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紹生靠在桌邊,仰頭看著天上的殘月。
他教洪普的這三招,全都是從八極拳里拆出來的殺招。
並將其簡化到了極致,去掉了所有花里胡哨的東西,只留下最直接有效的保命用法。
脫袍卸甲,是八極小纏的簡化。
貼身靠打,是八極貼山靠的入門。
猛虎硬爬山,更是八極拳里有名的兇狠招式。
教洪普的同時,他心底的弦也未曾松過。
前天夜裡那伙黑衣人的試探表明近期極有可能會有所行動。
就在江紹生思緒紛飛的時候,他身體的皮膚猛地一緊,一股熟悉的寒意,毫無徵兆地盪開心頭。
來了!
「停下!」
江紹生當即小聲道。
洪普正練得起勁,被他這一下嚇了一跳,動作一僵,茫然地看過來。
「咋了,紹生?」
江紹生沒回答他,而是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他仔細聽。
洪普立刻反應過來,趕忙閉上嘴,豎起雙耳。
院子外,死一般的寂靜。
寂靜得有些不正常。
洪普的臉色也變了,他不是傻子,他下意識地朝江紹生靠攏。
「紹生,是不是……」
江紹生點點頭,目光死死盯著院牆。
那股危機感越來越強烈。
他能感覺到,危險不只來自一個方向。
院牆外,正門外,甚至房頂上。
四面八方,都是敵人。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對方選擇這個時間點動手,肯定是算準了後半夜人最睏乏,警惕性最低。
他們悄無聲息地包圍了這裡,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人數絕對不少。
現在他最該做的便就是趙老庫頭和劉氏兄弟反覆強調過的那樣。
敲鑼!
示警!
求援!
把劉文劉武兄弟叫起來,四個人守住院子,或許還有機會。
他看了一眼掛在耳房廊柱上的那面銅鑼和木槌。
距離他們現在的位置,大概七八步遠。
就在這時,院牆頂上傳來一道極輕微的瓦片摩擦聲。
緊接著,一個黑乎乎的人頭悄悄從牆頭上慢慢探了出來。
牆頭上那個人影似乎只是在觀察院內的情況。
片刻後,人影縮了回去。
江紹生猛地一矮身,朝著那根廊柱竄了過去!
幾乎在他動身的同一瞬間,牆頭上傳來幾聲低喝,數道黑影如大鳥般從牆上翻了下來,直撲院中!
與此同時,貨棧的正門處,也傳來了門栓被暴力破壞的聲音。
來不及了!
江紹生心中大吼,速度提到了極致。
三步!兩步!一步!
他一把抓起木槌,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砸向那面銅鑼!
「當——」
一聲刺耳至極的鑼鳴,如同平地起驚雷,瞬間撕裂了津港南城死寂的夜空!
幾乎就在鑼聲響起的剎那,他們歇息的那間耳房的房門砰的一聲被人從裡面撞開,兩條人影怒吼著沖了出來!
「什麼人!」
「找死!」
劉文、劉武兄弟倆衣衫不整地從耳房裡撞了出來,手裡各抄著一根手臂粗的白蠟木棍。
他們顯然是被驚醒的,眼睛裡還帶著血絲,但臉上滿是兇悍之氣。
一出屋門,看清院子裡的情形,兩人都是心頭一沉。
只見院牆上,影影綽綽站著七八個人,手裡都拿著傢伙,正往下跳。
而貨棧的大門,此刻也被人從外面用蠻力撞開了,又是七八個手持短棍砍刀的漢子,堵住了門口,正一臉獰笑地往裡逼近。
前後夾擊,這是要把他們堵死在院子裡!
「他娘的!」
劉武脾氣最爆,怒罵一聲,手裡的棍子一橫,擺開架勢。
「哪條道上的,敢來福昌貨棧撒野!」
沒人回答他。
那些從牆上跳下來的黑衣人,落地無聲,動作極為矯健,一看就是練家子。
他們一言不發,散開成一個半圓形,配合著從大門口湧進來的人,一步步縮小包圍圈。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洪普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嚇得臉都白了,緊緊挨著江紹生。
江紹生敲完鑼,就地一滾,躲開了一把從牆上扔下來的飛刀,然後迅速退到劉氏兄弟身邊,與他們背靠背,形成一個臨時的防禦陣型。
他的目光飛快地在人群中掃過。
這些人個個面帶凶光,眼神狠戾,行動間隱隱有章法,絕不是普通的街頭混混。
很快,他的視線定格在了大門口的一個人身上。
那人站在人群後面,身材不高,眯著一雙小眼睛,正是那日在早點攤被他收拾過的那個掌盤子劉三兒!
劉三兒也看見了江紹生,眼神本能地就是一縮。
他下意識地想往後退,但一想到身後那位爺的手段,他又強行把這股懼意壓了下去。
今天這事要是辦砸了,他的下場,絕對比被江紹生打一頓慘得多。
他心一橫,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弟兄們,別跟他們廢話!全都殺了!」
他一聲令下,那十幾號人同時發出一聲吶喊,從四面八方猛撲上來!
劉文和劉武二兄弟二話不說迎面沖了上去。
劉武手裡的白蠟木棍一抖,舞出一片棍影,迎著正面衝來的三個打手就掃了過去。
劉武的一身功夫大開大合,勢大力沉,一根棍子在他手裡,真有點穿林裂石的威勢。
隨著兩聲悶響,沖在最前面的兩個打手手裡的短棍直接被他砸飛,虎口迸裂,慘叫著後退。
但第三個人卻是個硬手,不退反進,身子一矮,躲開棍風,手裡的短刀貼著地面,如毒蛇出洞,直奔劉武的小腿!
劉武反應也是極快,棍梢一沉,點在地上,借力向後一躍,躲開了這陰險的一刀。
另一邊,劉文的功夫路數和弟弟不同。
他使的那套講究的是借力打力,分筋錯骨。
只見他面對兩個手持短棍的敵人,不與他們硬碰,而是身形遊走,如同水中的游魚。
當其中一人的棍子砸來時,他手腕一翻,如藤纏樹,順著對方的棍子就貼了上去,另一隻手五指成爪,閃電般扣向對方的手腕。
那人只覺得手腕一麻,半邊身子都動彈不得,手裡的棍子再也握不住,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劉文得手不饒人,手肘順勢一頂,正中對方胸口,那人悶哼一聲,倒飛出去。
劉氏兄弟的功夫都不弱,放在尋常江湖上,都算得上是好手。
但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
他們剛一交手,立刻就陷入了苦戰。
對方的人實在太多了,而且配合默契。
一個人被擊退,立刻有兩個人從旁邊補上,攻勢如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劉文剛放倒一個,旁邊就劈來兩把砍刀,逼得他不得不狼狽後撤。
劉武那邊更是兇險,他被三個使刀的好手死死纏住,棍法雖猛,卻施展不開,好幾次刀鋒都是擦著他的身體划過,險象環生。
「洪普,靠牆!」
江紹生低喝一聲,一把將還有些發懵的洪普推到牆角。
那個位置相對安全,只需要面對一個方向的敵人。
「紹生,我……」
洪普看著眼前的廝殺,腿肚子有點發軟。
「別怕!記住我教你的!有人靠近,就用貼身靠!砸他!」
江紹生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洪普心上。
對!貼身靠!
洪普想起剛才練習的感覺,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從地上抄起半截斷了的木棍,雙手死死握住,瞪著眼珠子。
江紹生沒再管他。他知道,這種時候,只能靠洪普自己。
他迅速環視院子。
劉武那邊最危險!
那三個圍攻他的刀手,配合得天衣無縫,一人主攻,兩人側翼騷擾,刀刀不離劉武的下三路和脖頸要害。
劉武的棍法雖然剛猛,但防守起來破綻太多,已經被逼得連連後退,背心都見了汗。
再這麼下去,不出十招,劉武必傷!
江紹生眼神一凝,不再猶豫。
他腳下猛地一踏,整個人沿著牆根,利用陰影,悄無聲息地繞到了那三名刀手的側後方。
其中一名刀手正全神貫注地配合同伴,一刀劈向劉武的腰側,根本沒注意到身後的危險。
就是現在!
江紹生動了。
八極,頂心肘!
他後腳蹬地,腰胯發力,全身的力量擰成一股,通過脊椎傳到手臂,手肘兇狠地頂在了那名刀手的後心窩上!
那刀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身體猛地向前一弓,嘴裡噴出一大口混著內臟碎塊的鮮血。
他手裡的刀哐當落地,整個人軟綿綿地向前撲倒,眼看是活不成了。
一擊斃命!
這一下兔起鶻落,快如閃電,剩下的兩名刀手和正苦苦支撐的劉武都驚呆了。
刀手回頭就看到江紹生那雙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睛,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想也不想,轉身就跑。
江紹生怎麼可能讓他跑掉。
他踏步跟上,一記簡單的「迎門三不顧」,拳頭帶著撕裂空氣的勁風,直接砸在了那人的後腦勺上。
「砰!」
那人的腦袋像個爛西瓜一樣,當場就見了紅,哼都沒哼一聲,一頭栽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轉眼之間,圍攻劉武的三個人,兩死一逃。
劉武壓力頓減,他看著地上那兩具屍體,再看看面無表情的江紹生,眼神呆滯。
他現在才知道,自己一開始錯得有多離譜。
這不是練家子,這是殺神!
江紹生的出手,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招招都是奔著要害去的,狠辣,精準,高效。
「發什麼愣!守好自己!」
江紹生沖他低吼一聲,身形一晃,又撲向了另一處戰團。
劉武被他一吼,這才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江紹生的背影,眼裡再也沒有了絲毫嫉妒和不忿,只剩下敬畏和感激。
他用力一跺腳,大吼一聲,揮舞著木棍,主動沖向從大門湧進來的敵人,為江紹生分擔壓力。
江紹生的加入,如同一把尖刀,瞬間撕開了敵人的包圍圈。
劉文被兩人夾擊,眼看就要受傷,江紹生從旁邊殺出,一記「立地通天炮」,拳從下起,鑽入其中一人的下巴,那人滿口牙齒混著血沫飛了出去,仰天就倒。
洪普那邊,一個混混看他好欺負,獰笑著一刀劈向他的腦袋。
洪普嚇得閉上眼,胡亂地用剛學會的「貼身靠」撞了過去。
眼看刀就要劈中洪普,江紹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腳踢在那個混混的手腕上。
混混的刀脫手飛出,而洪普那一下也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他胸口。
那混混被撞得倒飛出去,把後面的人都帶倒了一片。
洪普睜開眼,發現自己沒事,而那個要殺他的人卻倒在地上吐白沫,他自己都愣住了。
「我這麼厲害?」
「別傻站著!繼續!」
江紹生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洪普精神大振,信心暴漲,他怒吼一聲,揮舞著半截木棍,居然主動朝敵人沖了過去。
有了江紹生這個主心骨,場上的局勢瞬間逆轉。
劉氏兄弟壓力大減,越戰越勇。
洪普雖然招式笨拙,但憑著一股蠻勁和江紹生教的那兩招,居然也打得有聲有色,一時半會沒人能近他的身。
站在門口督戰的劉三兒,看得是心驚肉跳,後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濕了。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年輕人真拼殺起來居然這麼狠!
照這麼下去,自己帶來的這十幾號人,今天恐怕要全撂在這兒了。
不行!不能再等了!
劉三兒一咬牙,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巧的竹哨,放在嘴邊,用盡全力吹響!
一聲尖銳的哨音,刺破了院子裡的喊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