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梭，白駒過隙。
一晃眼，又是三年過去了。
這一日，周元正在洞府深處的靜室之中，盤膝而坐，周身環繞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呼吸吐納之間，隱隱有風雷之聲。
顯然正在修煉明王決功法。
忽然，他眉心微微一動，緊閉的雙眸緩緩睜開，深邃的目光彷佛穿透了洞府的重重禁制和厚實的山壁，看到了外面的一切。
在他的感知中，一道熟悉的氣息，正站在山頂，並未直接闖入，而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似乎有些猶豫，又像是在整理思緒。
「天恨師弟？他怎麼來了？」
周元認出了來人。
心中略微有些詫異。
他長身而起，身上的金色光暈瞬間斂去，恢復了平常的模樣，然後身形一晃，便從靜室中消失，不久後，已經出現在了大殿的主座之上，端坐了下來。
「師弟，既然來了，就進來說話吧。」
周元的聲音平和而沉穩，透過洞府的禁制，清晰地傳到了門外那人的耳中。
片刻之後，一名面容清癯、鬢角已經有些斑白的老者，緩步走進了大殿。
正是升仙宗的太上長老之一，天恨老人。
比起上一次相見，天恨老人的外貌似乎又蒼老了幾分，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暮氣。
雖然眼神依舊銳利。
但那股屬於遲暮之年的氣息，卻怎麼也掩蓋不住了。
「見過師兄。」
天恨老人走到大殿中央，對著主座上的周元行了一禮。
「師弟不必多禮，坐吧。」
周元擺了擺手，示意天恨老人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然後開口問道：「師弟，你今日怎麼有空到我這裡來了？」
天恨老人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看著周元，臉上露出一絲追憶和感慨的笑容，說道：「師兄，你我自從上次論道之後，怕是有好些年月沒有好好坐下來說說話了吧？今日也不知怎的，突然就想來看看師兄，與師兄暢談一番，敘敘舊。」
周元看著天恨老人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以及那雙雖然依舊明亮、卻已掩不住疲憊的眼睛，心中頓時明白了過來。
他知道，天恨師弟這是大限將至，沒有多少年的壽元了。
此次前來，恐怕是來向他做最後的告別的。
畢竟對於他們這等高階修士而言，一次閉關可能就是數十年甚至上百年。
或許下一次他出關之時，這位與他並肩作戰多年的師弟，就已經天人兩隔，再也見不到了。
兩人相對而坐，先聊了一些宗門近況和修煉上的心得體會。
說著說著。
天恨老人的話題，便不由自主地轉向了對過往歲月的回憶。
「師兄，你是知道的，我天恨這輩子，前幾百年的修仙之路，走得是無比的艱難。」
天恨老人端起桌上的靈茶，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變得有些迷離，彷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那時，我只是天南修仙界一個無依無靠的散修，沒有背景，沒有資源，什麼都沒有。」
「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每一次與人爭鬥，都是在拿命去搏。那時候的日子，真是朝不保夕，能有一枚丹藥，有座靈脈之地，就已經是天大的幸事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後來，也是我命不該絕，在一次九死一生的冒險中，僥倖得到了那位上古修士的傳承，這才一舉結丹成功，並最終凝結元嬰，成為了旁人眼中的一方高手。」
「從那以後，我才算是在這天南修仙界，有了那麼一點名氣和地位，獲取資源的途徑，也比以前輕鬆多了。再後來，承蒙師兄不棄，將我引入升仙宗，讓我有了一個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
「若不是師兄當年的提攜和幫扶，又賜予我諸多機緣，我天恨何德何能，能夠突破到元嬰後期，成為這天南最頂尖的幾人之一？這份恩情，師弟我一直銘記在心，不敢或忘。」
周元靜靜地聽著天恨老人的訴說，心中也是頗有感觸。
他點了點頭，緩緩說道：「師弟不必妄自菲薄。我也曾當過散修，深知散修之路的艱難困苦。」
「能在沒有任何背景和資源的情況下，一步步走到今天，師弟你所付出的努力和汗水，絕非外人可以想像。」
「說實話，在修仙界，散修若是沒有天大的機緣，能夠修到元嬰境界，其難度之大，比元嬰中期突破到元嬰後期還要渺茫，艱難。你能做到這一步，已經足以證明你的心性和天賦，不弱於任何人。」
「當年，你尚在元嬰中期之時，便敢於直面至陽上人那位元嬰後期的老牌強者，並能與之交手後全身而退，這份膽識和手段，縱觀整個天南，也沒有幾個人能做到。你很強，師弟。」
聽到周元的誇讚，天恨老人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隨即又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唉，只可惜……不入化神，終為螻蟻。任你生前如何風光，如何強大，到頭來，終究敵不過這歲月的侵蝕。壽元一到，萬事皆休，不過是一捧黃土罷了。」
兩人又談了一會兒心，聊起了當年共同經歷過的一些往事。
天恨老人的語氣中，帶著濃濃的感傷：「師兄，你還記得令狐師弟嗎？他……早在多年前，就已經坐化了。想當年，我們升仙宗初創之際，你我加上令狐師弟，還有南隴師弟，我們師兄弟四人，意氣風發，多次並肩作戰，共同應對強敵，那是何等的快意！只是如今……唉，怕是再也沒有那樣的機會了。」
「是啊，沒有機會了。」
周元也是深深地感慨了一聲，點了點頭。
如今，他周元已是天南獨一無二的化神修士，升仙宗更是雄霸天南，舉世無雙，放眼整個天南修仙界，有誰敢來招惹他們？
高處不勝寒。
曾經的對手要麼已經隕落，要麼已經臣服，那種與同門並肩浴血奮戰的日子，確實是一去不復返了。
而且，再過些年，眼前的這位天恨師弟就要壽元耗盡而坐化，南隴師弟估計也快了。
「是啊，一代新人換舊人，這是天地至理，誰也逃不掉。」
天恨老人感慨萬千，又告訴了周元一個訊息：「對了，師兄，你可知曉，那天南九國盟的魏無涯魏道友，也在不久前坐化了。老一輩的修士，都在一個個地離去啊。」
周元默然。
這個訊息他也有所耳聞，心中不免又增添了幾分蕭索之意。
兩人又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天恨老人才站起身來，對著周元深深一揖，鄭重地說道：
「師兄，我此次前來，除了與師兄敘舊之外，還有一事相托。」
「待我坐化之後，我洞府中的那些遺物，便交由師兄幫忙處理了。我門下那些不成器的弟子，日後若是有哪個能夠脫穎而出、出人頭地的，還望師兄看在我的薄面上，用我留下的那些資源，多加培養一二，也算是我這個做師父的，為他們盡的最後一份心意了。」
周元看著天恨老人那帶著懇求和期盼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沉聲道：
「師弟放心，你且安心去吧。宗門有我，你的後人，我自會照拂。」
「多謝師兄！」
天恨老人再次深深一拜，然後便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大殿。
他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顯得有些蕭瑟，也有些釋然。
周元沒有起身相送，他只是靜靜地坐在大殿的主座上，看著天恨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久久無言。
沒有太多的悲傷。
只有一種深沉的感慨。
修仙之路，本就是一條孤獨的道路。
你若壽元長久，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親人、朋友、同門，一個個地離你而去。
這就是修仙，殘酷而真實。
周元獨自在大殿中坐了一會兒，平復了一下心緒，正準備起身返回靜室繼續修煉。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又快步來到了大殿之外。
是他的大弟子，歐陽晴。
「師父，徒兒有事稟報。」
歐陽晴的聲音在殿外響起，清脆而恭敬。
「進來吧。」周元道。
歐陽晴如今也已經是元嬰期的修士了，在天南修仙界也是赫赫有名的一方高手。
但她進入大殿後，依舊是規規矩矩地對著周元行了一個弟子大禮，神色恭敬。
她雖然修為高了，但尊師重道之心從未改變。
在她看來，只要是跟師父交情好的，那就是她歐陽晴的前輩，必須以禮相待。
「師父，韓前輩前來拜訪您。」
歐陽晴稟報導。
「哦？」
周元眉毛微微一挑，神識瞬間便跨越了千里的距離。
掃向了山門之外。
果然，在升仙宗宏偉的山門大陣之外，一道身穿黑袍、身材挺拔的身影，正靜靜凌空而立。
耐心地等待著。
此人，正是韓立。
他離開天南，前往大晉修仙界尋找機緣，一去就是一百八十餘年。
如今看來，他顯然是收穫頗豐，身上的氣息比以前深沉了許多，也凝練了許多。
周元一眼便看出，韓立如今已經邁入了元嬰後期的大關。
修為大進。
「嗯，我已經知曉了。」
周元對著歐陽晴點了點頭，然後便不再看她，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遠方。
他嘴唇微動，一道傳音之術，便無視了千里的距離，精準地傳到了山門外的韓立耳中。
「韓師弟，多年不見，別來無恙？既然來了，進來一敘吧！」
隨著周元的傳音落下，韓立面前那座宏偉壯觀的護山大陣的光幕，便如同水波一般蕩漾開來，自動分開了一條僅供一人透過的通道，直通山門內部。
韓立見此，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也不猶豫，身形一晃，便踏入了通道之中，朝著山門內飛去。
不多時，韓立便來到了升仙宗主峰的大殿之外。
一進大殿，他便看到了端坐在主座之上的周元。
此時的周元，氣息內斂，看上去就如同一介凡人。
但韓立卻能隱隱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與天地融為一體的恐怖威壓，遠勝從前。
「看來韓師弟此番大晉之行，收穫頗豐啊，恭喜師弟修為大進，成功步入元嬰後期。」
周元看著韓立，微笑著說道。
韓立聞言，連忙拱手行禮，笑道：「師兄謬讚了，小弟這點微末修為，又如何能與師兄相比？小弟從大晉遊歷回來後，便聽聞了師兄已經成功進階化神的驚天喜訊，當時便欣喜不已。」
「今日特地趕來，一是為了當面恭賀師兄，二是為了感謝師兄當年對小弟的諸多關照。」
說完，韓立便從儲物鐲中取出了一個精緻的玉盒，雙手奉上：
「小小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師兄笑納。」
周元也不客氣，伸手一招，那玉盒便飛到了他的手中。
他開啟一看，裡面赫然躺著三株藥齡極為久遠的萬年靈藥。
每一株都靈氣氤氳，散發著沁人心脾的藥香，顯然是韓立從大晉辛苦搜尋而來的珍品。
雖然以周元如今的修為和眼界，萬年靈藥對他作用已經不是很大了，但這份心意，他領了。
「師弟有心了。」
周元合上玉盒，點了點頭。
「這不過是些小玩意兒，真正要送給師兄的，是這個。」韓立笑了笑，然後又從懷中取出了一枚古樸的玉簡，遞了過去。「這裡面，記載著一篇小弟偶然得到的延壽秘術，名為《春陽訣》。」
「延壽秘術？」周元聞言，頓時來了興趣，接過玉簡，神識探入其中，快速地瀏覽了一遍。
「不錯。」韓立解釋道，「這篇《春陽訣》，修煉起來並不複雜，也不需要耗費太多的時間和精力，只需輔以一些特定的丹藥，便能生效。」
「它的功效是，可以讓元嬰期以上的修士，在原有的壽元基礎上，額外增壽百年左右。」
「最關鍵的是，此術的效果，並不會與尋常的增壽丹藥產生衝突，也就是說，可以疊加使用。」
周元聽完韓立的解釋，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要知道，尋常的增壽丹藥，比如那延壽丹之類的，一個人頂多服用一兩顆就到極限了。
再吃就沒有任何效果了。
即便是那逆天的回陽水，每個人也只能起一次效果。
而這《春陽訣》，竟然能夠在已經服用了諸多增壽丹藥的基礎上，再硬生生地增加一百多年的壽元，這簡直是錦上添花！
「韓師弟，這份禮物，可真是太貴重了！為兄就卻之不恭了！」
周元也不扭捏，直接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