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5章 海涅的遠房表親與《萊茵報》的查禁
我們的報紙必須呈交給警察去嗅一嗅,如果警察的鼻子嗅出任何非基督教或非普魯士的東西,報紙就不允許出版。
卡爾·馬克思,1843年《萊茵報》遭普魯士政府查禁後感慨巴黎,1844年1月親愛的亞瑟:
你上次來信時,我恰好正在與一位出版商爭論。請不要誤會,我們並非在爭論文學的價值,在巴黎,倘若一個人還需要向出版商解釋文學的價值,那麼他顯然既不懂文學,也不懂出版商。我們爭論的焦點主要圍繞稿酬展開,儘管後者遠不及前者高尚,但卻有一個令人愉快的優點,那就是稿酬起碼可以用法郎計算,但文學價值不行。
我已經在巴黎這座城市生活了十餘年,按理說早該習慣這裡的一切,但巴黎始終是一位奇怪的女主人。
她允許你進入客廳,卻不保證你能在客廳找到一張可以入座的椅子,她向每個人許諾自由,以致於將寬廣、溫暖的胸脯敞開給普魯士、奧地利以及一切德意志小邦的政治警察和便衣,她讓全歐洲最聰明的人聚集在自己的咖啡館裡,又讓這些人中的大多數無力支付咖啡錢。
喔!多麼偉大啊!巴黎!我必須得承認,這座城市確實有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
德意志的哲學家們在書房裡研究自由,法國人卻在街上爭論自由究竟應當值多少錢,前者能夠用三百頁證明世界應當改變,而後者通常只需要一場革命,便能證明世界改變之後仍然需要繳納房租和餐費。
我親愛的亞瑟,我的老朋友,倘若您能放下內務部的工作來到冬日的巴黎走上一圈,便能輕易
發現,這裡的天氣與政治頗具相似之處,陰冷、潮濕,而且永遠有人宣稱,下一場陽光已經近在眼前。
我說這話不是想諷刺你:至少主觀上沒有這個意思。你了解我:正如我了解你:我知道你不像奧地利的梅特涅那樣神經敏感,不會因為一則不合時宜的痔瘡笑話便把我永久列入奧地利的不歡迎名單。
近來我一直關注著英國政治的最新進展,想著如果我的朋友上台,英國的情況多少能夠改善一些。
事實證明,我確實有這樣的識人之明,英國經濟的恢復速度遠超經濟評論家的最好預期,儘管工資價格尚未恢復至1837年的最高水平,但至少失業情況已經大為改善。
看到你的工作蒸蒸日上,真是令人倍感欣喜,我為英國人民的命運感到慶幸。雖然他們當中的許多人仍在抱怨英國缺乏具備遠見與能力的政治家,但在我看來,這顯然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表現,在大多數情況下,只有旁觀者才清楚,他們或許已經迎來了英國有史以來最具遠見卓識和政治手腕的內務部常務秘書。
不過,親愛的亞瑟,我最近在巴黎還讀到了一些關於內務部的其他消息,它們使我對英國政治產生了幾分新興趣。當然,這種興趣未必會令你們的大臣詹姆斯·格雷厄姆爵士感到高興。
42年北部工業區的罷工看上去並非毫無收穫,儘管這場運動看上去虎頭蛇尾,但就結果而論,它貌似取得了比里昂紡織工人起義更加顯著的成果。去年英國政府先後通過了《煤礦法》與新《工廠法》,甚至還打算加大對北部工業區的基礎教育投入。
格雷厄姆貌似打算把工廠里的童工教育以及某些教會人士對於靈魂的關切,一併納入政府管理之中。
這是一個多麼典型的英國式主意啊!
在德意志,我們的哲學家喜歡把人類劃分為肉體與精神,仿佛只有把兩者分開研究,才能找到解決一切問題的辦法。在這方面,英國人顯然更加務實,你們發現工廠里的孩子既有肉體也有靈魂,於是決定同時管理這兩樣東西。孩子們白天在工廠里勞動六個半小時,政府則希望確保他們在休息時間接受教育時,不至於把靈魂交給了錯誤的人。
格雷厄姆爵士的方案尤其令人欽佩,因為他不僅關心孩子們應當學習什麼,還關心該由誰來教他們以及哪些學校才有資格獲得政府的認可。倘若一所學校不能使政府滿意,它甚至可能失去相應的補助。
瞧,這就是英國人對自由的理解。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思考,只要他首先找到一位政府認可的教師。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接受教育,只要他能夠證明自己接受的教育值得政府出資。
我聽說,這項法案在議會裡引起了不小的爭論。天主教會和國教異議派擔心,它會使國教會在工人子女的教育中獲得過大影響。但換個角度想,我覺得,倘若格雷厄姆爵士膽敢在《教育法案》
中摒棄國教會的影響力,那國教會的代表們,坎特伯雷大主教、約克大主教以及上院的主教團想必也會使盡渾身解數阻撓《教育法案》通過。
這項方案並沒有按照原本設想成為法律,我對此毫不意外。教育事務在英國社會長期被視為教會的自留地,因此格雷厄姆爵士試圖讓政府直接插手工業區學校的教育工作,這對於國教會、天主教會和蘇格蘭場長老會等所有宗派勢力來說,都是一項大逆不道的「創舉」。
他們希望孩子們接受教育,卻又害怕他們接受了不合適的教育,希望工人變得更加有知識,卻又擔心他們在獲得知識之後,可能會對自己的處境產生一些不符合「社會標準」的看法。
這讓我想起德意志的許多大學教授,他們總是熱衷於培養獨立思考的青年,直到某個青年真的開始獨立思考,他們才突然發現,自己原來更喜歡那些能夠正確複述教授觀點的學生。
德意志大學中的獨立思考,一如英國政府中的自由主義,而聊到自由主義,我就不得不提及愛爾蘭問題。
啊,愛爾蘭!這個島嶼似乎擁有一種特殊的魔力,能夠使英國最講究自由的政治家們,在踏上它的土地之後,突然變得格外熱愛秩序。
去年,皮爾政府決定繼續延長愛爾蘭關於武器登記、進口、製造與銷售的限制。這項法律原本便不是新鮮事物,過去幾十年裡,它已經被英國議會反覆延長。如今,政府又打算讓它繼續生效。
當然,我知道政府會給出自己的解釋,諸如:愛爾蘭存在暴力事件,地方官員擔憂治安,某些地區的武裝衝突也確實使人不安,政府不能假裝這些事情不存在等等。
愛爾蘭人抱怨十地制度,抱怨貧困,抱怨他們與英國之間的政治關係,他們中的許多人希望廢除1801年的《英愛合併法案》,恢復愛爾蘭議會。丹尼爾·奧康奈爾正是利用這些不滿,組織了聲勢浩大的集會,試圖以群眾運動迫使政府作出讓步。
而英國政府的回答呢?
它告訴愛爾蘭人,他們必須遵守法律。與此同時,它又告訴他們,為了確保法律得到遵守,他們不能像英格蘭人那樣自由地持有武器。
這真是一種在邏輯學上無懈可擊的安排,一個人如果不滿於自己的處境,政府便告訴他應當相信法律,當他開始懷疑法律能否保護自己的權利時,政府又告訴他,正因為他的懷疑令人擔憂,所以必須進一步限制他的權利。
倘若我是一位英國大臣,我一定會為這種邏輯感到驕傲。
因為它使政府在任何時候都能證明自己正確,如果愛爾蘭人保持沉默,那便說明政府的政策十
分有效,如果他們繼續抗議,那便說明政府還需要採取更多措施。在這樣的邏輯之下,政府幾乎永遠不會失敗。
親愛的亞瑟,請原諒我又一次談論了政治。但你也知道,像我這樣的政治流亡者通常都有一個令人遺憾的習慣,我們越是遠離自己的祖國,便越容易對他國的問題觸景生情,而當我們開始談論這些問題時,又往往忘記自己只能紙上談兵。
我在巴黎見識過形形色色的流亡者,但總得來說,他們可以簡單分為兩類:一類人失去了祖國,因而獲得了自由。剩下那些則是失去了職位,因而發現自己原來一直熱愛自由。
儘管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都是庸俗之輩,但請不要以為我已經對全人類的未來失去希望了。這就好比我對英國政治的觀感,一方面我對《教育法案》未獲通過和英國政府粗暴逮捕丹尼爾·奧康內爾感到不滿,但另一方面,我的朋友亞瑟·黑斯廷斯帶領英國經濟走出泥潭、政治投機者班傑明·迪斯雷利在內閣改組中丟掉職位,這些也令我倍感欣慰。
既常懷不滿,又對未來保持樂觀,這大概就是我這些年在巴黎學到的政治學。只可惜它沒能使我成為政治家,反倒讓我變成了一位稍微謹慎些的詩人。
說到詩人,我最近倒是遇見了一位很有意思的新朋友。
準確地說,他並不以詩人為業,但耶拿大學的哲學博士頭銜讓他具備了成為詩人的潛質。
這個名叫卡爾·馬克思的年輕人是我的遠房表親,最近剛來巴黎不久。
我想,如果你依然在關注德意志政治,大概聽說過他。他曾經主持過《萊茵報》,但遺憾的是,那份報紙就像我海因里希·海涅一樣,被普魯士政府深惡痛絕。普魯士的官員們似乎相信,只要禁止《萊茵報》繼續印刷,印刷在紙上的思想便會像被捕的嫌疑犯一樣,老老實實地待在牢房裡。
這當然是一種十分普魯十的自信觀念,但倘若它是真的,那德意志的警察部門起碼可以裁撤一半,至於為什麼是一半,正如我前文所說,德意志哲學想來主張將精神和肉體分開來看,因而我們只需裁撤主管精神的那一半。
不過,說起《萊茵報》遭普魯士政府查禁一事,許多人對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並不了解。
雖然我們這些德意志的自由主義人士早就料到這一天的到來,但估計誰也沒能想到,《萊茵報》關停的首接導火索,居然是因為發表了一篇強烈批評俄羅斯君主制的文章。
按照目前流傳最廣的消息,沙皇尼古拉一世在得知這篇文章後,親自通電要求查禁該報,於是為了顧及俄國友邦的感受,普魯士政府迫於無奈只能照辦。
但實際上,根據馬克思先生向我透露的內幕,這全都是普魯士政府主動散播的謠言。
儘管普魯士是一個專制主義的政府,但除了俄國以外,貌似沒有哪個國家願意承認自身的本來面目。所以,他們才編造了這則消息,試圖將查禁《萊茵報》的責任一股腦全推到沙皇的腦袋上。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沙皇好像對此並不在意,而且他貌似十分樂意通過此事向俄國民眾證明:
俄國的「小爸爸」甚至能遠程操縱普魯士政治。
我沒在俄國待過,所以實在不能理解這究竟有什麼好驕傲的,但我想你這位曾在英國駐俄使館任職的外交人員或許可以給我答疑解惑。
但不管沙旱感想如何,這都不影響《萊茵報》遭查禁的幕後真相。
歸根結底,就是由於他們刊登了兩篇有關摩澤爾地區的報導,揭露了摩澤爾農民的困苦處境,並譴責政府當局對農民申訴所抱的偏見和漠視態度。
如果放在英國,這件事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泰晤十報》、《晨郵報》和《曼徹斯特衛報》
隔三差五就能冒出幾篇類似的文章。但在普魯士,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兩篇文章的發表首接為報社引來了萊茵總督馮·沙佩爾,他在兩份措辭嚴厲的訓令中指責《萊茵報》通訊員歪曲事實、誹謗政府,還命令《萊茵報》必須刊登他的這兩份訓令,並要求原文作者在時限內撰寫答覆。
倘若《萊茵報》此時能夠及時低頭,昧著良心承認他們的報導與事實不符,那或許還不至干引來「殺身之禍」。
但我必須承認,這份報紙確實有著許多德意志報紙身上少見的風骨。
以馬克思先生為首的《萊茵報》編輯部並未在政府壓力下屈服,他親自提筆撰寫《為摩澤爾記者辯護》一文,將萊茵總督馮·沙佩爾駁得體無完膚。按照原計劃,《為摩澤爾記者辯護》本該於1月15日至20日分期刊登,但文章只連載了兩期,普魯士審查機關便立刻出手阻止了後續刊載。
而在總督馮·沙佩爾的建議下,國王腓特烈·威廉四世於1月19日作出查禁決定,規定報紙從4
月1日起停刊,並在剩餘出版期間實施更加嚴格的審查。
所以,亞瑟,我相信我已經把事實表達得很清楚了。
儘管我對沙皇觀感不佳,但我覺得普魯士政府這種敢做不敢當的行為更令人深感不齒。
從這方面來說,我認為馬克思先生與他的妻子遷居巴黎也算是件好事,起碼遠離了普魯十這個小人國度。
順帶一提,他目前正在忙於一份德法雙語刊物的籌備工作,似乎打算讓德國的思想與法國的政治彼此認識一番。我很贊成這個主意,因為德意志人擁有太多思想,法蘭西人又擁有太多政治,而
這兩種過剩恰好都需要某種外部力量來加以糾正。
至於這份刊物能否順利出版,我不敢作出保證。德意志的審查官、法國的出版商以及那些答應撰稿卻遲遲不肯動筆的著名人士,如今構成了一支極為強大的聯盟。
這個聯盟沒有共同的綱領,沒有統一的領導,甚至從未召開過會議,但他們不約而同地行動,卻能在雜誌問世之前,便使它陷入困境。
我想,假使歐洲的自由派有一天能夠達到這種團結程度,他們大概早就取得勝利了。
但馬克思先生本人看起來似乎並不怎麼擔憂這些事情,我不想掩飾我對他的欣賞,這位年輕博十的身上有一種我很熟悉但又不完全相同的東西。
儘管我不願全盤接受他的理念,但我也不想去嘲笑他,實話說,我對他有些期望,但我又總感覺不該對他要求太多。因為他畢竟才二十五歲,而我已經老到可以用自己的失敗去教育年輕人了。
雖然年輕人未必看得慣這一點,但對我而言,這是一種頗為舒適的地位。
至於我們的親緣關係,這倒是件有趣的事情,我並不認為這能夠解釋我們為何談得來。血緣是一種非常古老的聯繫,而思想則是一種相當任性的東西。倘若共同的祖先真能保證共同的意見,那歐洲的家族戰爭早就該隨著第一本族譜的出版而結束了。
但我承認,知道這位年輕人不僅是一位值得交談的德意志人,而且還是一位遠房表親,這確實使我感到幾分親切。我希望他能在這裡待得足夠久,看看那些理論之外的生活,也希望他能保留足夠的憤怒,不至於太早學會與一切和解。
倘若您問我,這樣的年輕人將來會成為怎樣的人,我只能告訴您,我還不知道。
因為詩人有時能夠預感一個人的悲哀,但卻很少能夠預知他的命運。
最後,請代我向朋友們致意。
倘若英國的冬天依舊陰冷,至少你們還可以慶幸,貴國的報社編輯不必像我們德意志人一樣,每寫下一句話都得先猜猜普魯士的審查官會不會因此失眠。
不過我聽說,英國的政治家有時也會因為新聞報導而失眠。看來,即使在自由的國度里,印刷機也仍然是一種頗有威力的機器。
最後的最後,還有個不情之請,去年下半年的稿酬————亞瑟,你知道的,我最近的手頭有點緊0
您誠摯的朋友,海因里希·海涅>