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6章 卡特秘書?
1842年行將結束,然而卻無任何跡象表明新的一年會比過去更好。首相的處境一如《笨拙》雜誌上的諷刺漫畫,一手揮舞著《穀物法》,另一手高舉關稅表。工業蕭條仍在持續,貧困人口與萎縮的經濟對公共財政產生了不可避免的影響,這兩頭猛獸能否被順利馴服,關乎著英國政治發展的諸多走向。
當政府在十月底召開新財年首次會前討論時,議題僅僅圍繞加拿大、阿富汗戰事、愛爾蘭教育及國教會擴展等邊緣議題,這無疑從側面反映了政府的悲觀情緒。11月2日,全體內閣成員決定乘坐大西部鐵路專列前往溫莎參會,這一創舉令我忍不住私下與同僚調侃:「現在只需要一位輝格黨火車司機,就能瞬間引發政府更迭。」
雖然這種戲劇性的場面只是玩笑,但令我始料未及的是,兩個月後,我竟險些一語成讖。突發的變故讓我被迫中斷了海軍部的工作,但皇家海軍的改革工作並未因此停滯不前。在往後的四十年,埃爾德·卡特爵士將憑藉其瀚海般的卓識與遠見,在那裡開啟帝國海軍的新紀元。
亞瑟·黑斯廷斯《黑斯廷斯回憶錄:人生五十年》
「我必須告訴你,惠特莫爾先生。」亞瑟的語氣聽上去十分嚴厲:「如果你想就這麼在內河航運局混日子,那你便不會得到我的支持。而且我認為你的所作所為也非常的忘恩負義,因為想必你也知道,倘若沒有你姐夫作保,沒有我的推薦,你壓根不可能得到現在的這個職位。」
惠特莫爾聽到這話整個人都麻了,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和海軍部首席文官的第一次會面居然會是劈頭蓋臉一頓罵。
雖然亞瑟的話一個髒字兒都沒有,但在白廳,越是這種情況,反而事兒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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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惠特莫爾倒是開始懷念起老上司斯庫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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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老東西雖然經常出言不遜,一開口就像是東區的流氓,但斯庫爾先生總歸拿他沒什麼辦法。內河航運局的秘書可沒有人事權,因此他就算看惠特莫爾再不爽,也沒辦法開除他。
但海軍部第二秘書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海軍部全體事務官的人事任命權都牢牢地掌控在他一人之手,別說是內河航運局的抄寫員了,就算是助理秘書埃爾德·卡特先生的去留,也無非是亞瑟爵士的一句話。
如果是在小說或是戲劇之中,惠特莫爾現在多半要雙膝跪地、涕泗橫流的請求亞瑟爵士再給他一個機會了。
但那畢竟是文學化的手法,在現實生活中,當一個人遭到如此大的精神衝擊時,大腦一片空白才是正常情況。
雖然薩默塞特宮的工作很無聊,但每年90鎊的穩定收入,外加逐年遞增10鎊的薪資增幅,倘若能夠保住,還是值得爭取一下的。這不僅是惠特莫爾先生本人的想法,也是他的姐夫、外交部助理秘書奧古斯特·施耐德先生的想法。
沒錯,按照常理來說,正在籌備秘密立儲的亞瑟爵士怎麼可能有心情關心內河航運局這種邊緣部門?
他先前和這個部門唯一的交集便是勸退了斯庫爾先生,而勒令斯庫爾退休的原因也沒
有惠特莫爾想的那麼陰謀論,斯庫爾去職並非政治鬥爭和站隊問題,只是亞瑟爵士單純和他有仇。
而說起斯庫爾和亞瑟的仇怨,還得追溯到十多年前,亞瑟剛加入蘇格蘭場那會兒。
眾所周知,當時亞瑟的巡區是在毗鄰泰晤士河的格林威治。
而當時尚未升任內河航運局秘書的斯庫爾先生,偶爾也會被派到「地獄航行」的活兒。
也就是說,如果條件合適的話,二人是有機會打照面的。
雖然斯庫爾先生自己可能都忘了,他曾在多年前的某個下午對一位格林威治警區的年輕巡警出言不遜,但遺憾的是,亞瑟爵士幫他記著呢。
只不過,在亞瑟爵士了結了這樁陳年舊事後,他與內河航運局就再無瓜葛了。
要不是施耐德先生是他在反革命陣線上的老戰友,哪怕對方死乞白賴的上門求他,他也懶得來薩默塞特宮幫施耐德敲打小舅子。
按照海軍部公務員的普遍標準來衡量,惠特莫爾入職之後的吃穿用度倒不算特別昂貴,但他畢竟只是個年收入九十鎊的新職員,海軍部的收入雖然足以支付他的生活開銷,但實在難以填補他的不良嗜好。
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海軍部的年輕事務官在入職前三年欠點帳也算是老傳統了。
這方面,遠的有狄更斯的老爹,近的有助理秘書卡特先生。
惠特莫爾的主要問題還是懶,自入職以來,他幾乎可以說根本沒工作過,除他以外,亞瑟還真沒見過哪個年輕事務官敢在季度考核中連續拿倒數的。
得虧他是在海軍部的內河航運局,假使他是在帕麥斯頓主政時期的外交部,那就算他姐夫出馬也保不住他。
亞瑟看到惠特莫爾嚇得臉色發白,嘴裡一句話也說不出,心想也算是對施耐德有個交代了。
布萊克先生這會兒的樣子,實在稱不上體面,他條件反射式的挺直了腰:「是——————
是,爵士!」
「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選你嗎?」
「我————我想,大概是因為我————我在內河航運局待得最久,對————對業務比較熟悉————」
「還有呢?」
「還————還有————」老實人的腦門上的汗越擦越多:「呃————我————我做事還算勤懇?」
亞瑟看著他這副棒槌模樣,也不免有些後悔當初隨手在繼任名單上圈了個名字。
作為內務系統出身的強人,亞瑟最見不得下屬軟弱,在他看來,哪怕橫衝直撞天天惹事都比這種唯唯諾諾的傢伙要好。在街頭那樣的混沌系統中,一個不省心的萊德利能頂一百八十個湯姆。
但話說回來,海軍部畢竟不是警務部門,雙方工作環境不同,對人員的要求也不同,布萊克這樣的老實人亞瑟用的不順手,留給埃爾德倒是正好。
「布萊克先生,我選你是因為我以為一個肯把別人的活兒都攬到自己身上的人,起碼還有一份責任心。」亞瑟敲了敲桌子道:「可現在看來,是我看走了眼。你有的不是責任心,你是單純的軟弱!」
「我————爵士,我————」
「布萊克先生,我知道你是個虔誠的福音派信徒,你恪守的教義叫你寬和待人,這很好,但是在海軍部,你要是連下屬都約束不好,那就是失職了!」
布萊克聞言羞愧難當的低下了腦袋:「是,爵士,我————」
「我不想聽你在這兒做什麼檢討,承認錯誤不等於改正錯誤,我向來認為,事務官最用不上的才能就是說漂亮話。如果你對演講很有把握,那你應該去下院博個出路。」亞瑟起身道:「從明天起,我要看到變化,該核帳的核帳,該下去巡查的,就給我老老實實去纖道上。誰要是再敢下午一點才來,你就按條令辦,你手裡有的是規章,用不著我手把手教你吧?」
說到這裡,亞瑟重新把矛盾對準惠特莫爾:「惠特莫爾先生。」
「到。」惠特莫爾如夢初醒的慌忙站起身:「爵士。」
「看在你姐夫的顏面上,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亞瑟臉色鐵青的戴上帽子:「記住,這是最後一次。如果你下個季度的考核依然落在最後,你就不用自己收拾東西了,我會叫人替你收拾的。」
話音剛落,亞瑟便提起銀頭手杖摔門而出。
啪!
亞瑟走出薩默塞特宮的時候,街邊的煤氣燈剛好亮起,倫敦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去。
夜晚的寒風拂過泰晤士河的水面,逼得亞瑟不得不把豎起大衣的衣領。
不等他招手攔車,便聽見身後傳來了一聲口哨:「亞瑟。」
亞瑟都懶得回頭看,在他的交際圈裡,會刻意使用如此噁心人的伊頓腔的傢伙,只有一個。
「奧古斯特。」他轉身道:「特意來看你小舅子出糗嗎?」
施耐德先生就站在街角,這位外交部的助理秘書自從帕麥斯頓離任後,也是過得愈發
奔放了。
只見他嘴裡叼著根菸捲,兩隻手插在褲兜里,身上半點瞧不出外交官的風度。
施耐德湊上前來問道:「事情辦的怎麼樣?」
「都是照你吩咐來的。」亞瑟從口袋裡摸出菸斗叼在嘴上:「我看他臉都嚇白了,這次多少能漲點記性。」
「哈哈!」施耐德聞言眉開眼笑的摸出火柴給亞瑟點上:「行,亞瑟,你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下回再有這種差事,你自己上。」亞瑟深吸了一口,吐出陣陣煙霧:「是你娶了他姐姐,又不是我娶的,我跟著忙活什麼?」
「當然,你放心,下回要是再出事,我保證不找你。」施耐德把火柴盒一揣,笑嘻嘻的開口道:「反正你在海軍部應該也待不了多久了,是吧?」
亞瑟知道政府的那點事絕對瞞不過施耐德這樣的白廳老油條,但這不代表他就會在對方面前大方承認。
「不論我在不在海軍部,只要女王陛下政府有需要,我都義無反顧。」
施耐德聞言微微點頭道:「你就這麼有把握?」
「把握?呵!」亞瑟不屑地聳了聳肩道:「只有天知道。」
「嘖嘖!」施耐德哈哈一笑道:「看來塞繆爾·菲利普斯先生這次還真是在劫難逃了。對了,這周六下午,你有空嗎?」
「怎麼,打算找我打板球?」
「你板球打的太臭了,我沒興趣給你讓球,你要是想玩還是從海軍部找人手吧。」
「那是獵狐?你找到好場子了?」
「你要是手癢我下周幫你安排,就在倫敦近郊,泰恩—斯坦諾普鐵路公司董事的莊園,不過這周不行,這周我打算領著我那個不成器的小舅子,親自登門給你賠罪。」
施耐德笑嘻嘻地沖亞瑟眨了眨眼:「做戲嘛,總得做個全套。要是不趁熱打鐵,等這股子勁過去了,那小子准得故態復萌。」
「至於嗎?」
「太至於了。」施耐德一聲長嘆道:「要是不把他給解決好,蘇珊回頭又得和我鬧。
你也知道,我已經好幾年沒有青年義大利這樣的進項了,現如今外交部的那點收入,養家餬口都夠嗆,別說再養個小舅子了。」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亞瑟叼著菸斗,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你當年要是學學咱們的政府主計長班傑明·迪斯雷利先生,娶個有錢的寡婦回來,還用得著為小舅子發愁嗎?」
施耐德搖頭嘆氣道:「那樣的好事,天底下能有幾回?再說了,我那時候什麼條件?
我要是早知道自己有朝一日能混進外交部當上助理秘書,那我說什麼,也不會草草娶個鄉村牧師的女兒。」
「這話,你敢當著蘇珊的面說嗎?」
「不敢。」施耐德答得飛快:「你最好也別說。」
兩個人立在霧氣瀰漫的街角,又各自抽了幾口煙,施耐德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往亞瑟身邊湊了湊:「對了,我最近聽說,卡特先生跟科克伯恩小姐走得挺近的?」
亞瑟臉上半點表情都沒有:「哪個科克伯恩小姐?」
「你說呢?」施耐德白了他一眼道:「這事兒都傳到外交部了,你這個海軍部第二秘書能不知道?」
亞瑟依舊一副興致寥寥的模樣:「奧古斯特,我可不是那種喜歡打探別人隱私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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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那算我多嘴多舌了。」施耐德自顧自地接著說道:「要我說,卡特先生這回,可比我有眼光多了。科克伯恩小姐,第一海務大臣的獨女,母親那頭還連著蘇格蘭的老派家族,卡特先生要是真能把她拿下————」
他說到這兒,故意頓了頓,朝亞瑟擠了擠眼睛:「那海軍部第二秘書的位子,恐怕也就非他莫屬了吧?」
「那還是得看海軍部委員會的意見和海軍部的規章。」亞瑟強調道:「這事情不是科克伯恩爵士一個人能決定的。」
「那當然,要我說————」
施耐德剛要開口,忽然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一輛漆得鋥亮的布魯厄姆馬車穩穩地停在了兩人面前。
車窗從裡面推開,露出了一張嬉皮笑臉的面孔。
「亞瑟,喔,奧古斯特,你也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