。
他孤立無援,討不到半分好處。
星魂咬了咬牙,心中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別過頭去,卻終究沒再提「出手相助」的話。
算是預設了白修竹的提議。
大司命悄悄鬆了口氣,懸著的心落回了肚子裡。
她飛快地抬眼瞥了下白修竹的側臉,又迅速低下頭,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果然,和她想的一樣。
白修竹絕不會允許陰陽家出手幫老者。
有他在。
這場渾水,她們蹚不了。
戰場中央,小老頭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活了近百年,什麼人心算計沒見過?
白修竹一現身,他就明白了。
陰陽家這兩個小輩,是指望不上了。
有那個年輕人在旁邊盯著。
星魂和大司命絕不敢輕易出手。
老者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冷意,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之前並未將白修竹放在眼裡。
在他看來,不過是個有點天賦,有點機緣的年輕後輩,就算修為到了大宗師巔峰,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可現在看來,他倒是小瞧了這個年輕人。
不僅悄無聲息地潛入了蔽日血域,還能穩穩拿捏住陰陽家的人,甚至隱隱有左右戰局之勢。
有點意思。
可再有意思,也解不了他眼下的困局。
陰陽家指望不上。
宮九四人又像狗皮膏藥一樣甩不掉,無休止的消耗戰最是磨人。
再這麼耗下去,他的神魂之力真的會被耗盡。
老者眉頭緊鎖,目光緩緩轉動,掃過整片血色空間。
這裡就這麼些人。
排除了四個送死的,排除了陰陽家兩個沒用的,排除了角落裡那個深不可測的年輕人......
剩下的,也就只有那邊的兩位了。
他的目光。
最終落在了戰場另一側的朱無視身上。
下一秒,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沉鬱,幾分質問,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施壓,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朱無視耳中。
「神侯在一旁看了這麼久,莫非也是期望著,老夫戰死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