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121.駭人鯨
北坂野高校食堂的裝修十分氣派。
說是食堂，其實更像是一個綜合性的餐飲中心。
整棟建築有三層，外牆是淡灰色的瓷磚，搭配大面積的玻璃窗，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一樓是快餐區和麵包店，二樓是定食和蓋飯專區，三樓是家庭餐廳和教師用餐區。
每一層都寬敞明亮，桌椅乾淨整齊。
頭頂的吊燈在用餐高峰期會全部打開，照得整個空間金碧輝煌。
但最受學生喜歡的，是每層樓用餐區的一角。
那裡使用了落地窗的設計，整面牆都是玻璃。
坐在那個位置，可以一邊吃飯一邊欣賞窗外的景色。
遠處是操場，紅色的跑道和綠色的草坪在陽光下格外鮮艷。
再遠一點是棒球場，白色的壘包在褐色的內野地上格外醒目。
最遠處是連綿的小山丘，層層疊疊的樹木在秋日裡染上了金黃和赭紅，像是一幅油畫。
這片區域平時根本搶不到位置。
每到飯點，落地窗前的座位總是最先被占滿，來得稍晚一點就只能望窗興嘆。
還是今天管原良一和世田谷雄二兩人動作飛快，下課鈴一響就沖了出來，這才搶到了靠窗的一張四人桌。
菅原良一坐下之後，世田谷雄二也跟著坐下了。
他把自己的牛肉燒蔥蓋飯放在桌上，卻沒有急著吃，而是先探頭看了看菅原良一碗裡的麻婆豆腐。
白色的豆腐塊和醬色的肉末被紅油充分浸潤，辣油泛著油亮的光澤，在窗外的光線照射下，紅得透亮。
花椒的香味混著豆瓣醬的咸鮮，直往鼻子裡鑽。
整個菜品上面撒了一層翠綠的蔥花，紅綠相間，賣相確實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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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田谷雄二盯著那碗麻婆豆腐看了兩秒，然後默默地把自己坐的椅子往旁邊挪了半尺0
「你幹嘛？」
菅原良一看著他。
「下風口。
「」
世田谷雄二在鼻子周圍扇了扇。
「我坐你下風口，那股辣味兒直往鼻子裡鑽，我受不了。」
菅原良一哭笑不得。
他之前從世田谷雄二口中聽過這份麻婆豆腐的威名。
雖然自認為吃辣能力與日本人不在一個賽道上，但他還是打起了精神，不敢怠慢。
他端起桌邊的那杯冰水，低頭輕吮了幾秒，把冰水含在嘴裡。
這是他在前世學到的技巧。
挑戰辣椒之前，先用冰水給口腔降溫，讓舌頭和口腔黏膜的溫度降下來，這樣在接觸辣椒的時候，辣感的刺激會稍微緩和一些。
不是什麼神奇的秘方，但會在關鍵時刻不那麼讓你難堪。
他含著水，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數了五秒。
然後咕咚一聲咽了下去。
涼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他輕呼一口氣，睜開眼睛。
世田谷雄二正盯著他看，表情嚴肅得像是在觀看一場重要的手術。
「準備好了嗎？」
世田谷雄二問道，自己先咽了口口水，如臨大敵似的。
菅原良一沒有回答。
他拿起了勺子，在世田谷雄二的注視之下，深入面前的菜品中，輕輕舀了一勺。
被切成邊長約一厘米的嫩豆腐小方塊，在保持外形不被破壞的前提下，還能像布丁一樣布靈布靈地抖動。
足見食堂師傅的刀工與烹飪技巧之高。
豆腐、肉末、香蔥、紅油，混合著豆香、肉香、蔥香、椒香，裹著紅油，冒著熱氣。
那股香氣從勺子上升到鼻尖，讓管原良一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呼呼地輕輕吹了兩口，讓勺中的豆腐不那麼燙。
白氣從勺面上飄起來，在陽光下裊裊升騰，很快就消散了。
「要不還是算了吧。」
世田谷雄二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說道。
「我不會笑話你的。」
他是真的在擔心。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日本人，他從小吃的辣也就是七味粉那個級別，撒一點在烏龍麵上，微微有點刺激就夠了。
這種【東方大國級別的辣】，他光是聞著那股氣味就覺得嗓子眼發緊。
他坐在下風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空氣中懸浮的辣椒素，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刺激他的氣管。
他擔心自己的好兄弟吃了這碗東西之後會當場出事。
但管原良一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退縮？
「沒事的，這辣度我能接受。」
他說。
「再說了，食物都已經拿出來了，浪費了可不好。」
後半句倒是實話。
雖說如此，但管原良一心裡還是不免打起了鼓。
辣椒這玩意兒，辣兩頭啊。
要是吃得太辣，前面受罪倒也罷了，最怕的是第二天，那才是真正的考驗。
一個沒吃好，弄得幾天不暢通，那可多受罪。
他想起前世有一次跟同事去吃重慶火鍋，點了個中辣，當時吃得挺爽，結果第二天在廁所里蹲了半個小時，差點沒把馬桶坐穿。
菅原良一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先把眼前的解決了吧。
他把勺子伸向嘴中，小心翼翼地，先吃了大約三分之一勺的豆腐試試水。
溫熱的豆腐在嘴中，他嚼巴嚼巴，細細品味。
豆腐很嫩，幾乎不需要咀嚼就在舌尖上化開了。
肉末的咸鮮和豆瓣醬的醇厚在口腔里彌散開來，花椒的麻味在舌尖上微微跳動。
他嚼了幾下，然後咽了下去。
沒有感覺到特別的辣。
甚至可以說，一點都不辣。
菅原良一眨了眨眼，有點意外。
就這？
「也就那樣嘛。」
他不自覺地說出了聲。
世田谷雄二瞪大了眼睛。
「不辣？」
「嘶，不辣。」
然後，他把勺子裡剩下的豆腐一併送入了嘴中，這次是一整勺，滿滿當當的，豆腐、
肉末、紅油、蔥花一口悶。
嗯，還是不太辣。
也許這個【魔鬼變態辣】只是個噱頭，用來吸引那些喜歡挑戰的學生。
畢竟日本人能吃辣的不多，稍微辣一點就會被他們叫做【激辛】，實際上對經歷過中華料理洗禮的人來說，這根本不算什麼。
菅原良一這麼想著，甚至還覺得有點失望。
然而。
幾秒鐘後。
這份被東方大國人稱為「最正宗」的麻婆豆腐，開始展現它的威力。
起初是一種溫熱感，從舌根開始，慢慢蔓延到整個口腔。
像是有人在他嘴裡點了一把小火。
溫度不高，但持續不斷地加熱。
然後，那把火越燒越旺，從溫熱變成了灼熱，從灼熱變成了滾燙。
辣味像是一條火蛇，從舌尖一路燒到喉嚨，順著食道往下竄，在胃裡炸開，然後反彈回嗓子眼。
「咳咳。」
菅原良一沒忍住，咳嗽了兩聲。
這不是辣椒精那種單一的、廉價的辣，而是層次分明的、帶著咸鮮和麻香的、有厚度的辣。
豆瓣醬的醇厚、花椒的麻爽、肉末的鮮香，再加上米飯的甜，這些味道在辣味的襯托下，反而更加突出了。
但是。
好吃。
是真的好吃。
那種辣不是單純為了辣而辣，而是作為一種調味手段，把其他所有的味道都激發了出來。
豆腐的嫩、肉末的香、豆瓣醬的醇、花椒的麻，全都融在這一口裡，在舌尖上炸開，然後合而為一。
管原良一吸了一口氣，又舀了第二勺。
世田谷雄二端著他的牛肉燒蔥蓋飯坐在對面，筷子舉在半空中，忘了放進嘴裡。
他看著菅原良一那張漲紅的臉，看著他額頭上不斷冒出來的汗珠，看著他嘴唇被辣得通紅還在不停地往嘴裡送，整個人都看傻了。
「你·····沒事吧？」
世田谷雄二小心翼翼地問，聲音裡帶著一絲驚恐。
菅原良一抬起頭看著他，笑著說道。
「沒那麼辣啦。」
兩三分鐘之後，趕往食堂的學生大軍這才徐徐過來。
說是【大軍】其實一點都不誇張。
下課鈴響的時候，第一批衝刺的學生像潮水一樣從教學樓湧出，那陣仗跟百米賽跑似的。
但第一批人畢竟少數，大部分學生還是正常步伐，三五成群地邊走邊聊，不急不慢地往食堂方向移動。
這會兒，這批大部隊終於到達。
剛才還顯得空曠的食堂二層，此時已經被嘰嘰喳喳的學生占滿了。
他們在窗口前排著長隊，托盤在手裡端得穩穩的，眼睛卻已經在四處掃描空位。
.....
已經取餐完畢的人端著托盤在人縫裡穿梭，找到位置的人坐下來，一邊吃一邊聊天。
笑聲、說話聲、勺子和碗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熱鬧得像菜市場。
落地窗前的那片黃金區域也坐滿了人，一個空位都沒有了。
菅原良一吃了幾口麻婆豆腐，熱出了汗。
那股辣勁兒從身體裡往外冒，像是有人在他肚子裡生了爐子，熱量從內到外擴散開來0
他放下勺子，脫下校服外套，搭在一旁的椅子上。
白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隨意了不少。
正當他拿起勺子準備再來一勺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食堂入口，卻看到了一個令人意外的熟悉身影。
後藤千夏。
她正獨自一人端著托盤，站在入口處，微微著腳尖，四處張望。
托盤上放著一碗烏龍麵，還有一小碟醃菜和一杯水。
她穿著校服，亞麻色的長髮在肩頭微微晃動，琥珀色的眼睛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尋找著座位。
菅原良一看了一眼四周，食堂二層這時候已經沒有空出來的座位了。
每張桌子旁邊都坐著人，有些桌子甚至擠了五六個人，比標準配置多出一兩個。
後藤千夏屬於來得較晚的那一批人。
她這個時間點來，基本上只能等別人吃完了。
剛好這邊有位置，讓她過來坐吧。
「後藤學姐！」
菅原良一放下手中的勺子，沖後藤千夏招手，吸引她的注意力。
後藤千夏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朝著那個方向看來。
琥珀色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了一瞬，一眼就看到了管原良一。
她露出了元氣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形，端著手中的托盤從人群中穿了過來。
世田谷雄二正低頭扒飯，聽到菅原良一喊【後藤學姐】，也沒太在意。
他以為又是哪個路過的學姐打個招呼就完事了。
但出於好奇，他還是順著管原良一揮手的方向轉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看到了後藤千夏。
一位有著異國風情面孔的豐腴美少女，亞麻色的長髮，琥珀色的眼睛，小麥色的皮膚，笑容燦爛得像是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
她穿著校服，但校服在她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帶著活力的、生機勃勃的味道。
世田谷雄二嘴裡的一口飯差點沒吐出來。
他硬生生把那口飯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趕緊端起水杯灌了一口，這才緩過來。
然後他用一種幽怨的表情看著管原良一，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強烈的譴責：「怎麼回事，良一？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已經認識了這麼漂亮的美少女？」
自私！
太自私了！
有九條茉優就算了，還獨占口有希子的愛。
現在又來了這麼一個美少女學姐。
難道帥哥就真的能夠為所欲為嗎？
「剛好可以介紹給你認識呀。」
菅原良一自然是不知道好兄弟此刻心裡頭的百轉千回。
他笑嘻嘻地回答了一句，然後端起自己的托盤，往裡面挪了一個位置，把原來靠走道的那個位置讓了出來。
後藤千夏走過來，正好接住那個空位。
「真巧呀，菅原同學，又遇見你了。」
她把托盤放在桌上，自然地坐了下來。
「這位是？」
她順嘴問道。
「這位是我的好哥們，世田谷雄二。」
菅原良一指了指世田谷雄二，然後又轉向他。
「雄二，這位是二年級的後藤千夏學姐。」
「初次見面，我是世田谷雄二。」
世田谷雄二立刻收起了剛才那副幽怨的表情，換上了一副正經八百的臉，微微欠了欠身。
「良一平時承蒙學姐照顧了。」
「沒有沒有，反而是菅原同學幫了我很多忙。」
後藤千夏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太客氣了】的不好意思。
一頓寒暄之後，氣氛輕鬆了下來。
後藤千夏拿起筷子，正準備吃麵前的烏龍麵，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了管原良一面前的麻婆豆腐定食。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紅油，白豆腐，醬色的肉末，翠綠的蔥花。
那碗東西看起來色澤誘人，賣相極佳。
但後藤千夏看到它的第一反應不是【看起來很好吃】，而是—
辣。
她忽然之間想起了前段時間的不好回憶。
原本臉上掛著的笑容明顯減退了不少。
菅原良一發現了後藤千夏表情的變化，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面前的食物，疑問道：「後藤學姐，這份麻婆豆腐怎麼了嗎？」
「哦？哦···後藤千夏被他的聲音打斷了思緒，斷斷續續地回復了一句。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把那段不好的回憶從腦子裡趕出去。
然後她重新調整了表情，又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因為前段時間和棒球部的其他經理一起來吃飯的時候，點了一份麻婆豆腐定食，被辣到了，所以有點印象深刻··...」
她說著，還用手在嘴邊扇了扇，好像光是回憶就讓她覺得辣。
「原來是這樣啊。」
世田谷雄二笑嘻嘻地接上了話。
「我還以為學姐你跟良一一樣，都是喜歡這種變態辣的選手。」
「不是的不是的。」
後藤千夏連忙擺手，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這種辣度確實很難讓人接受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確實是有點辣。」
菅原良一吃著滿頭大汗，說著自己的真實感受。
「但吃得也爽啊。」
他拿起手邊的冰水，仰頭喝了一口。
冰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暫時壓制了口腔中的灼熱感，但那股辣勁兒很快又翻湧上來了0
他的嘴唇還是紅的，額頭上的汗擦了又冒出來，襯衫領口濕了一圈。
後藤千夏看著他那副狼狽又滿足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菅原同學，你真的很能吃辣啊。」
「還行吧。」
菅原良一放下水杯。
「就是喜歡這個味道。」
他擦了擦汗，目光落在後藤千夏面前那碗烏龍麵上。
清湯，白面，幾片魚板，一小撮蔥花，看起來清淡寡味。
跟他面前那碗紅彤彤的麻婆豆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說起來，後藤學姐。」
他問道。
「早上的時候我不是記得你帶了一份便當來嗎？怎麼中午還要來食堂吃飯呢？」
後藤千夏聽到這個問題，先是一愣。
然後她撓了撓頭，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個啊。
是那樣啦。你看，早上在學校門口的時候，我的書包和便當不是掉在地上過嘛。
到課間的時候我才發現便當里的東西都灑了出來，已經不能吃了。
下次要買一個牢靠一點的便當盒了。」
菅原良一聽完，點了點頭。
早上那會兒，小野寺突然從後面拍後藤千夏的肩膀，確實把她嚇了一跳，書包和便當都掉地上了。
所以那個小野寺，不僅讓後藤學姐幫她代了今天下午的班。
還讓她吃不到便當啊。
真是個駭人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