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閒聊(下)
「沒錯。」
龍九贊同,隨即笑了笑:「不過話說回來,亨頓那套也不是全好。有時候覺得他們太講究程序和政治正確」,束手束腳。真要按他們那套來,有些案子根本破不了,有些悍匪也抓不到。所以我覺得,最好的警察,應該是既懂他們的理論和程序,又能根據實際情況靈活變通。當然,這已經不是單純訓練能練出來的了,需要天賦,也需要————某種直覺。」
易華偉不置可否,轉移話題道:「除了亨頓,我聽說蘇格蘭場也有專門給海外警察的培訓項目?」
「嗯,蘇格蘭場的培訓更偏重刑偵和反恐。」
龍九道:「他們的刑偵課程是世界頂尖的,尤其是現場勘查、法證科學、審訊技巧這些。我有個同期,去年去了蘇格蘭場參加高級刑偵課程,回來之後,在鑑證和審訊方面進步非常大。他們有一整套科學、系統的方法,很多最新的刑偵技術,都是從他們那裡流傳開的。」
「還有人際關係和忠誠度。他們很注重培養學員對系統」的認同和忠誠,對上級命令的絕對服從,以及同僚之間的信任和默契。有很多團隊協作的科目,故意設置困境,讓你不得不依靠同伴才能完成。也有很多————私下裡的考驗和觀察。」
頓了頓,龍九看向易華偉:「亨頓出來的學員,回到港島後,往往會進入更重要的崗位,晉升更快。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學到了技能,更因為他們被打上了自己人」的標籤。
警隊高層,特別是那些同樣有英國受訓背景的高層,會更信任和重用這些人。」
易華偉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對亨頓的訓練有所耳聞,但從親歷者口中聽到如此詳細的描述,還是第一次。他能想像那種環境,也能理解這種訓練對港島警隊產生的深遠影響從管理體制、執法理念到人員普升,無不帶著濃厚的英式烙印。
「另外,如果是更高級別的警官,比如警司以上的,有時候會去皇家國防研究學院,或者皇家警察督察學院,學習戰略層面的東西,比如警務政策制定、資源分配、與政府其他部門的協調等等。那又是另一個層面的東西了。」
「像易sir這樣,沒有海外受訓背景,完全憑實績升到高級督察的,在現在的警隊裡,真的是————非常少見。李副處長能頂住壓力,把你提上來,說明他是真的看重你的能力,也說明————你的功績,實在硬到別人無話可說。」
龍九這話說得直白,但並無惡意,更像是一種客觀的陳述和欣賞。
易華偉笑了笑,不置可否:「運氣好,碰到了幾個大案,同事們也拼命。李sir肯給機會。」
龍九看了易華偉一眼,半開玩笑半認真道:「易sir,以你的能力和年紀,再過幾年,升警司是遲早的事。到時候,說不定你也會被派去那些地方進修。提前了解一下,沒壞處。」
易華偉笑了笑,沒接話。
肥波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嘴道:「龍sir,聽你這麼一說,我都想去進修了。可惜,我這才是個警長,不知道猴年馬月才有機會。
「好好干,總有機會的。」
龍九拍了拍他肩膀:「政治部每年都有名額,只要你表現突出,破幾個大案,立幾次功,上面自然會考慮。肥波你身手不錯,就是有時候腦子轉得慢了點,得多讀書,多學習,別整天就想著喝酒泡吧。」
肥波嘿嘿一笑,也不反駁。
龍九看向易華偉,忽然正色道:「易sir,說真的,這次任務結束後,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向白處長推薦,調你來政治部。以你的能力,在政治部能發揮更大作用。水警雖然也重要,但舞台畢竟有限。政治部接觸的都是大案要案,國際性的,涉及面廣,挑戰也大,更適合你這種人。」
這個邀請有些突然,但龍九說得很誠懇。她是真的欣賞易華偉的能力,覺得他在水警是「屈才」了。
易華偉搖了搖頭,緩緩道:「多謝龍督察看重。不過,我在水警待得挺習慣,李sir
對我也很好。而且,水警有它的特殊性,需要熟悉海洋、船隻、航道,不是誰都能勝任的。我覺得在那裡,一樣是在為港島服務。」
龍九也不強求,點點頭:「我明白。人各有志。不過我的提議長期有效,你隨時可以改變主意。政治部的大門,永遠向你這樣的精英敞開。」
「多謝。」
易華偉微微眯了眯眼睛,微笑致謝。
肥波看看龍九,又看看易華偉,眼珠轉了轉,忽然一拍腦袋:「啊呀,差點忘了!龍sir,監控室那邊說有個線路有點問題,讓我過去看看。你們聊,你們聊!」
說著,他也不等龍九回應,一溜煙地跑出了亭子,朝別墅方向去了。
亭子裡只剩下易華偉和龍九兩人。
龍九看著肥波遠去的背影,搖了搖頭:「這傢伙,越來越滑頭了。」
易華偉笑了笑,沒說話。
「其實,除了專業技能,亨頓還很重視所謂softskills」—軟技能。比如如何與社區溝通,如何應對難纏的媒體,如何在壓力下做公關演講,甚至包括衣著舉止、餐桌禮儀————因為他們認為,高級警官代表的不僅僅是個人,更是整個警隊甚至政府的形象。
這些訓練,說實話,一開始我覺得很瑣碎,甚至有點形式主義,但後來在實際工作中,尤其是和政治部、保安局、立法會那些官僚打交道時,才發現確實有用。」
龍九說著,自嘲地笑了笑:「至少現在,我知道在正式晚宴上,該用哪把叉子,不會出醜。」
易華偉也笑了。
「不過,在亨頓最大的收穫,可能還不是這些具體的技能和知識。
龍九話鋒一轉:「而是真正理解了警務」(Policing)和執法」(Law
Enforcement)之間的微妙區別,以及警察在一個現代法治社會中的複雜定位。」
她看向易華偉:「我們港島警隊受英國影響很深,很多制度、條例、甚至思維模式,都是直接從英國移植過來的。但在實際運作中,很多東西會變形。在亨頓,我看到了這些制度設計最初的理念和邏輯是什麼,也看到了他們在自己本土是如何實踐和演變的。這讓我能更清醒地看待我們自己的工作,哪些是該堅持的,哪些是可以改進的,哪些可能只是水土不服的形式。」
「比如,他們非常強調PolicingbyConsent「——基於同意的警務。意思是警察的權力最終來自於公眾的同意和信任,而不是暴力或強制。所以警察的每一個行動,都要考慮公眾的觀感和接受度,要儘可能透明、負責、可被監督。這一點,在港島這個高度商業化、媒體發達、市民權利意識很強的社會,其實尤其重要。但有時候,我們在實際工作中,會因為破案壓力、部門利益或者單純的慣性,忽略這一點。」
「哦,這樣嗎?」
易華偉若有所思。
PolicingbyConsent————這個概念很有意思。警察的權力邊界到底在哪裡?公眾的信任和配合,真的是有效執法的基礎嗎?在港島這樣一個複雜的社會環境下,這個理念實踐起來,恐怕會遇到很多挑戰。
「還有就是他們對法治」(RuleofLaw)和法制」(RulebyLaw)的區分。」
龍九繼續道,顯然這些話在她心裡積攢已久,難得遇到一個能理解且願意聽的同僚:「前者強調法律高於一切,包括政府和個人,法律保護每個人的權利,限制政府的權力。後者則可能只是把法律當作統治和管理的工具。在亨頓,他們不斷強調,警察是法治的守護者,而不是任何個人、團體或政府的工具。警察的忠誠,首先應該是對法律和公共利益的忠誠。」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這一點,在亨頓的課堂上聽起來理所當然,但回到港島,尤其是在政治部工作,接觸到的很多事情————會讓你對這句話有更複雜、更沉重的理解。」
易華偉沒有接話。他知道龍九在暗示什麼。政治部的工作性質特殊,很多時候遊走在法律、政治和國家安全模糊的邊界上。她這個位置,看到的、經歷的,肯定比普通警員多得多,也複雜得多。有些話,不能說得太明白。
兩人沉默了片刻,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易sir,「」
龍九忽然問道,目光直視著易華偉:「你覺得,我們警察,到底是在為誰服務?維護的又是什麼?」
這個問題很大,很根本,甚至有些哲學意味。
易華偉笑了笑,看向花園裡在陽光下生機勃勃的草木,又看向遠處蔚藍的海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我沒去過亨頓,沒學過那麼多理論。我的想法可能很樸素。」
他轉回頭,看著龍九:「我覺得,警察這份工,首先是一份職業,我拿薪水,就要做好分內的事。我的分內事,就是按照法律賦予我的權力和程序,保護市民的生命財產安全,打擊犯罪,維持社會秩序。」
「至於為誰服務————法律是立法會制定的,理論上代表市民的意志。我依法辦事,就是在為市民服務。維護的是什麼?維護的是這套法律體系能正常運轉,維護的是生活在這座城市的大多數普通人,能夠安心出門上班、送孩子上學、晚上回家睡覺,不用擔心被搶、被殺、被無法無天的人傷害。」
「再往大了說,可能談不上。但我相信,如果大多數警察都能把自己這份工」做好,守住法律和程序的底線,那麼這座城市就會更安全、更公平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值得。」
龍九看著他,良久,輕輕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輕鬆的笑意。
「很實在。比很多從蘇格蘭場回來,滿嘴新名詞、大道理的人,實在得多。」
龍九轉身,背靠著欄杆,面朝易華偉,表情恢復了工作時的嚴肅:「易sir,下午歐律師要去高等法院,路線我已經規劃好了,但有些細節,想再跟你確認一下。你是實戰經驗豐富的老手,看問題的角度可能跟我不太一樣。」
「你說。」易華偉也認真起來。
「從別墅到高等法院,有三條主要路線。A路線最近,但會經過一段老城區,道路狹窄,人流密集,容易設伏,也容易製造混亂。B路線繞遠,但路況好,全程快速路和主幹道,視野開闊,不容易被伏擊,但缺點是如果被跟蹤,很難甩掉。C路線折中,一半市區道路,一半快速路,有幾個備選岔路,應變餘地大一些。」
龍九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簡易地圖,在亭子的石桌上攤開,手指在上面比劃。
「我初步傾向於C路線。出發時間定在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這個時間點,午休剛結束,晚高峰還沒開始,車流相對平穩。我們會安排兩輛車,一號車是歐律師的座駕,我、
你、阿強,還有歐律師。二號車是護衛車,肥波、小陳,還有阿sam,跟在後面,保持一到兩個車位的距離。」
「路線會提前五分鐘才通知司機,而且準備了三套預案,根據實時路況隨時調整。法院那邊已經打好招呼,會有內部通道,直接開到地下停車場,電梯直達簡大法官所在的樓層。全程,歐律師不會暴露在公共區域。」
「在法院期間,我會帶兩人守在簡大法官辦公室外,你和阿強貼身跟隨歐律師。簡大法官辦公室所在的樓層,今天下午會臨時管制,非相關人員不得進入。停留時間儘量控制在半小時內。」
她說完,看向易華偉:「你覺得這個安排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漏洞或者可以改進的地方?」
易華偉盯著地圖,手指在幾個關鍵節點點了點:「C路線可行,但這裡,還有這裡,「」
他指向地圖上市區道路與快速路交接的兩個匝道口:「這兩個地方是瓶頸,車流會自然減速匯合,如果對方要動手,這裡是最佳地點之一。可以製造連環車禍,把我們堵在匝道上,然後從兩側夾擊。」
龍九點頭:「這點我考慮到了。所以經過這兩個匝道時,二號車會提前變道,卡住側後方,防止有車突然插上。同時,我們會稍微加速,快速通過,不停留。另外,我已經聯繫了交通部,下午那個時間段,會在這兩個匝道附近增加兩輛鐵馬巡邏,一旦有異常,可以立即響應。」
「很好。」
易華偉繼續道:「法院地下停車場,雖然內部通道相對安全,但停車場本身結構複雜,柱子多,視線受阻。而且,如果對方買通了內部人員,或者提前潛入,在那裡動手,我們反而會被瓮中捉鱉。我建議,進入停車場後,不停車,直接開到電梯口,歐律師下車後,車子立即開走,不停留。護衛車在入口處警戒,防止有車跟入。另外,停車場內的所有監控,要確保實時暢通,最好有我們的人在中控室盯著。」
「中控室我已經安排了人。」
龍九道:「法院保安科有我們政治部的人,今天下午他會值班。停車場內的監控,他會重點盯著。不停車的建議很好,可以減少暴露時間。就這麼辦。」
「還有,」
易華偉想了想,道:「歐律師今天穿什麼衣服?最好是方便活動,又有一定防護性的。高跟鞋最好別穿,萬一需要跑動,會是累贅。」
龍九笑了:「這點我已經跟歐律師溝通過了。她會穿一套偏商務休閒的褲裝,平底鞋。另外,我給她準備了一件輕質防彈背心,雖然不能防步槍,但對手槍和霰彈有一定防護效果,她會穿在外套裡面。」
「想得很周到。」易華偉贊道。
「幹這行久了,自然要考慮得細一些。」
龍九收起地圖,看向易華偉:「易sir,我發現你對保護要人這套流程,也很熟悉。
不像是沒受過相關訓練的樣子。在水警,應該很少接觸這類任務吧?」
易華偉神色如常:「水警確實很少,但我在重案時,參與過幾次對重要證人的保護任務,也跟保安部合作過。後來自己看了一些書,學了一些理論。保護的要領,其實萬變不離其宗:預判風險,控制環境,減少暴露,快速反應。跟抓賊、反走私,本質上有相通之處。」
「說得對。」
龍九點頭,看了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回屋裡,開個短會,把下午的細節再跟所有人過一遍。然後讓歐律師也聽聽,讓她心裡有數。」
「好。」
兩人並肩走出涼亭,朝別墅走去。
下午兩點四十分,車隊抵達金鐘道38號,港島高等法院。
三輛車沒有直接停在正門,而是繞到法院側面的專用通道。這裡相對僻靜,有法院的法警執勤崗,且車輛可以直接停到地下停車場入口附近,減少在露天環境暴露的時間。
阿強駕駛的前導車率先停下,他和副駕駛的警員迅速下車,警戒四周,確認安全後,朝中間車輛打出手勢。
中間那輛黑色的豐田皇冠平穩停下。易華偉率先從副駕駛座下車後,快速掃視周圍環境。前方二干米處是法院側門的玻璃門,門口站著兩名身穿深藍色制服、佩戴白色武裝帶的法警,手按在腰間的警棍上,警惕地看著這邊。通道另一頭連接著主路,車流稀疏。沒有可疑人員,沒有長時間停留的車輛。
易華偉拉開車後門。龍九從另一側下車,與易華偉一左一右,將後面的歐詠恩護在中間。
「走。」龍九低聲道。
易華偉和龍九將歐詠恩護在中間略靠後的位置,朝著側門快步走去。肥波駕駛的後衛車停在稍遠處,他和車上的另一名警員沒有下車,而是保持引擎運轉,警惕地觀察著通道兩頭和周圍建築的窗戶。
——
二十米的距離,不到十秒鐘就走完。兩名法警顯然提前得到了通知,看到歐詠恩出示的律師證和龍九亮出的證件後,沒有多問,立刻拉開玻璃門,側身讓三人進入。
進門是一條相對狹窄的走廊,鋪著深紅色地毯,兩側牆壁是厚重的深色實木護牆板,掛著幾幅歷任首席法官的肖像油畫。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幾人的腳步聲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輕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
像是很多人低聲交談的嗡嗡聲。
「簡大法官在哪個法庭?」
龍九問走在前面的歐詠恩。
「第三法庭,今天下午是韓金龍案的第三次預審會議,主要是處理證據開示和管轄權爭議的程序性問題。師父讓我直接去法官辦公室等他,會議應該快結束了。」
歐詠恩腳步不停,帶著兩人在迷宮般的走廊里快速穿行,經過一道又一道實木門,門上鑲嵌著黃銅標牌,寫著「第一法庭」、「第二法庭」、「法官會議室」、「書記官辦公室」等字樣。
偶爾有穿著黑袍的律師、抱著厚厚卷宗的書記員、或者行色匆匆的當事人與他們擦肩而過,都會投來或好奇或探究的一瞥,但沒人上前打擾。
易華偉不動聲色地掃過沿途每一個角落。法院內部的安保明顯比外面嚴格,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穿著制服的法院保安或法警,有些通道口還有穿著西裝、佩戴耳機的便衣人員,目光銳利地審視著過往人群那應該是政治部或保安部安排的人手。
看來白處長對簡奧偉的保護,確實做到了極致。
轉過一個彎,前方走廊豁然開朗,來到一個挑高近十米的圓形大廳。大廳中央懸掛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光芒璀璨。地面是光可鑑人的大理石,拼接著複雜的幾何圖案。四周是深色的拱形廊柱,牆壁上鑲嵌著描繪法律女神、天平、法典等象徵正義的浮雕。這裡應該是法院的主廳之一,氣氛更加莊嚴肅穆,連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幾分。
大廳里人不多,只有幾個律師模樣的人聚在一角低聲交談,還有幾個記者模樣的人坐在遠處的長椅上,似乎等待著什麼。
歐詠恩沒有停留,徑直走向大廳左側一道相對隱蔽的橡木雙開門,門上沒有標牌。門口站著兩名身穿深色西裝、身材高大、眼神警惕的便衣男子,耳朵里塞著透明的通訊耳塞。
看到歐詠恩三人走近,其中一名便衣上前一步,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龍九身上,微微點頭:「龍督察。」
「簡大法官還在庭上?」龍九問。
「是的,會議延長了,應該還有十分鐘左右結束。簡法官吩咐,歐律師可以直接去他辦公室等候。」便衣回答,同時側身,推開了厚重的橡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