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遇襲(上)
過了一會兒,菜開始上了。
先是四道精巧的涼菜:水晶餚肉、蔥油海蜇頭、桂花糖藕、醉泥螺。接著是熱菜:清燉獅子頭、蟹粉豆腐、龍井蝦仁、清蒸東星斑。最後是一蠱熱氣騰騰的火腿津白老鴨湯。
菜式看似家常,但用料、火候、擺盤無一不精,顯然是下了真功夫的。
樂惠貞熱情地給歐詠恩布菜:「學姐你嘗嘗這個獅子頭,用荸薺和蟹黃打的,一點都不膩。還有這個蝦仁,茶葉是老闆自己存的雨前龍井————」
歐詠恩從善如流,每樣嘗了一些,果然鮮美異常。尤其那蠱老鴨湯,湯色清亮,入口卻醇厚無比,一股暖意直達胃裡,熨帖得很。
飯桌上氣氛漸漸融洽。樂惠貞活潑健談,說起報館的趣事、採訪的見聞,逗得歐詠恩不時莞爾。易華偉話不多,偶爾接上樂惠貞的話頭,或補充,或調侃。
「說起來,」
樂惠貞好奇地看著歐詠恩:「學姐,昨天那個智障青年藏毒案是不是你師父審理的?
「」
「是,昨天剛審理完。」
歐詠恩簡單提了一下趙小年案,重點講了簡奧偉當庭發現證據疑點、檢方最終被迫撤訴的經過。
「————那個年輕人智力有問題,居然被當成毒販起訴。如果不是我師父心細,他這輩子可能就毀了。」
易華偉沉吟道:「指紋是直接證據,但單獨指紋定案風險很高,尤其是在被告人行為能力存疑的情況下。包裝上的戶外痕跡————這確實是個重大疑點。負責搜查的西九龍夥計,這次太心急了。」
歐詠恩看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冷意:「何止是心急。恐怕是覺得被告是智障,翻不起浪,證據有點瑕疵也無所謂。」
樂惠貞聽得憤憤不平:「這些人真是——為了破案率,就可以這樣嗎?要不是簡法官,那小伙子也太冤了!阿偉,你們警隊可得好好管管。」
你當我是一哥?
易華偉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道:「證據標準是底線。這個案子,應該會讓一些人警醒。」
他頓了頓,看向歐詠恩:「簡大法官今天在庭上的處理,很及時,也很必要。司法系統里有這樣的法官,是市民之福。」
這話說得很誠懇,這讓歐詠恩對易華偉的印象又好了一分,微笑道:「易督察,聽說你經手的案子證據都做得非常紮實,讓辯方律師很難找到漏洞。我師父也提起過,說你的手下出庭作證,素質很高。」
「簡大法官謬讚了。我只是做好分內事。證據鏈是定案的基礎,馬虎不得。」
易華偉有些意外,沒想到簡奧偉不僅知道自己,評價還頗高。
「我很好奇,」
歐詠恩微微一笑,眼神清澈:「你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畢竟,警方查案壓力大,時間緊,要面面俱到,並不容易。」
易華偉笑了笑:「其實沒有訣竅,就是認真」兩個字。現場勘查,不放過任何一寸地方,任何一點異常。物證保管,鏈條必須清晰完整,誰經手,何時何地,如何轉移,記錄在案,有據可查。證人詢問如實記錄,哪怕證言對破案不利。報告撰寫,有一說一,不誇大,不隱瞞疑點。」
他頓了頓,繼續道:「很多瑕疵,不是因為能力不夠,而是因為差不多就行」的心態。現場大概看看,物證隨便裝袋,證詞挑有利的記,報告往有罪的方向寫。短期看,可能快,可能省事。但長期看,是在挖司法公正的牆腳。一個案子證據有問題,被推翻,看似只是一個案子。但十個、百個這樣的案子呢?市民還會相信警察嗎?法庭還會相信警方提交的證據嗎?」
「所以,我從第一天帶隊就立下規矩,寧願慢一點,仔細一點,也不要留下任何可能被攻擊的漏洞。我的手下出庭前,必須把案卷吃透,預演所有可能被問到的細節。在法庭上,他們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更是代表警隊的專業。」
「難怪————」
歐詠恩輕聲道:「難怪師父說你手下的案子審起來順暢。」
「這是警察的本分。」
易華偉笑了笑,道:「只是很多時候,本分反而成了需要堅持的東西。」
樂惠貞托著腮,看著易華偉,眼裡閃著光。
歐詠恩端起茶杯,向易華偉示意:「以茶代酒,再敬易督察一杯。為這份本分」。
易華偉舉杯,與她輕輕一碰。
晚餐在還算融洽的氣氛中結束。歐詠恩招手叫來服務員結帳,卻被樂惠貞攔住。
「說好了我請的,學姐你可不能跟我搶!」
樂惠貞按住歐詠恩拿錢包的手,笑道:「下次,下次你再請回來,我肯定不客氣!」
歐詠恩拗不過她,只得作罷。
三人走出「留白軒」,夜晚的涼風拂面,帶來一絲清爽。
「我送你們?」歐詠恩道。
「不用啦學姐,我開車了。」
樂惠貞挽住易華偉的胳膊:「而且我們住的地方不同方向,就不麻煩你了。你自己開車小心點。」
「好,那你們也注意安全。」
歐詠恩點頭,又看向易華偉:「易督察,再次感謝。也謝謝你今晚的提醒。」
「客氣。歐律師保重。」易華偉頷首。
歐詠恩站在自己的車旁,微微眯起眼,看著那對身影消失在轉角,然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拿出電話,撥通了簡奧偉的號碼。
「師父,我吃完飯了————嗯,見到了,聊得不錯。易警官確實如您所說,是個很專業的警察。他也提醒我注意安全————保護小組晚上到?好,我知道了————我會配合的,您放心。您也早點休息,別熬夜看卷宗了。」
掛斷電話,歐詠恩系好安全帶發動了車子。
而歐詠恩沒有注意到,在她車子駛離後不久,街角陰影里,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豐田轎車也悄然啟動,隔著幾輛車的距離,不近不遠地跟了上去。
車內,副駕駛座上,一個精幹短髮的女子拿起對講機,低聲報告:「白鴿一號報告,目標已離開留白軒,獨自駕車,方向似是返回住所。目前未發現可疑跟蹤。ovr。」
對講機里傳來男聲:「收到。白鴿二號、三號就位,保持距離,交替保護。注意隱蔽。over。
「」
保護小組已經就位。
歐詠恩駕駛著銀色奔馳,拐上盤山路。
夜已深,路上車輛稀少。兩旁是茂密的樹木,路燈間隔很遠,在車窗外投下快速移動的光斑。
「吱—嘎——」
突然,前方岔路口猛地竄出一輛灰撲撲的舊款豐田麵包車,車身橫甩,伴隨著刺耳的輪胎摩擦聲,不偏不倚攔在了路中央。
歐詠恩心頭一凜,幾乎是本能地一腳踩下剎車。奔馳車性能極佳,在尖銳的制動聲中穩穩停住,車頭距離麵包車尾僅剩不到兩米。
她還沒反應過來,後視鏡里又是兩道刺目的遠光燈射來!另一輛同款麵包車從後方衝出,以一個粗暴的斜插,死死堵住了退路。
兩輛車,一前一後,將她卡在中間狹窄的路段。
——
歐詠恩手指瞬間收緊,握住了方向盤。心臟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但她沒有試圖倒車或前沖,那只會造成碰撞,將自己置於更被動的境地。右手迅速摸向副駕駛座上的手提電話。
前後兩輛麵包車的側滑門「嘩啦」一聲被猛地拉開。昏暗的光線下,七八條人影魚貫跳下,手裡拿著的東西在路燈餘光下反射出冰冷金屬光澤,是長短不一的砍刀;還有幾人提著前端裹了布條且突出的沉重棍棒。
這些人一下車,便徑直朝著奔馳車圍攏過來,步伐很快,臉部在陰影和遠處路燈的逆光下模糊不清。
歐詠恩後背滲出冷汗,手指已經按下了手提電話的快速撥號鍵。那是她預設的緊急號碼,直通簡奧偉的私人線路。電話通了,但只響了一聲。
砰!砰!
沉重的鈍器擊打車窗的聲音猛然炸響!
副駕駛座側面的車窗劇烈震顫,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的壯漢,正掄起一根裹著布的鐵棍,狠狠砸在玻璃上,防爆玻璃上的裂紋迅速蔓延。
歐詠恩猛地向駕駛座另一側縮身,同時飛快按下中控鎖。另一側,一個刀手已經貼近,舉起手裡尺余長的砍刀,用刀柄尾端狠狠鑿擊駕駛座車窗!
「哐!哐!」
車窗在顫抖,裂紋更深了。最多再有兩下,玻璃必然破碎。
歐詠恩甚至能透過布滿裂紋的玻璃,看到車外那張兇狠的臉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她另一隻手已經摸到了藏在車門儲物格里的防狼噴霧,但面對這麼多持械暴徒,這小小的噴霧能起多大作用?
電話聽筒里傳來簡奧偉焦急的「餵?詠恩?怎麼回事?」的聲音,但歐詠恩已經無暇回應。大腦在飛速運轉:棄車?不行,車門一開就是死路一條。衝過去?前後被堵死,路旁是陡坡和樹木。呼救?這半山路段,住戶稀疏————
就在第二下重擊即將落下,車窗玻璃岌岌可危的瞬間嗤——!
尖銳的輪胎摩擦聲混合著引擎咆哮,從後方傳來,由遠及近,速度快得驚人。
兩輛轎車自山路下方疾沖而上。
堵在歐詠恩後路的那輛麵包車司機顯然也發現了異常,轉頭望去。
打頭的是一輛黑色豐田皇冠,在逼近麵包車尾的最後一刻才猛打方向,車頭幾乎擦著麵包車的側後方,硬生生擠進了奔馳車尾與麵包車之間狹窄的空隙。車身與麵包車劇烈刮擦,爆出一連串刺耳噪音和火星。
不等車完全停穩,前後車門幾乎同時彈開!兩道矯健的身影如同獵豹般竄出!
龍九脫去外套,露出一身利於活動的黑色戰術背心和深色長褲,臉色冷峻如冰,右手在腰間一抹,一把點三八左輪手槍已然在手,槍口穩穩指向最近的一名刀手,同時口中厲喝:「警察!放下武器!趴下!」
與她同時下車的另一名男性警員動作同樣迅捷,持槍占據另一側角度,與龍九形成交叉火力控制面。
另一輛緊隨其後的灰色轎車也以一個急剎停在稍遠位置,車門打開,又衝出三名便衣警員,動作乾淨利落,瞬間散開,持槍從側翼包圍上來。
「警察!不許動!」
「放下武器!立刻!」
幾聲暴喝在山路上炸響。
那七八名圍堵奔馳車的刀棍手顯然沒料到會有警察突然出現,而且人數不少、動作專業。幾人下意識停住了砸車的動作,驚疑不定地看向這些不速之客。但為首的一個光頭壯漢反應極快,眼中凶光一閃,非但沒有退後,反而舉起砍刀指向龍九,嘶聲吼道:「砍死他們!」
幾名暴徒臉上的猶豫瞬間被兇狠取代,揮舞刀棍,竟然分出一半人,朝著最近的龍九和那名男警員撲去!他們似乎知道警察開槍有嚴格限制,竟想憑人數和兇悍近身!
「找死!」
龍九眼神一厲,面對撲來的兩名刀手,不退反進,側身躲開迎面劈來的一刀,左手閃電般扣住對方持刀手腕向下一折,同時右膝猛地上頂,狠狠撞在對方腹部!那刀手悶哼一聲,砍刀脫手,人像蝦米一樣蜷縮下去。
另一名刀手的刀已斜劈而至!龍九剛剛完成膝撞,身形未穩,但她借著撞倒第一人的力道順勢向側後方滑步,刀鋒擦著她胸前戰術背心掠過。與此同時,她持槍的右手手腕一抖,槍身如鐵鞭般狠狠砸在第二名刀手的太陽穴上。
動作快、准、狠!那刀手一聲沒吭,直接軟倒在地。
幾乎在龍九動手的同時,那名與她配合的男警員在另一名持棍暴徒沖近時,果斷抬起槍口,但沒有扣扳機,而是厲聲警告:「停下!最後一次警告!」
那暴徒紅了眼,不管不顧繼續前沖。男警員眼神一冷,槍口微微下壓。
砰!
不是槍聲,男警員在對方沖入危險距離的瞬間,一記精準的側踹,正中對方胸腹交界處。暴徒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踉蹌後退,手中棍子掉落,捂著腹部痛苦跪倒。
另外三名從灰色轎車下來的警員也已與其餘暴徒接戰。他們顯然訓練有素,兩人一組,互相掩護,利用槍械的威懾和嫻熟的擒拿格鬥技巧,迅速制伏了另外兩名試圖反抗的刀手,並將一人踹翻在地,用膝蓋死死頂住後背,反剪雙臂上銬。
戰鬥幾乎在十幾秒內就呈現一邊倒的態勢。訓練有素的職業警察對上只有狠勁的街頭暴徒,差距立顯。七八個刀棍手,轉眼間就有四人倒地失去行動能力,兩人被槍指著不敢動彈,剩下包括光頭壯漢在內的兩人也被逼退,背靠麵包車,臉色驚疑不定。
龍九持槍的手穩如磐石,槍口在幾個暴徒之間移動,聲音冰冷:「手抱頭!蹲下!別讓我說第二遍!」
光頭壯漢死死盯著龍九,眼神閃爍,似乎在權衡。他身邊僅剩的那個同夥,已經嚇得腿肚子發抖。
被堵在車裡的歐詠恩,目睹了這電光石火間發生的一切。從警車出現,到龍九等人雷霆般出手制服暴徒,不過短短一分鐘。她緊握防狼噴霧的手心全是汗,心臟仍在狂跳,但看到龍九那凌厲的身手和警察完全控制住場面,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
得救了。
歐詠恩長長呼出一口氣,身體有些發軟地靠向椅背。重新拿起滑落的手提電話,放到耳邊,裡面傳來簡奧偉焦急的呼喚:「詠恩!詠恩!你那邊什麼聲音?回答我!出什麼事了?!」
「師父————我沒事了。」
歐詠恩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有警察——救了我。有人攔車————七八個人,拿刀————
「」
「什麼?!」
簡奧偉的聲音陡然拔高,震怒道:「你怎麼樣?受傷沒有?在哪裡?我馬上————」
「我沒事,師父,真的沒事。警察很及時,已經控制住場面了。
歐詠恩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目光掃向車外。龍九正示意那名男警員上前,給蹲下的光頭壯漢上手銬。
威脅暫時解除了,她該下車向這些救了自己的警察道謝,也確認一下他們的身份。
然而,就在她的手剛剛觸碰到車門內鎖開關,正準備按下的瞬間—異變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