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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捐貢

2026-03-08 17:53:33 作者: 圓圓頭不圓

  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鄧良輔的隊伍便從通州出發了。

  過了通州,官道明顯更寬也更平整,村落也漸漸密集。

  但陳鋒注意到,這些村落里,時不時能看見殘垣斷壁,那是己巳之變留下的歲月印記。

  四十里路,半日便走完。

  隔了老遠,陳鋒就看見了那座城。

  灰色的城牆橫亘在天地之間,綿延不絕,一眼望不到頭。

  城樓巍峨,箭樓森嚴,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這就是大明京師,天下首善之城。

  孫二狗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郝大刀也傻了眼,勒著馬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被定住了。

  「俺的娘……」郝大刀喃喃道,「這城牆……城得多大啊?」

  旁邊的護衛發出一聲嗤笑。

  陳鋒聽見了,沒理會。

  後世他來北京旅遊過,見過故宮,爬過長城,逛過鳥巢。

  那時候的北京,比這大得多,高得多,人也多得多。

  

  可眼前這座城,給他的感覺不一樣。

  灰撲撲的城牆,斑駁的城磚,城門口進出的百姓有穿綾羅綢緞的,有穿粗布短褐的。

  還有穿得破破爛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

  有人在城門口排隊,等著交稅進城。

  有人被攔在外面,跟守門的士兵爭執著什麼。

  有個小孩蹲在牆根下,縮成一團,面前擺著個破碗。

  陳鋒的目光從那孩子身上掠過,又收回來,落在那碗裡。

  碗是空的。

  「陳將軍。」鄧良輔的聲音從馬車裡傳來。

  陳鋒打馬上前,湊到車窗邊。

  鄧良輔掀開車簾,露出半張白淨的臉。

  「快進城了。」他說道,「咱家有幾句要緊話,你記著。」

  陳鋒抱拳:「公公請講。」

  鄧良輔壓低聲音:「這是京城,天下首善之地。規矩多,貴人多,隨便扔塊磚頭,砸著的可能就是哪個王府的管家、哪個部堂的親戚。你那些手下,約束好了,別讓他們惹事。」

  陳鋒點頭,「明白。」

  鄧良輔又道:「你這次是陛下召見,不是尋常的進京述職。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別說。見了陛下,多磕頭,少說話。」

  陳鋒再次點頭:「多謝公公提點。」

  鄧良輔看了他一眼,擺擺手,車簾落下了。

  陳鋒撥馬回頭,來到隊伍後面。

  郝大刀他們幾個還傻愣愣地看著城牆,嘴巴都沒合上。

  「都聽好了。」陳鋒把一眾手下聚集起來,「進城之後,少說話,多低頭。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惹了事,我保不住你們。」

  幾人連連點頭。

  一行人從朝陽門進城。

  跟著鄧良輔一起進城不用搜身也不用交錢,通行很順利。

  陳鋒牽馬走在京城的街道上,腳下是青石鋪的路,磨得光溜溜的,走在上面蹄聲清脆。

  兩邊是店鋪和民宅,一家挨著一家,密密麻麻。

  街上人來人往。

  有挑擔子的貨郎,有推車的小販,有坐轎子的老爺,有騎馬的公子。

  路邊還有擺攤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孫二狗和阿吉的眼睛都不夠使了,一會兒看左邊,一會兒看右邊,脖子轉得跟撥浪鼓似的。

  郝大刀那幾人也好不到哪兒去,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好幾次差點撞到人。

  陳鋒豎起耳朵,聽那些擦肩而過的人說話。

  「……聽說了嗎?糧價又漲了,一石漲到二兩了!」

  「二兩?上月不才一兩五?」

  「誰說不是呢!鹽價也漲了,今年這冬天,怕是連鹽都吃不起了。」

  「唉,湊合過吧……」

  「你們聽說了嗎?大凌河那邊打了大勝仗!殺敵四五萬!奴酋皇太極屁滾尿流!」


  「真的假的?我怎麼聽說死了兩萬多人,連張春張大人也戰死了?」

  「你懂什麼?那是謠傳!朝廷都發邸報了,大捷!大捷懂不懂?」

  「對對對,我也聽說了,有個叫陳鋒的將軍,身高九尺,肩頭上能跑馬,一個人衝進敵陣,殺了三千多韃子!把奴酋嚇得尿褲子!」

  「三千?我聽說是五千!」

  「五千?那不成萬人敵了?」

  「嘿嘿,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這位陳將軍,可是錦衣衛出身,家傳的本事……」

  陳鋒嘴角抽了抽。

  孟長庚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臉上掛著賤兮兮的笑。

  「千戶大人,」他壓低聲音道,「您可真是神勇啊,一人陣斬三千敵軍,末將佩服得五體投地!」

  陳鋒斜了他一眼。

  孟長庚笑得更賤了:「要不……五千?」

  陳鋒沒理他。

  鄧良輔把陳鋒一行人安置在隆福寺。

  隆福寺在城東,是密宗的核心寺院,出入多為番僧喇嘛。

  寺里專門有幾間客房,供進京的官員落腳。

  鄧良輔將陳鋒安頓好,便進宮復命去了。

  臨走前告訴他,晚上會派人來通知他進宮的時間。

  鄧良輔一走,郝大刀就湊過來。「頭兒,咱們能出去逛逛不?」

  陳鋒看他一眼:「想去哪兒?」

  郝大刀撓撓頭,「俺想去買點菸葉,再打幾角酒。聽說京城的酒跟別處不一樣,俺想嘗嘗。」

  老蒲頭在一旁道:「我也去,正好菸葉沒了。」

  趙勝沒說話,但看那眼神,也是想出去的。

  陳鋒道:「想去就去。別惹事,別跟人打架,天黑之前回來。」

  郝大刀咧嘴笑了:「好嘞!」

  他拉著趙勝、老蒲頭、孫二狗就往外走。

  走了幾步,回頭沖孟長庚喊:「老孟,你去不去?」

  孟長庚搖搖頭:「你們去吧,我有事。」

  郝大刀也沒多問,一溜煙跑了。

  陳鋒看著孟長庚。

  孟長庚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訕笑道:「頭兒,我……我也出去逛逛?」

  陳鋒點點頭:「去吧。」

  孟長庚如蒙大赦,轉身就走。

  眾人散去,陳鋒帶著阿吉在隆福寺里閒逛。

  阿吉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阿吉是蒙古人,雖然他信長生天,但台吉似乎對這些喇嘛很尊崇。

  每次他從喇嘛身邊走過時都有些畏懼。

  陳鋒走到一處偏殿前,看著殿內的香火,聞著那股檀香味,忽然想起什麼,「阿吉。」

  阿吉抬頭看他。

  陳鋒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這是些散碎銀子,你拿著。萬一走散了,能買吃的,能找地方住。」

  阿吉接過布包,攥在手裡,點點頭。

  陳鋒繼續往前走。

  阿吉跟在後面,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

  孟長庚一路打聽,來到國子監。

  國子監離隆福寺不遠,往北走兩三里便到。

  朱紅色的大門,歇山頂的門樓,門楣上懸著一塊匾,上面寫著「國子監」三個大字。

  孟長庚站在國子監門口,一時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當年在私塾念書時,就聽先生說國子監是天下讀書人的最高學府。

  他那時候就想,這輩子要是能進國子監看一眼,也算不枉此生了。

  後來他中了秀才,以為離那裡近了一步。

  可是只過了一年,韃子就來了,廣寧衛也丟了。

  他逃到錦州莫名其妙被抓去當了兵,再後來遇見了陳鋒。

  一路走來,他似乎離那個夢越來越遠。

  可現在,他就站在這扇門前。


  只要邁進去,再捐個貢生,就能重新成為讀書人。

  就能參加鄉試,就能中舉人,就能中進士,就能……

  突然之間,他腦海中閃過陳鋒。

  想起那個來路不明,但現在已是五品千戶的人。

  想起郝大刀傻乎乎的笑,想起趙勝沉穩的眼神,想起阿吉的傻笑。

  他站在門口,一步也邁不動。

  風灌進脖子裡,涼颼颼的。

  他下意識抬手,穩了穩頭上的貂帽。

  那帽子是陳鋒給的,說他的頭髮沒長齊,在京城容易衝撞貴人。

  他摸了摸那毛茸茸的帽檐,忽然想起自己為什麼剃髮。

  不就是為了捐貢嗎?

  他拽了拽自己的耳垂,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國子監的大門。

  門房是個老頭,穿著皂隸的衣裳,臉上皺紋堆壘,一雙眼睛卻精明得很。

  他上下打量著孟長庚,目光從他頭上的貂帽落到身上的衣裳,又從衣裳落到臉上的膚色。

  皮膚黝黑,三十來歲,不像個讀書人,倒像個……商人。

  「幹什麼的?」老頭語氣冷淡。

  孟長庚抱了抱拳,「大人,小生是從廣寧衛來的秀才,天啟元年中的。想……想來國子監捐個貢。」

  「廣寧衛?」老頭眉頭一皺,「廣寧衛被韃子占了多少年了,哪來的秀才?可有進學牒?」

  孟長庚忙道:「小生從廣寧衛逃出來時,進學牒……丟了。」

  「丟了?」老頭哼了一聲,「那你有何憑證?」

  孟長庚從懷裡摸出一塊牌子,「這是兵部簽發的賞功牌,上面載明小生是秀才,請老丈過目。」

  老頭看了一眼,連手都沒伸。

  「這玩意兒,我們這兒不認。」他擺擺手,「國子監只認進學牒。你別拿臭丘八的腌臢玩意兒污了老子的眼。」

  孟長庚急了,「大人,小生確實是秀才,那年的提學官是梅之煥梅大人,您可以查……」

  「查?」老頭笑了,「你說查就查?你當這是你們村口?」

  孟長庚忽然想到了什麼,從袖中摸出一小錠銀子,「大人,行個方便。」

  老頭接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臉色緩和了些,「沒進學牒,也不是不能捐。但不能捐貢,只能捐監。」

  孟長庚一愣:「捐監?」

  他心裡咯噔一下,捐監,是商賈之流才幹的事。正經讀書人,誰會捐監?

  門房老頭見孟長庚猶猶豫豫,像是沒錢,作勢要趕人。

  「捐!」孟長庚見狀,連忙說道:「就捐監。」

  「兩千兩,交了銀子我帶你去找學官大人。」

  孟長庚差點咬到舌頭,「兩……兩千?」

  老頭斜眼看他,「嫌貴?嫌貴就別捐!多少人排著隊想捐呢。」

  孟長庚深吸一口氣,拽了拽耳垂,從懷裡摸出銀票,緩緩遞到老頭面前。

  老頭接過銀票,眼中冒出火來。

  然後他把銀票直接砸到了孟長庚臉上,「滾!」

  孟長庚愣住了,「大人,這……」

  「我讓你滾!」老頭指著門外,「你當國子監是什麼地方?還要學官大人去張家口兌銀子不成!」

  孟長庚被他推搡著,踉踉蹌蹌退出大門。

  孟長庚抬頭望了望國子監的牌匾,又看了看手中的銀票,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低頭看那銀票上印的「永盛慶」三個字,怔了好一會兒。

  風灌進脖子裡,涼颼颼的。

  他下意識抬手,穩了穩頭上的貂帽。

  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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